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八年三月初六日
沅浦九弟左右:
初三日刘福一等归,接来信,藉悉一切。
城贼围困已久,计不久亦可攻克。惟严断文报是第一要义,弟当以身先之。
家中四宅平安。余身体不适,初二日住白玉堂[1],夜不成寐。温弟何日至吉安?
古来言凶德致败者约有二端[2]:曰长傲,曰多言。丹朱之不肖[3],曰傲,曰嚚讼[4],即多言也。历观名公巨卿多以此二端败家丧身。余生平颇病执拗[5],德之傲也。不甚多言,而笔下亦略近乎嚚讼。静中默省愆尤[6],我之处处获戾,其源不外此二者。温弟性格略与我相似,而发言尤为尖刻。凡傲之凌物,不必定以言语加人,有以神气凌之者矣,有以面色凌之者矣。温弟之神气稍有英发之姿,面色间有蛮很之象,最易凌人。凡中心不可有所恃,心有所恃,则达于面貌。以门地言[7],我之物望大减[8],方且恐为子弟之累;以才识言,近今军中炼出人才颇多,弟等亦无过人之处,皆不可恃。只宜抑然自下,一味言忠信、行笃敬,庶几可以遮护旧失、整顿新气。否则,人皆厌薄之矣[9]。沅弟持躬涉世,差为妥叶。温弟则谈笑讥讽,要强充老手,犹不免有旧习,不可不猛省,不可不痛改!余在军多年,岂无一节可取?只因“傲”之一字,百无一成,故谆谆教诸弟以为戒也。
【注释】
[1]白玉堂:位于湖南双峰荷叶镇天坪村白杨坪,是曾国藩的第一故居,曾国藩出生于此。白玉堂三进四横,共有48间房子,6个天井,2个花圃,整个建筑为砖木结构,青瓦白墙,双层飞檐,山字墙垛,雕梁画栋,颇为壮观。
[2]凶德:违背仁德的恶行。
[3]丹朱:帝尧之子。相传,因为丹朱不肖,尧将帝位禅让给了舜。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尧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百姓悲哀,如丧父母。三年,四方莫举乐,以思尧。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以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
[4]嚚(yín)讼:奸诈而好争讼。《尚书·尧典》:“吁!嚚讼,可乎?”孔传:“言不忠信为嚚。又好争讼可乎?”
[5]执拗:坚持己见,固执任性。
[6]愆尤:过失,罪咎。
[7]门地:犹门第。旧指家庭在社会上的地位等级和家庭成员的文化程度等。
[8]物望:人望,在群众心目中的名望。
[9]厌薄:厌恶鄙视。
【译文】
沅浦九弟左右:
初三刘福一等人回来,接到弟弟的来信,借此知道一切情况。
城里的贼匪已经被围困很久,估计不久就可以攻克吉安。现在只有严密断绝贼匪的消息往来才是第一要义,弟弟应当起到带头作用。
家中四宅上下平安。我身体不适,初二住在白玉堂,晚上睡不着。温弟哪天到吉安?
古人说致人失败的凶德,主要有两点:一是傲慢,二是话多。丹朱之所以被指责是不肖之子,一是因为傲,二是因为喜欢与人争淞,也就是话多。我看历代的有名公卿,大多是因这两点败家和丧身的。我这辈子有执拗的毛病,生性傲气;我不是话很多的人,但下笔的时候也有些近似于与人争吵。平心静气地自我反省过错,我在各方面获罪,说到根源,都不外乎这两点。温弟的性格和我很相似,而说起话来尤其尖刻。凡是傲气凌人,不必一定是以言语伤人,有的是以神气嚣张而欺人,有的是以面色难看而欺人。温弟的神气,稍嫌英姿勃发过了头,脸色偶或有蛮狠的迹象,最容易凌人。内心不可有所倚仗,内心有所倚仗,就会表现到脸上。以门第来说,我的声望大不如从前,正担心自己恐怕将成子弟的累赘;以才华和器识来说,最近军队里练达、杰出的人才很多,弟弟们也没有什么强过别人的地方:两方面都没有可倚仗的。只应压抑自己、礼贤下士,说话且管忠信,做事但求恭敬务实,或许可以遮掩补救一些老的过失,整顿出新的气象,不然,别人都会讨厌看轻你们。沅弟为人处世,各方面差不多可以说处理得比较妥当、协调。温弟则谈笑讥讽太过,处处要强,强充老手,还是不免有旧的习气,不可以不深刻反省,不可以不下决心痛改前非。我在军中多年,难道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么?只因一个“傲”字,百事都无一件成功,所以才谆谆教诲各位弟弟要引以为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