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相景公，老，辞邑^〔1〕。公曰：“自吾先君定公至今^〔2〕，用世多矣^〔3〕，齐大夫未有老辞邑者矣。今夫子独辞之，是毁国之故、弃寡人也^〔4〕。不可。”晏子对曰：“婴闻古之事君者，称身而食^〔5〕。德厚而受禄，德薄则辞禄。德厚受禄，所以明上矣^〔6〕；德薄辞禄，可以洁下矣^〔7〕。婴老，德薄无能，而厚受禄，是掩上之明，污下之行。不可。”

【注释】

〔1〕辞邑：退还食邑。

〔2〕定公：景公的先君无定公而有丁公。丁公，太公之子，始居齐，所以这里从丁公算起。

〔3〕用世：指掌权当君主。

〔4〕故：指故法。

〔5〕食：指享受俸禄。

〔6〕明上：使君主声誉彰明。

〔7〕洁下：使下属廉洁。

【译文】

晏子给景公当相，年老了，请求归还食邑。景公说：“从我们先君丁公到现在，在齐国掌权当君主的很多了，齐国大夫中从来没有年老了就归还食邑的人。现在先生您偏偏要归还食邑，这是破坏国家固有的法规、抛弃我啊。不可以这样做。”晏子回答说：“我听说古代侍奉君主的人，衡量自己的道德然后决定是否接受俸禄。道德淳厚就接受俸禄，道德微薄就归还俸禄。道德淳厚接受俸禄，是为了让君主的声誉彰明；道德微薄归还俸禄，是为了让下边的人廉洁。我年老了，道德微薄，缺乏才能，却接受丰厚的俸禄，这就是掩盖君主的英明，使下边的人贪婪。不可以这样做。”

公不许，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恤劳齐国^〔1〕，身老，赏之以三归^〔2〕，泽及子孙。今夫子亦相寡人，欲为夫子三归，泽至子孙，岂不可哉？”对曰：“昔者管子事桓公，桓公义高诸侯，德备百姓。今婴事君也，国仅齐于诸侯，怨积乎百姓，婴之罪多矣，而君欲赏之，岂以其不肖父为不肖子厚受赏以伤国民义哉？且夫德薄而禄厚，智惛而家富，是彰污而逆教也^〔3〕。不可。”

【注释】

〔1〕恤劳：忧虑操劳。

〔2〕三归：指按例收取的市租。

〔3〕逆教：违背圣贤的教诲。

【译文】

景公不答应，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有管仲为齐国的政事忧虑操劳，管仲年老了，桓公把按例收取的市租赏给他，连他的子孙后代都蒙受了恩泽。现在先生您也给我当相，我想把按例收取的市租给您，让您的子孙后代都蒙受恩泽，难道不可以吗？”晏子回答说：“从前管子侍奉桓公，桓公的道义超过了其他诸侯，恩德施加给了百姓。现在我侍奉您，国家仅仅和其他诸侯国处于同等地位，在百姓那里却聚积了很多怨恨，我的罪过很多了，可是您却想赏赐我，难道我这个不贤德的父亲还要替不贤德的儿子接受丰厚的赏赐，因而损害国家人民的道义吗？况且道德微薄俸禄却丰厚，才智昏惑家里却富足，这就是使贪婪昭彰，而且违背圣贤的教诲。不可以这样做，”

公不许。晏子出。异日朝^〔1〕，得间而入邑，致车一乘而后止。

【注释】

〔1〕异日：另外的一天。指过了几天。

【译文】

景公不答应。晏子退出朝廷。过了几天，晏子去朝见，得到机会就交出了食邑，又交出一辆车子然后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