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子浮,邠人[1]。父母俱早世[2],八九岁,依叔大业。业为国子左厢[3],富有金缯而无子[4],爱子浮若己出。十四岁,为匪人诱去作狭邪游[5]。会有金陵娼,侨寓郡中,生悦而惑之。娼返金陵,生窃从遁去。居娼家半年,床头金尽[6],大为姊妹行齿冷[7],然犹未遽绝之。无何,广创溃臭[8],沾染床席,逐而出。丐于市,市人见辄遥避。自恐死异域,乞食西行。日三四十里,渐至邠界。又念败絮脓秽,无颜入里门,尚趑趄近邑间[9]。
【注释】
[1]邠(bīn):唐置邠州,历代因之,治所在今陕西彬县。
[2]早世:早年去世。
[3]国子左厢:明清时“国子监祭酒”的别称。明初设国子监于南京,由于朱元璋“车驾时幸”,所以“监官不得中厅而坐,中门而立”,而以国子监的东厢房(即左厢)为祭酒治事、休息之所,故相沿以“左厢”代称“祭酒”。参见《明史》“国子监”、《天府广记》“国学”。
[4]金缯(zēnɡ):金帛。指代财富。缯,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
[5]匪人:品行不端的人。狭邪游:嫖妓一类不正当行为。
[6]床头金尽:钱花光了。唐张籍《行路难》诗:“君不见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
[7]姊妹行(hánɡ):姊妹们。妓女间的互称。齿冷:嘲笑。因笑必开口,笑久则齿冷。
[8]广创:即梅毒。因大都由粤广通商口岸传入,因称“广创”。
[9]趑趄(zījū)近邑间:在邻近的县境内,徘徊不前。趑趄,徘徊不进貌。
【译文】
罗子浮是陕西邠州人。父母都早早地去世了,从八九岁时,跟随着叔叔罗大业生活。罗大业是国子监的官员,富有财产而没有子嗣,他珍爱罗子浮像自己的儿子一样。罗子浮在十四岁时,被坏人引诱去寻花问柳。适逢有个从金陵来的妓女侨居邠州,罗子浮喜欢她并深深为之迷惑。妓女返回金陵时,罗子浮也偷偷跟随她离开了家门。在妓女家住了半年,他带的银子全都花光了,开始遭到妓女的嘲笑和摒弃,只不过还没有马上被赶出妓院的大门而已。不久,罗子浮性病发作,下身溃烂,肮脏的脓液沾染床席,终于被妓女扫地出门。罗子浮沦落成乞丐,在街市上乞讨,人们远远地看见他都避之不及。罗子浮担心客死异乡,便一边讨饭,一边西行往家乡走。每天走三四十里路,渐渐走到了邠州的界内。眼见自己这身破烂衣服,一身溃烂的脓疮,罗子浮觉得实在没有脸面回归故里,却也在邠州附近的邻县徘徊不已。
日既暮,欲趋山寺宿。遇一女子,容貌若仙。近问:“何适?”生以实告。女曰:“我出家人,居有山洞,可以下榻[10],颇不畏虎狼。”生喜,从去。入深山中,见一洞府[11]。入则门横溪水,石梁驾之[12]。又数武[13],有石室二,光明彻照,无须灯烛。命生解悬鹑[14],浴于溪流,曰:“濯之,创当愈[15]。”又开幛拂褥促寝[16],曰:“请即眠,当为郎作袴[17]。”乃取大叶类芭蕉,翦缀作衣[18],生卧视之。制无几时,折叠床头,曰:“晓取着之。”乃与对榻寝。生浴后,觉创疡无苦[19]。既醒,摸之,则痂厚结矣[20]。诘旦,将兴[21],心疑蕉叶不可着,取而审视,则绿锦滑绝。少间,具餐。女取山叶呼作饼,食之,果饼。又翦作鸡、鱼,烹之皆如真者。室隅一罂[22],贮佳酝,辄复取饮。少减,则以溪水灌益之。数日,创痂尽脱,就女求宿。女曰:“轻薄儿!甫能安身,便生妄想!”生云:“聊以报德。”遂同卧处,大相欢爱。
【注释】
[10]下榻:谓留客住宿。《后汉书·徐徲传》:“(陈)蕃在郡不接宾客,惟徐穉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后因称留客住宿为“下榻”。
[11]洞府:传说中仙人常以山洞为家,故习称仙人或修道者所居为“洞府”。
[12]石梁:石桥。
[13]数武:数步。武,半步。泛指脚步。
[14]悬鹑:喻破衣。《荀子·大略》:“子夏贫,衣若县鹑。”县,同“悬”。鹌鹑毛斑尾秃,似披敝衣,因以“悬鹑”比喻衣服破烂。
[15]创(chuānɡ):疮。
[16]开幛拂褥:打开帐幕,铺好床被。幛,幛幔。
[17]袴:同“裤”。
[18]翦缀:裁剪,缝纫。缀,连接。
[19]创疡:脓疮。
[20]痂:伤口或疮口结的疤。
[21]兴:起。
[22]隅:角落。罂(yīnɡ):陶制的大幅小口的容器。
【译文】
一天傍晚,罗子浮打算投奔到山里的寺庙中过夜。他遇到一位女子,美貌非凡。近前询问他:“你要到哪里去啊?”罗子浮如实告诉了她。女子说:“我是出家人,我住的地方有山洞,你可以住下,一点儿也不必害怕虎狼。”罗子浮很高兴,就跟着她走了。走到深山中,看见一个大山洞。进去之后发现洞门前横着一条小溪,上面架着一座小石桥。再往洞里走上几步,有两间石室,室内一片光明,不用点灯举烛。女子让罗子浮脱下破烂的衣裳,到小溪里去洗澡。说:“洗一洗,身上的烂疮就会痊愈。”女子又撩开帷帐,铺好被褥,催促他早点儿睡下,说:“你赶快睡吧,我要给你做套衣裤。”说着,就取来一片像芭蕉似的大叶子,又剪又缝地做衣服,罗子浮躺在床上看着她做。不一会儿,衣服做好了,女子把衣服叠好放在他的床头,说:“明天一早起来就穿上吧。”然后,女子就在他对面的床上睡下了。罗子浮在溪水中洗浴后,身上的溃疮就不再疼痛了。半夜醒来,一摸身上的溃疮,都结了厚厚的一层疮痂。第二天早晨,罗子浮要起床,疑心床边芭蕉叶做的衣服不能穿,可拿起仔细一看,却是光滑无比的绿色锦缎。过了一会儿,该吃早饭了。女子取了一些山上的树叶来,说是饼,罗子浮一吃,果真是饼。女子又用树叶剪成鸡、鱼的形状,放在锅里烹制,一吃,全跟真的没有两样。石室的角落里有一个大坛子,装满了美酒,女子常常取出来饮用。只要稍稍喝掉一些,女子就往里灌进一些溪水作为补充。住了几天,罗子浮身上的疮痂全都脱落了,他就要求和女子同宿。女子说:“你这个轻薄的家伙!刚刚保全了性命安下身来,就开始胡思乱想了!”罗子浮说:“我是想报答你的恩德。”于是两个人同床而眠,相亲相爱,十分快乐。
一日,有少妇笑入,曰:“翩翩小鬼头快活死!薛姑子好梦[23],几时做得?”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贵趾久弗涉[24],今日西南风紧,吹送来也[25]!小哥子抱得未?”曰:“又一小婢子。”女笑曰:“花娘子瓦窑哉[26]!那弗将来[27]?”曰:“方呜之[28],睡却矣。”于是坐以款饮。又顾生曰:“小郎君焚好香也[29]。”生视之,年廿有三四,绰有馀妍[30],心好之。剥果误落案下,俯假拾果,阴捻翘凤[31],花城他顾而笑,若不知者。生方怳然神夺[32],顿觉袍袴无温,自顾所服,悉成秋叶[33]。几骇绝,危坐移时[34],渐变如故。窃幸二女之弗见也。少顷,酬酢间[35],又以指搔纤掌,城坦然笑谑,殊不觉知。突突怔忡间[36],衣已化叶,移时始复变。由是惭颜息虑,不敢妄想。城笑曰:“而家小郎子,大不端好!若弗是醋葫芦娘子[37],恐跳迹入云霄去[38]。”女亦哂曰[39]:“薄幸儿[40],便直得寒冻杀!”相与鼓掌。花城离席曰:“小婢醒,恐啼肠断矣。”女亦起曰:“贪引他家男儿,不忆得小江城啼绝矣。”花城既去,惧贻诮责[41],女卒晤对如平时。
【注释】
[23]薛姑子好梦:有两种解释。其一,清丁耀亢《续金瓶梅》第三回写观音庵的薛姑子多次“偷人养汉”,是一个不守佛门清规戒律的淫荡尼姑,其主要劣行之一便是与男扮女装的旧相好在准提庵偷情。“薛姑子好梦,几时做得”,即是花城娘子调侃翩翩作为仙人不守清规偷情的话。《续金瓶梅》书成于顺治十七年(1660),蒲松龄有可能看到此书。其二,唐蒋防《霍小玉传》有“苏姑子作好梦也未”的问话,与此情事也略同。因疑“×姑子作好梦”可能是其时的歇后语。姑子,女冠(女道士)的俗称。
[24]贵趾久弗涉:很久不来了。趾,脚趾。弗,不。涉,涉足。
[25]今日西南风紧,吹送来也:意谓今日好风作美,送你到意中人身边。三国魏曹植《七哀诗》写思妇云:“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后常以“西南风”喻促成男女欢会的机缘或助力,如李商隐诗:“安知夜夜意,不起西南风。”(《李肱所遗画松诗》)“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无题》之一)此为翩翩应对花城戏谑之词。
[26]瓦窑:烧制砖瓦的窑,用以戏称专生女孩的妇女。《诗·小雅·斯干》:“乃生男子,……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弄之瓦。”瓦,古代纺砖。后习称生女为“弄瓦”,进而戏称多生或只生女孩的妇女为瓦窑。清褚人获《坚瓠三集·弄瓦诗》:“无锡邹光大连年生女,俱召翟永龄饮。翟作诗云:‘去岁相招云弄瓦,今年弄瓦又相招。作诗上覆邹光大,令正原来是瓦窑。’”
[27]那弗将(jiānɡ)来:何不带来。将,携领。
[28]呜:哄拍幼儿睡眠的声音。此处用作“哄”。
[29]焚好香:犹言烧了高香,意谓交了好运。
[30]绰有馀妍(yán):形容女子或字画等丰姿秀逸,很有魅力。妍,美丽。《本事诗·情感》:“独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娇姿媚态,绰有馀妍。”
[31]阴捻翘凤:暗暗地摸(花城娘子)翘着的小脚。翘凤,女子的小脚。
[32]怳(huǎnɡ)然神夺:恍恍忽忽,神不守舍。谓生邪念。怳,同“恍”,恍忽。
[33]秋叶:枯叶。
[34]危坐:端正地坐着。
[35]酬酢:周旋应酬。
[36]突突怔忡(zhēnɡchōnɡ):心悸不安,形容惊惧。突突,形容心跳剧烈。
[37]醋葫芦娘子:戏谑语。俗称在爱情关系上有嫉妒之心为“捻酸吃醋”。醋葫芦,如同今俗语“醋罐子”。
[38]跳迹入云霄:犹言腾云驾雾,意思是荡检逾闲,想入非非。
[39]哂(shěn):微笑,讥笑。
[40]薄幸:薄情,负心。
[41]贻:遗留,遭到。诮责:责备。
【译文】
一天,有一位少妇笑着走进来,说:“翩翩,你这个小鬼头快活死了!好事是什么时候做成的呀?”翩翩迎了出去,笑着说:“是花城娘子来了,你这贵客可是好久没有光临了,今天一定是西南风吹得紧,把你给吹送来了!小相公抱上了没有?”花城娘子说:“又是一个小丫头。”翩翩笑着说:“花城娘子是瓦窑啊!怎么没有把她抱来呀?”花城娘子说:“刚哄了她一会儿,现在正睡着呢。”说着,花城娘子坐下,和翩翩慢慢地饮茶品酒。花城娘子又看着罗子浮说:“小郎君,你烧高香了。”罗子浮仔细端详花城娘子,年龄有二十三四岁,风姿绰约,举止动人,罗子浮心里很喜欢。他神不守舍地剥着果皮,不慎把一颗果子掉在了桌子下面,他弯下腰假装拾果子,偷偷地捏了一把花城娘子的脚,花城娘子眼睛瞧着别处说笑着,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罗子浮正意乱神迷,忽然觉得身上的衣裤变凉了,看看身上的衣服,全都变成秋天的枯叶了。罗子浮差点儿给吓死过去,赶紧收心坐正,端端正正地坐了一会儿,衣服渐渐变回原来的样子。罗子浮暗中庆幸二位女子没有发现。又过了一会儿,罗子浮借着劝酒的机会,又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花城娘子的小手心,花城娘子谈笑自如,好像完全没有察觉。罗子浮心怦怦乱跳,恍惚之间,猛然发现身上的衣服又变成树叶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变了回来。罗子浮满面羞惭,从此打消了调戏花城娘子的念头,不敢再有非礼妄想了。花城娘子笑着说:“你家这个小郎君可不太老实!如果不是醋葫芦娘子管教,恐怕他要猖狂跳到云端呢。”翩翩也微笑着说:“薄情的东西,真该把你冻死!”两个女子都拍着手笑了起来。花城娘子起身离席,告辞说:“小丫头快醒了,恐怕她会哭断肠子的。”翩翩也站起来说:“光顾着勾引别人家男人,哪里会想到小江城哭死了。”花城走后,罗子浮心里七上八下,生怕翩翩责骂,可翩翩对他仍和平时一样。
居无何,秋老风寒[42],霜零木脱[43]。女乃收落叶,蓄旨御冬[44]。顾生肃缩[45],乃持襆掇拾洞口白云[46],为絮复衣[47]。着之,温暖如襦[48],且轻松常如新绵。逾年,生一子,极惠美[49],日在洞中弄儿为乐。然每念故里,乞与同归。女曰:“妾不能从,不然,君自去!”因循二三年[50],儿渐长,遂与花城订为姻好。生每以叔老为念,女曰:“阿叔腊故大高[51],幸复强健,无劳悬耿[52]。待保儿婚后[53],去住由君。”女在洞中,辄取叶写书教儿读,儿过目即了[54]。女曰:“此儿福相,放教入尘寰[55],无忧至台阁[56]。”未几,儿年十四。花城亲诣送女,女华妆至,容光照人。夫妻大悦,举家宴集。翩翩扣钗而歌曰[57]:“我有佳儿,不羡贵官。我有佳妇,不羡绮纨[58]。今夕聚首,皆当喜欢。为君行酒,劝君加餐[59]。”既而花城去,与儿夫妇对室居。新妇孝,依依膝下,宛如所生。生又言归,女曰:“子有俗骨,终非仙品。儿亦富贵中人,可携去,我不误儿生平[60]。”新妇思别其母,花城已至。儿女恋恋,涕各满眶。两母慰之曰:“暂去,可复来。”翩翩乃翦叶为驴,令三人跨之以归。大业已老归林下[61],意侄已死,忽携佳孙美妇归,喜如获宝。入门,各视所衣,悉蕉叶,破之,絮蒸蒸腾去。乃并易之。后生思翩翩,偕儿往探之,则黄叶满径,洞口云迷,零涕而返。
【注释】
[42]秋老:秋深。
[43]霜零木脱:霜降叶落。雨露霜雪降落叫“零”。木,树木。宋苏轼《后赤壁赋》:“霜露即降,木叶尽脱。”
[44]蓄旨御冬:蓄存食物,准备过冬。《诗·邶风·谷风》:“我有旨蓄,亦以御冬。”传:“旨,美。御,籞也。”
[45]肃缩:义同“蹜(sù)缩”,因寒冷而缩身战抖。
[46]襆:包袱。掇拾:捡取,收拾。
[47]复衣:夹袄。
[48]襦:短袄,棉袄。
[49]惠:通“慧”,聪明。
[50]因循:迁延。指仍留洞中。
[51]腊:岁末腊祭逢阴历十二月举行,因以纪年。这里指年岁。
[52]悬耿:耿耿悬念。
[53]保儿:罗子浮与翩翩所生子名。
[54]了:明了,清楚。
[55]尘寰:人世间,世俗社会。
[56]台阁:指宰相、尚书之类的大官。明清称内阁大学士为“阁臣”,称六部尚书、都御史为“台官”。
[57]扣钗:用头钗相敲击,作为节拍。
[58]绮纨(wán):绮与纨,均丝织品,为富贵之家所常用,故以“绮纨”喻富贵。
[59]加餐:多多进食,保养身体。《古诗十九首》之一:“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60]生平:终身。指一生前途。
[61]老归林下:告老归隐。林下,树林之下。本指幽静之地,引申指归隐之所。
【译文】
过了没多少日子,深秋时节,寒风凛冽,霜气袭人,落叶纷纷。翩翩开始收集一些落叶,积蓄食物,准备过冬。她看到罗子浮冻得发抖,就拿着一个包袱皮掇拾洞口片片白云当作棉花为他做了件夹袄。罗子浮穿在身上,感到暖乎乎的,跟穿上新絮的棉袄一样。过了一年,翩翩生了个儿子,长得极聪明漂亮,罗子浮天天在洞中逗弄儿子,快乐得很。可是常常思念故乡,请翩翩跟他一同回去。翩翩说:“我不能跟你一道回去,要不你自个回去吧!”就这样因循又过了二三年,儿子渐渐长大了,就与花城娘子的女儿订了婚。罗子浮常常惦念他年迈的叔叔,翩翩宽慰他说:“叔叔虽然年事已高,可是身体还很健壮,不用你挂念。等我们的儿子长大成人,办完婚事以后,去留就随你的便。”翩翩在山洞中,经常在树叶上写字教儿子读书,儿子天赋很高,过目不忘。翩翩说:“这个孩子有福相,将来放到人世间,做到中央级的大官恐怕也不是难事。”几年以后,他们的儿子十四岁了。花城娘子亲自把女儿送来完婚,花城的女儿身穿华丽的礼服,光彩照人。罗子浮和翩翩喜欢得不得了,全家人聚在一起大摆喜宴。翩翩敲着金钗唱道:“我有好儿郎,不羡做宰相。我有好儿媳,不羡当贵妇。今晚聚一起,大家要欢喜。为君劝进酒,劝君加餐饭。”宴后,花城娘子走了,翩翩夫妇和儿子儿媳对门住着。新媳妇很孝顺,温婉伺候在公婆的膝下,就像亲生女儿一样。罗子浮又提起返回故乡的事,翩翩说:“你身有俗骨,终究不是成仙之人。儿子也是富贵中人,可以一起带走,我不想耽误儿子的前程。”新娘子正想和母亲告别,花城娘子已经来了。一对小儿女各自和母亲恋恋不舍,依依惜别,眼泪都装满了眼眶。两位母亲安慰他们说:“只是暂且离开,以后可以再回来。”于是翩翩用树叶剪成驴子,让他们三位骑驴上路。这时,罗子浮的叔叔罗大业已经告老还乡,在家闲居,他原以为侄子罗子浮早就死了,忽然看见侄儿带着英俊的孙子和美貌的孙媳回来,高兴得如获至宝。三个人进了门,各自看看身上的衣服,都是芭蕉叶。用手扯破,衣中絮的白云冉冉飘升天空。于是三人都换上世俗服饰。后来罗子浮思念翩翩,带着儿子去深山之中寻找,只见熟悉的小路落满了黄叶,去往洞口的道路弥漫着厚厚的白云,无从辨认,只好流着眼泪返回。
异史氏曰: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叶衣云,何其怪也!然帏幄诽谑[62],狎寝生雏,亦复何殊于人世?山中十五载,虽无“人民城郭”之异[63],而云迷洞口,无迹可寻,睹其景况,真刘、阮返棹时矣[64]。
【注释】
[62]帏幄诽谑:指闺房中的言笑游戏。帏幄,房内帐幕。诽谑,戏谑玩笑。诽,当作“俳(pái)”。
[63]虽无“人民城郭”之异:指虽然没有年代久远的人事变迁那么大。人民城郭,指丁令威学仙的故事。《搜神后记》卷一载:“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高上冲天。”
[64]真刘、阮返棹时:指汉代刘晨、阮肇天台山遇仙女一事。返棹,驾船返回。据《搜神记》和《幽冥录》记载:汉明帝永平五年(62),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迷不得返。经十三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而绝岩邃涧,永无登路。攀援藤葛,乃得至上。各啖数枚,而饥止体充。复下山,持杯取水,欲盥漱。见芜菁叶从山腹流出,甚鲜新,复一杯流出,有胡麻饭掺,相谓曰:“此知去人径不远。”便共没水,逆流二三里,得度山,出一大溪,溪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来。”晨、肇既不识之,缘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旧,乃相见忻喜。问:“来何晚邪?”因邀还家。其家铜瓦屋。南壁及东壁下各有一大床,皆施绛罗帐,帐角悬铃,金银交错,床头各有十侍婢,敕云:“刘、阮二郎,经涉山岨,向虽得琼实,犹尚虚弊,可速作食。”食胡麻饭、山羊脯、牛肉,甚甘美。食毕行酒,有一群女来,各持五三桃子,笑而言:“贺汝婿来。”酒酣作乐,刘、阮欣怖交并。至暮,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清婉,令人忘忧。至十日后欲求还去,女云:“君已来是,宿福所牵,何复欲还邪?”遂停半年。气候草木是春时,百鸟啼鸣,更怀悲思,求归甚苦。女曰:“罪牵君,当可如何?”遂呼前来女子,有三四十人,集会奏乐,共送刘、阮,指示还路。既出,亲旧零落,邑屋改异,无复相识。问讯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至晋太元八年(383),忽复去,不知何所。
【译文】
异史氏说:翩翩、花城娘子难道是仙人吗?吃的是树叶、穿的是白云,多么奇怪啊!然而,闺房中开玩笑戏谑、男女间的情爱生儿育女,又和人世间有什么不同呢?罗子浮在山中生活十五年,虽然没有经历“城郭如故人民非”的时事变迁,可当他重返寻找翩翩时,那里却是白云缥缈,迷失洞口,旧迹难寻了,这种景况,真和东汉时刘晨、阮肇重访仙女的情形差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