本章记叙伍员（子胥）奔吴事迹。伍员奔吴，主要的原因是费无极的谗害。费无极的挑拨离间和诬告，使得伍员父兄被杀，伍员逃亡吴国。伍员到吴国后，辅佐吴王阖庐，终于在鲁定公四年柏举之战中攻入郢都，报了杀父之仇。文中揭露的费无极的两面三刀、翻云覆雨的伎俩，给人深刻印象。伍员之兄伍尚的慷慨赴死，也颇为感人。

（昭公十九年）楚子之在蔡也[1]，郹阳封人之女奔之[2]，生大子建。及即位，使伍奢为之师[3]，费无极为少师[4]，无宠焉[5]，欲谮诸王[6]，曰：“建可室矣[7]。”王为之聘于秦，无极与逆[8]，劝王取之[9]。正月，楚夫人嬴氏至自秦[10]。

【注释】

[1]楚子之在蔡也：楚子：楚平王弃疾，即位前为蔡公。此句指楚平王任大夫时曾往蔡聘问。

[2]郹（jú）阳：蔡国邑名，在今河南新蔡。封人：管理土地边界之官。奔之：与之姘居。

[3]伍奢：邲之战中嬖人伍参的孙子，伍举的儿子，伍员的父亲。

[4]少师：也是太子的师傅，位次于太师。

[5]无宠焉：太子建不喜欢费无极。

[6]欲谮诸王：费无极将陷害太子建。

[7]可室：可娶妻。

[8]与逆：同往迎亲。

[9]劝王取之：本为太子建娶妻，费无极却劝平王自己娶此女。按，这是费无极陷害太子建所设的圈套之一。

[10]楚夫人嬴氏至自秦：即本为太子建所娶的秦女，成了楚平王的夫人。

【译文】

楚平王在蔡国时，郹阳封人的女儿私奔到他那里，生下太子建。到平王即位，派伍奢担任太子建的师傅，费无极任少师，但不得太子建的宠信，费无极想要在平王面前陷害他，说：“太子建应该娶妻了。”平王为他聘秦国女，派费无极同往迎亲，费无极劝平王自己娶秦女。正月，楚平王夫人嬴氏从秦国来到楚国。

楚子为舟师以伐濮[11]。费无极言于楚子曰：“晋之伯也[12]，迩于诸夏[13]，而楚辟陋，故弗能与争。若大城城父[14]，而置大子焉，以通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王说，从之。故大子建居于城父[15]。

令尹子瑕聘于秦，拜夫人也[16]。

【注释】

[11]舟师：水师。濮：即南夷，南方民族，又称百濮，聚居在今湖南北部、湖北南部。

[12]伯：同“霸”。

[13]诸夏：指中原地区。

[14]城父：有二处，这里指楚国城邑，在今河南宝丰。以下几句之意在将太子建调离楚都。

[15]故大子建居于城父：明年，费无极诬告太子建将据城父叛乱。

[16]令尹子瑕聘于秦，拜夫人也：拜谢嬴氏嫁与楚平王为夫人。

【译文】

楚平王用水军攻打濮。费无极对楚平王说：“晋国之称霸诸侯，是由于与中原诸国接近，而楚国处在偏僻之地，所以不能和它相争。要是大规模修筑城父城墙，太子派驻那里，用来和北方通好，君王收服南方，就可以获得天下。”平王认为他说得对，就听从了。所以太子建就住到城父。

令尹子瑕到秦国聘问，是为了拜谢秦夫人嫁到楚国。

（昭公二十年）费无极言于楚子曰：“建与伍奢将以方城之外叛[17]，自以为犹宋、郑也[18]，齐、晋又交辅之[19]，将以害楚，其事集矣[20]。”王信之，问伍奢。伍奢对曰：“君一过多矣[21]，何信于谗？”王执伍奢。使城父司马奋扬杀大子[22]。未至，而使遣之[23]。三月，大子建奔宋。王召奋扬，奋扬使城父人执己以至[24]。王曰：“言出于余口，入于尔耳，谁告建也？”对曰：“臣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如事余。’臣不佞[25]，不能苟贰[26]。奉初以还，不忍后命[27]，故遣之。既而悔之，亦无及已。”王曰：“而敢来[28]，何也？”对曰：“使而失命[29]，召而不来，是再奸也[30]。逃无所入[31]。”王曰：“归，从政如他日[32]。”

【注释】

[17]将以方城之外叛：去年太子建居于城父，现在费无极诬蔑他将据守以叛。

[18]犹宋、郑也：将割据自成一国，像宋、郑那样。

[19]交：俱，一同。

[20]集：成功。

[21]一过：指平王夺太子建之妻。多：严重。

[22]奋扬：奋是氏，扬是名。

[23]未至，而使遣之：奋扬知道太子建被陷害，自己还没到城父，先派人通知太子建逃走。

[24]城父人：城父大夫。执己以至：把自己逮回郢都，以示服罪。

[25]不佞：不才。

[26]苟贰：苟且而怀二心。

[27]奉初以还，不忍后命：既奉王之初命必须好生事奉太子，就不忍再执行后来杀太子的命令。

[28]而：同“尔”，你。

[29]失命：没完成使命。

[30]再奸：二次违犯命令。

[31]逃无所入：无处可逃。

[32]归，从政如他日：不惩治奋扬，让他回城父，仍为城父司马。

【译文】

费无极对楚平王说：“太子建将和伍奢领着方城以外地区的人叛乱，自认为如同宋国、郑国一样，齐国、晋国又一起辅助他们，将会危害楚国，这事要成功了。”平王相信了，就质问伍奢。伍奢回答说：“君王有了一次过错已经很严重了，为何要听信谗言？”平王逮捕了伍奢，派城父司马奋扬去杀太子建。奋扬还没到达，先派人通知太子逃走。三月，太子建逃往宋国。平王召回奋扬，奋扬让城父大夫把自己押到郢都。平王说：“话出自我的口，进入你的耳，是谁告给太子建的？”奋扬回答说：“是下臣告诉的。君王命令下臣说：‘事奉太子建要如同事奉我一样。’下臣不才，不能苟且违背。奉了起初的命令，就不忍心执行后来的命令，所以让他逃走了。事后又感到后悔，但也来不及了。”平王说：“你敢回来，究竟因为什么？”奋扬回答说：“接受使命而没有完成，召我再不回来，是再次违背命令，而且也无处可逃。”平王说：“你回去吧，还跟以往那样履行政务。”

无极曰：“奢之子材，若在吴，必忧楚国[33]，盍以免其父召之[34]。彼仁，必来。不然，将为患。”王使召之，曰：“来，吾免而父。”棠君尚谓其弟员曰[35]：“尔适吴，我将归死。吾知不逮[36]，我能死，尔能报[37]。闻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38]；亲戚为戮[39]，不可以莫之报也。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仁也[40]；择任而往，知也[41]；知死不辟[42]，勇也。父不可弃，名不可废[43]，尔其勉之！相从为愈[44]。”伍尚归。奢闻员不来，曰：“楚君、大夫其旰食乎[45]！”楚人皆杀之[46]。

【注释】

[33]必忧楚国：如果为吴国所用，必成楚国之忧。

[34]盍：何不。

[35]棠君：伍员之兄伍尚，伍尚时为棠邑大夫，所以称为棠君。员（yún）：即伍员，字子胥，二人都是伍奢儿子。

[36]吾知不逮：我的才智不及你。

[37]尔能报：报，报仇。意为一人归郢都，与父同死；一人逃吴，报仇雪恨。

[38]不可以莫之奔也：楚王既以免父死之命来召，不可无人前往。

[39]亲戚：指父兄。

[40]度功而行，仁也：估计能成功而去做，是仁。

[41]择任而往，知也：知道伍员才干比自己强，让他逃吴，是明智之举。知，同“智”。

[42]辟：同“避”。

[43]父不可弃，名不可废：兄弟都出逃是弃父，兄弟都死，无人报仇，是废名。

[44]相从为愈：希望伍员听自己的话。

[45]其旰食乎：连吃饭都不得安稳了。其，恐怕。旰食，晚食。

[46]楚人皆杀之：杀伍奢、伍尚父子。

【译文】

费无极说：“伍奢的儿子都有才能，要是到吴国，必定成为楚国的忧患，何不用赦免其父的名义召回他们。他们仁爱，一定会来。不然的话，将成为祸患。”平王派人召他们，说：“回来吧，我赦免你们的父亲。”棠邑大夫伍尚对弟弟伍员说：“你去吴国吧，我打算回去受死。我的才智不如你，我能受死，你能报仇。听到赦免父亲的命令，不能没人回去；亲人被杀戮，不能没人报仇。奔向死亡而使父亲免死，是孝；估计功效而后行动，是仁；选择合适的任务而前往，是明智；明知死而不逃避，是勇敢。父亲不可丢弃，名誉不可废弃，你好好努力吧！希望你听从我的话。”伍尚回去了。伍奢听说伍员不回来，说：“楚国的国君、大夫将要吃不好饭了！”楚国把伍奢父子都杀了。

员如吴，言伐楚之利于州于[47]。公子光曰：“是宗为戮，而欲反其仇，不可从也[48]。”员曰：“彼将有他志[49]。余姑为之求士，而鄙以待之[50]。”乃见鱄设诸焉[51]，而耕于鄙[52]。

【注释】

[47]州于：即吴王僚。

[48]“是宗为戮”三句：此认为伍员只为报私仇而利用吴国，不可依从。反其仇，报仇。

[49]彼：吴公子光。他志：别有用心，指夺位之心。

[50]“余姑为之”二句：伍员知道公子光不用自己，于是准备为之物色勇士以助成其事，自己退居郊外等待时机。鄙，郊外，乡野。

[51]见：引见。鱄（zhuān）设诸，即鱄诸。

[52]而耕于鄙：伍员自己耕于边鄙之处。按，鲁昭公二十七年，公子光杀吴王僚。

【译文】

伍员逃到吴国，向州于陈说攻打楚国的好处。公子光说：“这个人的家族被杀戮，他是想报仇，不能听从他。”伍员说：“公子光将有异志。我姑且替他寻求勇士，住在郊外等待机会。”于是向他推荐了鱄设诸，自己则在郊外耕地，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