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梅圣俞诗集序
梅圣俞即北宋著名诗人梅尧臣,是欧阳修的知交好友。本文是欧阳修在诗人去世后为其整理诗集后所做的纪念性文章,饱含倾慕和同情。文中提出了“诗穷而后工”的著名创作观,指出并不是诗能使人穷,而是处于穷窘蹇滞之境的诗人更能体会生活的味道,抒发沉郁的胸臆。
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3464],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3465],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3466],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
【注释】
[3464]达:显达。穷:穷困。
[3465]蕴其所有:有才华、有抱负。
[3466]羁(jī)臣:宦游或贬谪在异乡做官的人。
【译文】
我听世人说诗人的人生境遇顺利的少,多数非常穷困,难道真是这样吗?大概因为世上流传的诗歌,多数出于古代困窘之士笔下的缘故罢。大凡士子们胸怀才智而又得不到机会施展于社会的,大多乐意让自己放浪于偏僻的山头、水边这种尘世之外的地方,当他们看到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类的自然景物,往往深入观摩探究它们的奇特奥秘,这时候,他们内心郁积着许多对社会的忧思和愤慨,很想写诗来抒发他们的怨恨,借以表达逐臣、寡妇这类不幸者的悲伤慨叹之情,他们这种深入民间生活体察锻炼出的艺术本领,就使他们能够写出一般人难以深刻地表达出来的感情和心态。大概诗人的遭遇越困窘写出的诗才能越高妙,并非写诗本身使人困窘,而是困窘而又不丧失其志气的人才能达到诗歌创作的较高境界。
予友梅圣俞[3467],少以荫补为吏[3468],累举进士,辄抑于有司[3469],困于州县凡十余年。年今五十,犹从辟书[3470],为人之佐,郁其所蓄不得奋见于事业。其家宛陵[3471],幼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既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说,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苟说于世[3472],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3473]:“二百年无此作矣!”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德,荐之清庙[3474],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羁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可不惜哉!
【注释】
[3467]梅圣俞:梅尧臣,字圣俞。宣州宣城(今安徽宣城)人。
[3468]荫(yìn):指子孙因前辈有功,享受恩典而被赐以官爵。梅尧臣因叔父梅询而受荫,得任河南主簿。
[3469]辄(zhé):总是。抑:压抑,压制。
[3470]辟(bì)书:招聘文书。
[3471]宛陵:今安徽宣城。
[3472]说(yuè):同“悦”,高兴。
[3473]王文康:即王晦,谥号文康。宋仁宗时任宰相。
[3474]清庙:宗庙。
【译文】
我的朋友梅圣俞,年轻时因承受祖先恩荫补授到一份小小的官职,虽然几次被推荐去应考进士,总受到主考官的压制,困顿在区区州县之间已十多年。今年他五十岁了,还得靠别人聘用,只能给别人做做帮手,许多才智依然只能郁积在自己心里,无法奋起到实际事业中去展现。他家乡在宛陵,幼年就学习写诗,孩童时写出的诗句已使父老长辈惊异。长大后,学习了六经的仁义学说,写成文章简朴纯正富有古风,毫无苟且取悦于他人的意味,世人不过知道他的诗罢了。但当时人不论贤愚,谈论到诗歌必然会向圣俞求教。圣俞自己也总把他不得志的心情乐于用诗来抒发,所以他平生的写作,以诗歌为多。可惜世人虽然理解他,却没有人向朝廷举荐。以前王文康公见了他的诗作,这样赞叹过:“已经两百年没有这样的好作品了!”虽然相知很深,最终也未举荐。如果圣俞有幸得到朝廷重视,写出如《诗经》中雅、颂那样的大作,用来歌咏我们大宋的功德,奉献给皇家宗庙,得以媲美商颂、周颂、鲁颂的作者,岂不是很壮观的盛事!为什么会使他到老还不能得志,有所发挥,而只能写些困窘者的诗歌,通过虫鱼之类的小东西,发点劳苦的感叹?世人不过是喜爱他诗歌写得工巧,却不知道他已穷困如此之久,他就快要老死了,这样难道不是太可惜吗?
圣俞诗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以来所作[3475],次为十卷[3476]。予尝嗜圣俞诗[3477],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3478],辄序而藏之。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既哭而铭之[3479],因索于其家,得其遗稿千余篇,并旧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3480],为一十五卷。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庐陵欧阳修序。
【注释】
[3475]吴兴:今浙江湖州。梅尧臣曾先后居住于洛阳、吴兴两地。
[3476]次:编。
[3477]嗜(shì):喜欢,爱好。
[3478]遽(jù):立刻。类:分类。
[3479]铭:动词,作墓志铭。
[3480]掇(duō):拾取,摘取。
【译文】
圣俞写诗很多,自己却不收集保存。他妻子的侄儿谢景初担心它太多容易散失,特为选取他从洛阳到吴兴这段时间里所写的作品,编为十卷。我曾非常爱读圣俞的诗作,一直担心不能得到他的全部作品,对谢氏能这样分别编集他的作品,非常高兴,所以很乐意给他写篇序文,并把这部书珍藏起来。从那以后,十五年又已过去,现在圣俞因疾病在京都去世了,我痛哭着为他写了墓志铭以后,又向他家里求索遗文,得到遗稿一千多篇,连同过去所珍藏的,选出其中最好的六百七十七篇,重分为十五卷。唉!我对圣俞的诗作,过去已评论得很详尽了,在这里就不再多说了。庐陵欧阳修写了这篇序。
送杨寘序
传统的赠序大都包含对人的劝勉、期望及双方的交情等重点,这篇赠序却把较大篇幅放在谈自己学弹琴及对琴理的体会上,并谈到琴声陶冶性情的功能,最后才提到了送行的事。实际上作者写琴,正是劝友人以琴自随,弹琴自娱,进而能“平其心以养其疾”,来应对仕途屡不得志又将处偏远之地的人生逆境。
予尝有幽忧之疾[3481],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3482],久而乐之,不知其疾之在体也。
【注释】
[3481]幽忧:过度忧伤。
[3482]宫声:指宫调式。古代以五声(宫、商、角、徵、羽)中的宫声为主的调式。引:琴曲的数量单位。
【译文】
我曾经患过内心过度忧伤的疾病,退职闲居静养,也没能治好。后来跟着友人孙道滋学琴,学会了几支曲子,久而久之便爱上了它,也就不觉得自己疾病在身了。
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3483],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3484],雌雄雍雍之相鸣也[3485]。其忧深思远,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3486]。喜怒哀乐,动人必深,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3487]。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郁[3488],写其幽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
【注释】
[3483]宫:为最低音。
[3484]怨夫:成年无妻的男子。
[3485]雍雍:鸟和鸣声。
[3486]伯奇:周宣王大臣尹吉甫的儿子。为父亲所猜忌,投河自尽。屈原:战国时楚国人。受陷害而被长期放逐,投汨(mì)罗江而死。
[3487]三代:指夏、商、周。
[3488]道(dǎo):疏导。湮郁:阻塞。
【译文】
弹琴不过是小技艺,如果造诣达到很高水平,从声音洪亮的宫声,到声音尖细的羽声,骤然弹拨琴弦,声音变化急切,节拍急切的凄清而急促,节拍缓慢的悠缓而平和,有的就像山崩石裂,高山上喷泻出泉水,深夜里突临风雨,又有的像鳏男寡女的哀怨叹息,雌雄鸟儿的相和啼鸣。那份深沉的忧思,简直就是大舜、周文王、孔子留下的声音;那份悲愁感愤,简直就是孤儿伯奇、忠臣屈原的哀叹。那喜怒哀乐之情,感人至深,那古朴淡泊之意,与尧舜、三代的言语、孔子的文章、《周易》里的忧患、《诗经》里的怨刺没有什么两样。如果能用耳听出来,用手弹出来,选取与自己心境相协调的以排解忧郁,宣泄幽思,那么它感动人的时候,也能使人悟得人生的真谛。
予友杨君[3489],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及从荫调[3490],为尉于剑浦[3491],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
【注释】
[3489]杨君:即杨寘(zhì),字审贤。
[3490]荫(yìn):子孙因先辈有功,享受恩典而被授以官爵。
[3491]剑浦:在今福建南平。
【译文】
我的朋友杨君,爱好学习又有文才,多次去应考进士,都未能如愿考中。等到仰仗祖辈恩荫补缺,才当上剑浦县的县尉,剑浦只是东南数千里地外的一个小小的地方,他的心境自然愤愤不平。何况他自幼多病,南方又缺医少药,风俗与饮食也不适合他。这样以他多病的身体,怀着愤愤不平的心情,居住在风俗习惯不相适宜的地方,能忧郁地长久支持下去吗?然而,要想抚平他的心来养好他的病,从弹琴中也许可以得到益处。因此,我写了这篇谈论琴的文章送他远行。还邀请道滋一同饮酒,赠一张琴为他送别。
五代史伶官传序
这是摘自《新五代史·伶官传》的一段著名史论。作者通过后唐庄宗李存勖复仇前励精图治,继位后宠幸伶官最终受其祸害杀身亡国的事例,揭示出“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的统治经验,指出“智勇多困于所溺”,统治者应该克制私欲,防微杜渐。文章短小有力,议论虽少而感情充沛。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3492],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注释】
[3492]原:考察。庄宗:五代时后唐庄宗李存勖(xù)。后梁龙德三年(923)称帝,建都洛阳,国号“唐”。同年灭后梁,同光三年(925)兵变被杀。
【译文】
唉!国家兴盛衰亡变化的规律,虽说是出于天意,难道不也是人力作用的缘故吗?我们探究后唐庄宗为什么能够取得天下,又是怎样失掉它的原因,就可以懂得这个道理。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3493],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3494],吾仇也;燕王[3495],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3496],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3497]!”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3498],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
【注释】
[3493]晋王:即李克用,李存勖之父。唐末平黄巢有功,拜河东节度使,封晋王。
[3494]梁:指五代后梁。后梁太祖朱温曾参加黄巢起义,后降唐,封梁王,曾与李克用父子长期交战。
[3495]燕王:刘守光,晋王曾封他为燕王。
[3496]契丹:居住在辽河上游一带的少数民族,公元916年建契丹国,后改称“辽国”。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曾与晋王约为兄弟。
[3497]其:语气副词,一定。
[3498]从事:三公及州郡长官的僚属。这里泛指一般官员。少牢:古代祭祀,牛、羊、猪各一称“太牢”,只有羊、猪为“少牢”。
【译文】
世人传言晋王李克用临死的时候,曾把三枝箭赐给庄宗,并告诫他说:“梁,是我们的仇敌;燕王,本是我们扶立的;契丹,曾和我们结为兄弟,可是他们都背叛了晋国而依附于梁。这三件事,是我遗留下的三大遗恨。给你三枝箭,你一定不要忘记你父亲的心愿啊!”庄宗接受了这三支箭,收藏在太庙里。此后每逢打仗,先派人用一少牢祭祀太庙,然后把箭“请”下来,放在织锦的袋子里,行军打仗背着箭冲杀在最前面,等到胜利归来,再把箭送回太庙。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3499],函梁君臣之首[3500],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3501],天下已定,一夫夜呼[3502],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
【注释】
[3499]方:正当。系:捆绑。组:古代指丝带,这里指绳索。
[3500]函:匣,盒子。这里用作动词,用木盒子装。
[3501]仇雠(chóu):仇人。
[3502]一夫:指皇甫晖。后唐庄宗杀死大臣郭崇韬,一时人心浮动,军士皇甫晖乘时作乱,攻入邺都。
【译文】
当他用绳子捆绑了燕王父子,用木匣装着梁国君臣的人头,送到太庙,把箭还给先王,祭告已经报仇雪恨,完成了遗愿,这时候精神气慨是那样旺盛,真称得上是雄壮啊!等到仇敌已经消灭,天下平定,一名男子夜里几声呼叫,叛乱者就四方响应,庄宗慌乱中带兵奔向东方,还没有见到敌人,将士就已溃散,君臣面面相觑,不知投奔何方,乃至于呼天抢地,割断自己的头发,嚎啕大哭,又是何等凄惨衰弱!难道真是得天下难而失掉容易?还是推究他成功与失败的原因,其实都是由于人的作用呢?
《书》曰:“满招损,谦得益[3503]。”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3504],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3505],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3506],而智勇多困于所溺[3507],岂独伶人也哉!
【注释】
[3503]满招损,谦得益:出自《尚书·大禹谟》。
[3504]逸豫:安逸。
[3505]数十伶人困之:公元926年,伶人郭从谦指挥一部分禁卫军作乱,李存勖中流矢而死。伶人,乐官。
[3506]忽微:细小。
[3507]溺:沉迷。
【译文】
《尚书》说:“自满带来损害,谦虚使人受益。”忧患辛劳可以使国家兴盛,安逸享乐能够断送自身,这是必然的规律。所以当他强大的时候,天下的英雄都不能和他对抗;转到衰败落魄的时候,几十个伶人就可以制服他,以致杀身亡国,被天下人讥笑。祸患和危难,常常是由一些小事积累形成的,富有智慧勇气的人,则往往被他沉迷的东西困扰消耗掉,这是普遍规律,难道仅仅是伶者的事吗!
五代史宦者传论
宦官之祸是唐代中后期衰亡的主要原因,北宋人对此多有论述。这篇文章通过将宦官与女祸对比,指出宦官乱政有深刻的制度原因,往往因为君主与外朝大臣之间缺乏信任而导致“势孤”,越是势孤惧祸越倚重宦官,最后越陷越深,直至国灭身亡,宦官集团也随之覆灭。史识卓绝,推理严密,令人信服。
自古宦者乱人之国[3508],其源深于女祸。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
【注释】
[3508]宦者:宦官。
【译文】
自古以来,宦官败乱国家,比女人造成的祸害更深。女人,不过是靠美色取宠,宦者的危害,可不止一条。
盖其用事也近而习,其为心也专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3509],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亲之。待其已信,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3510]。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3511],而人主以为去己疏远,不若起居饮食、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则忠臣、硕士日益疏,而人主之势日益孤。势孤,则惧祸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祸患伏于帷闼[3512],则向之所谓可恃者[3513],乃所以为患也。患已深而觉之,欲与疏远之臣图左右之亲近,缓之则养祸而益深,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虽有圣智,不能与谋。谋之而不可为,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则俱伤而两败。故其大者亡国,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至抉其种类[3514],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非一世也。
【注释】
[3509]中(zhònɡ):迎合。
[3510]把持:控制。
[3511]硕士:品节高尚,学问渊博之士。
[3512]帷闼(tà):比喻皇室之内。闼,指门内。
[3513]向:以前。
[3514]抉(jué):挖出。
【译文】
因为他们的职责是接近君主,容易形成亲密的关系,这些人心计也专一而残忍。他们会做些小小的好事,以迎合人的心意,在小事上表现他们的忠诚,以巩固对他们的好感,使君主必然信任亲近他们。等到已经取得君主的信赖,然后就用祸福来恐吓挟制他。这时候尽管朝中有忠臣贤士和正人君子,君主以为他们和自己的关系比较疏远,不如侍奉他的生活起居、成天跟着他的宦官那样亲切可靠。所以君主和成天不离左右的宦官越来越亲密,与忠臣、正人君子的关系就越来越疏远,君主的处境自然就越来越孤立。处境孤立,惧祸心理就越来越深切,于是挟制他的宦官们的地位也就越来越牢固。君主的安危决定于这些人的喜怒,祸患就潜伏在皇宫帷帐和大门的左右,过去认为可靠的人,正是现在的祸源。祸患已经很深,君主才察觉出异常,又想同疏远的臣属商量铲除左右亲近的宦官,这时如果行动迟缓,祸患就会发展得更严重;要是操之过急,那些人就会挟持君主作为人质。这时候尽管有上智之士,也不能够再和他们商议对策。就是能够商议,也没法实行,做了也不能成功,甚至落得两败俱伤。严重的可以亡国,其次可以使个人送命,并引发有权势的奸人乘机起事,把宦官斩草除根,统统杀光以大快世人之心,才算罢休。过去历史上记载的宦官之祸的结局往往如此,不是一朝一代啊。
夫为人主者,非欲养祸于内而疏忠臣、硕士于外,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则祸斯及矣[3515]。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3516]。宦者之为祸,虽欲悔悟,而势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3517]。故曰“深于女祸”者,谓此也。可不戒哉?
【注释】
[3515]斯:连词,就。
[3516]捽(zuó):揪。
[3517]唐昭宗:李晔。因采取抑制宦官势力的措施,宦官刘季述等于光化三年(900)借机幽禁他,第二年才让他复位。
【译文】
那些做帝王的,并不是故意要在宫中养成祸患,在宫外疏远忠臣和正人君子,这是日积月累逐步形成的情势造成的。沉迷于女色,倘若不幸一直执迷不悟,当然招来祸患。可是只要一旦醒悟,把她们抓出来就可以除掉。而宦者造成的祸患,即使醒悟了,那处境也让你没有办法把他们铲除,唐昭宗的事就是这样。所以说“宦官比女人造成的祸害更深”,就是指这种情况。难道能不警惕吗?
相州昼锦堂记
相州昼锦堂是北宋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名臣韩琦在故乡相州所建造的一座公馆,用以表示“衣锦还乡”之意。此文则从“一介之士”的荣耀观分析开始,批评这种求一时一地之荣的做法不足取,随后以赞扬的口吻对韩琦歌功颂德,称他高勋卓节必不从俗,似乎是“为贤者讳”,然而细读之下,也有几分委婉反讽之意。
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盖士方穷时,困厄闾里[3518],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3519],若季子不礼于其嫂[3520],买臣见弃于其妻[3521]。一旦高车驷马,旗旄导前[3522],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3523],瞻望咨嗟[3524],而所谓庸夫愚妇者,奔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此一介之士得志于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
【注释】
[3518]困厄:困苦危难。闾(lǘ)里:乡里。
[3519]易:轻慢。
[3520]季子:即苏秦。据《战国策·秦策一》记载,苏秦游说秦国失败后回到家里,嫂嫂不为他做饭。
[3521]买臣:即朱买臣。据《汉书·朱买臣传》记载,朱买臣家里很穷,砍柴为生,妻子不耐贫困,离婚另嫁。
[3522]旄(máo):用牦牛尾做装饰的旗帜。
[3523]骈肩:并肩。累迹:足踵相接,形容人群拥挤。
[3524]咨嗟:赞叹。
【译文】
做官做到将军宰相,富贵而后回到故乡,这是人们引以为荣的事,古往今来公认此理。大概读书人在失意时,困窘于乡里,就连没有见识的常人和小孩子,也敢于随意欺侮他,比如苏秦就受到嫂子的无礼怠慢,朱买臣也让妻子抛弃了。可是,当他们一旦乘上四匹马拉着的高车,旗帜在前面开道,骑兵在后面跟随,道路两边的人肩碰肩脚踩脚地观望啧啧称羡,而那些毫无见识的男男女女,更是吓得出汗,来回奔忙,羞愧地俯伏在车马扬起尘埃的地下,表示谢罪。这就是一个读书人得志之时,盛气逼人的阵势,古人将他比作穿锦衣一般荣耀的人。
惟大丞相魏国公则不然[3525]。公,相人也。世有令德,为时名卿。自公少时,已擢高科[3526],登显士[3527]。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盖亦有年矣。所谓将相而富贵,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穷厄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然则高牙大纛[3528],不足为公荣,桓圭衮裳[3529],不足为公贵,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3530],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
【注释】
[3525]魏国公:即韩琦,字稚圭,北宋相州安阳(今属河南)人。仁宗时曾任陕西安抚使,与范仲淹一起抗御西夏入侵,名重一时。后任枢密副使,参与“庆历新政”改革,改革失败后出任地方官。此后又任枢密使、宰相,英宗时封魏国公。神宗即位,任司徒,外出兼任相州、大名府等知府。
[3526]擢(zhuó):擢第,科举考试登第。
[3527]显士:显赫的官职。
[3528]高牙大纛(dào):象牙羽毛装饰的大旗,用在军队或仪仗队中。
[3529]桓圭:古代帝王、三公祭祀朝聘时所执玉器。衮(ɡǔn)裳:古代帝王、三公所穿的礼服。
[3530]勒:雕刻。
【译文】
唯有大丞相魏国公不是这样。魏国公是相州人。世代都有美好的德行,又是当时有名望的高官。魏国公在年轻时便已高中进士,担任显要的官职。海内读书人闻风下拜而瞻望他风采的情景,已经有好多年了。所谓做将相而享有富贵,自然是他本来拥有的,不像那些潦倒之辈一时偶然得意,出乎没有见识的人的意料,便夸耀自己的声势借以吓唬他们。可见,那些豪华的车马仪仗,并不足以使魏国公感到荣耀,象征权力的桓圭和华贵的官服,也不足以使他感到高贵,只有将恩惠德行遍施于百姓,为国家建功立业,并将这些铭刻在金石上,以诗乐颂扬,光耀后代,流芳百世,才是魏国公的志向,士子们也希望魏国公能做到这些,哪里是为了夸耀于一时、荣耀于一地呢?
公在至和中[3531],尝以武康之节[3532],来治于相,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3533]。其言以快恩仇、矜名誉为可薄,盖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而以为戒。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而其志岂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夷险一节[3534]。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3535],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彝鼎而被弦歌者[3536],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
【注释】
[3531]至和:宋仁宗年号。
[3532]武康之节:韩琦曾任武康军节度使,兼并州知州,并州治所在今山西太原。
[3533]遗(wèi):赠给。
[3534]夷:指平时。险:指处于危难之际。一节:一致。
[3535]垂绅正笏(hù):沉着稳重的样子。绅,束在外面的大带。笏,臣属上朝时所持的手板。
[3536]彝(yí)鼎:这里是古代青铜器的通称。
【译文】
魏国公在仁宗至和年间,曾以武康节度使的身份兼管相州,在后园修筑了昼锦堂。又在石上刻了诗,留给相州百姓。诗中把满足于计较个人恩怨、炫耀自己名誉的行为看作可鄙薄的,因为魏国公从不把过去人们认为荣耀的事当作荣耀,反而以此为警戒。由此可见,魏国公是怎样看待荣华富贵,他的志向也绝不是轻易能衡量出来的啊!因此他才能够出将入相为皇室效力,不论是处于天下太平或遭遇患难,都是一样。至于面临大事,决断大的议程,他也同样是垂着衣带,拿起手板,不动声色,把国家治理得如同泰山般牢固,真可以说是安民定邦的重臣。魏国公的这些丰功伟绩,应当刻上彝鼎,谱入歌诗,这是国家的光荣,而不止是一乡一地的荣耀啊。
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窃诵公之诗,乐公之志有成,而喜为天下道也。于是乎书。
【译文】
我虽然没有去过昼锦堂,却曾有幸拜读过魏国公的诗,我深为他的志向得以实现而高兴,也乐于向世人述说,便写了这篇文章。
丰乐亭记
欧阳修于庆历五年(1045)贬官任滁州知州的次年,作了此文。开篇作者记叙自己寻找五代末战争遗迹不可得,进而引出太平已久的话题,赞颂北宋政权使战乱平息、百姓安居的功德。文章首尾均描写丰乐亭周边的幽静环境与秀丽景色,并及百姓之乐,从而自然地把这两种感情和谐地统一到文章中。
修既治滁之明年[3537],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则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3538],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3539]。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
【注释】
[3537]滁(chú):滁州,今安徽滁州。
[3538]窈(yǎo)然:幽暗深远的样子。
[3539]滃(wěnɡ)然:涌出的样子。
【译文】
我在掌管治理滁州的第二年夏天,才发现滁州的水喝起来很甘甜,于是向滁州人打听这泉水的来源,在州城南面百步的近处找到了它。那个地方上有挺立高耸的丰山,下有深邃的幽谷,中间有一股清泉,水势翻滚向上涌出。在这里,无论俯视仰望,还是左顾右盼,都令人心旷神怡。于是我督工凿去岩石,疏通泉流,平整了一块地方,建造起亭子,和滁州人一起到那里游玩。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3540],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3541],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3542]。向之凭恃险阻[3543],刬削消磨[3544],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今滁介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3545],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于百年之深也[3546]?
【注释】
[3540]五代:指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
[3541]太祖皇帝:即宋太祖赵匡胤。当时他任后周殿前都点检。李景:即李璟(jǐnɡ),南唐皇帝。清流山:在今滁州附近。
[3542]圣人:对帝王的尊称。这里指宋太祖赵匡胤。
[3543]向:以前。
[3544]刬(chǎn):同“铲”。
[3545]畎(quǎn)亩:田地。畎,田地中间的沟。
[3546]涵煦(xù):滋润养育。
【译文】
滁州在五代战乱时,是一个经常用兵的地方。从前我大宋太祖皇帝曾率领后周的大军,在清流山下打败了南唐李璟的十五万军队,在滁州东门外,活捉了李璟的大将皇甫晖和姚凤,从而平定了滁州。我曾考察过那里的山川地形,按照地图和记载,登高眺望清流山关口,想找到皇甫晖和姚凤被擒的地方,可是那些知道往事的老人都已不在世了,这是因为天下太平的日子已经很长久了吧。自从唐朝混乱失政以来,国家分裂,豪杰蜂起,到处割据称王,相互对峙而成为敌国的,哪里数得过来?直到宋朝承受天命,圣人出现而后天下得以统一。从前那些战争时所凭借的险要地势,都逐渐被铲除和削平了,近百年来天下安宁无事,处处山高水清。想问问往事,而当年的老人都已不复在世。如今滁州地处长江、淮河之间,是一个过往车船、商人和四方宾客都不到的地方,百姓习于不接触外界的事情,只是安于自己的农耕生活,乐意这样过活并老死于此。有谁知道皇上的恩泽使天下休养生息,滋润哺育民众已达百年之久呢?
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
【译文】
我来到此地,喜欢这里偏僻宁静,政事简明,也喜欢这里风俗的安逸悠闲。在山谷间寻得这股清泉以后,就每天和滁州人仰望高山,俯听流泉,春日采撷幽香的花草,夏日享受绿树的荫凉,到了秋天风霜,冬日冰雪,水清石出,更显清秀,四季风景没有一时不可爱。又幸逢这里的百姓正为庄稼丰收喜乐,乐意与我一同游玩。因此,我依据这里的山川地理,叙说当地民俗风情的淳朴美好,使百姓知道之所以能平安地享受丰年之乐,是因为有幸生活在太平的年代。
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3547]。遂书以名其亭焉。
【注释】
[3547]刺史:宋代习惯作“知州”的别称。
【译文】
宣扬皇上的恩德,并以此与百姓共享快乐,这本是刺史的职责。于是我写了这篇文章,把这座亭子命名为“丰乐亭”。
醉翁亭记
这篇游记虽然与《丰乐亭记》创作背景近似,但由于直抒胸臆,突出太守“乐”于山水,游人“乐”于生活安逸,及太守“与民同乐”而能自遣胸怀这个主题,并且安插了大量的骈文对偶句描写景物,使得全文色彩缤纷、气韵灵动,全篇各段连用“也”字结尾,抑扬顿挫,读之朗朗上口,不愧为宋人散文中的千古名篇。
环滁皆山也[3548]。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3549]。望之蔚然而深秀者[3550],琅琊也[3551]。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3552],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3553]。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注释】
[3548]滁(chú):在今安徽滁州。
[3549]壑(hè):深谷,深沟。
[3550]蔚然:草木茂盛的样子。
[3551]琅琊(lánɡyá):琅琊山,在今安徽滁州西南。
[3552]翼然:像鸟张开翅膀一样。
[3553]太守:郡的长官。宋代废郡设州,本无太守之职,但人们习惯上也常把“知州”称“太守”。
【译文】
环绕着滁州城四面都是山。西南方向几座山峰,树林和山谷尤为秀丽。远远望去,那浓绿荫翳、幽深挺秀的地方,就是琅琊山。走上六七里山路,渐渐地就可听到淙淙溪水声,那从两峰间倾泻而出的,就是酿泉。山势回环,路径曲折蜿蜒,忽然看到一座亭子亭檐翘起,如飞鸟展翅般高踞于泉上,这就是醉翁亭。建造亭子的是谁呢?就是这座山上的僧人智仙。谁给亭子起的名字呢?就是自号“醉翁”的滁州太守。太守与客人来这里饮酒,喝一点就醉,而且年纪最大,所以就自号“醉翁”。醉翁的意趣不在于酒,而在于山水之间。与自然山水交融互参的乐趣,从内心领悟而得,又寄寓到酒中。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3554],云归而岩穴暝[3555],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注释】
[3554]若夫:至于。霏(fēi):雾气。
[3555]暝(mínɡ):昏暗。
【译文】
看那太阳出来时,林间云雾渐渐飘散,烟云归聚时,山岩洞穴就晦暗难辨,这种晴朗阴沉的变化,就是山中的清晨与黄昏。野花绽放幽香,林木秀美繁茂,风爽霜白,天清地洁,溪水低落,山石显露,这就是山中四季的景致变化。清早进山,傍晚归来,四季景象各不相同,其中乐趣也无穷无尽啊。
至于负者歌于涂,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3556],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3557]。山肴野蔌[3558],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3559],弈者胜[3560],觥筹交错[3561],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乎其中者,太守醉也。
【注释】
[3556]伛偻(yǔlǚ)提携:指驼背弯腰的老人和需要牵抱的小孩子。
[3557]洌(liè):清醇。
[3558]野蔌(sù):野菜。
[3559]射:指投壶游戏中把箭投向壶内。
[3560]弈(yì):下棋。
[3561]觥(ɡōnɡ):酒器。筹:酒筹,行酒令时用来计数的签子。
【译文】
至于背扛肩挑货物的人在山路上唱歌,行路的人在树下歇脚,前面的吆喝,后面的应答,老老少少,搀扶牵抱着往来不绝,这是滁州人在游山玩水。临溪钓鱼,溪水深而鱼肥美;以泉酿酒,泉水香而酒清冽。山珍野菜,交错杂陈摆在面前,是太守宴请宾客的筵席。宴饮酣畅的乐趣,不在于管弦音乐,投壶的投中了,下棋的得胜了,酒杯和酒筹杂乱交错,有的站起有的坐着说笑喧闹,这是宾客们欢乐的场面。那个面容苍老,满头白发,醉醺醺地靠在众人中间的,是醉了酒的太守。
已而夕阳在山[3562],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3563],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3564]。
【注释】
[3562]已而:不久。
[3563]阴翳(yì):树木枝叶繁茂。
[3564]庐陵:今江西吉安。欧阳修先世为庐陵大族,因而这里他以庐陵人自称。
【译文】
不久,夕阳渐渐落到山边,人影散乱,这是游宴罢散,宾客们纷纷随从太守归去。树林浓密遮蔽成荫,上上下下一片鸟鸣,这是游人离去后禽鸟的欢唱。然而,禽鸟只知栖息山林的快乐,却不知人们游山玩水的快乐;人们只知跟着太守游山玩水的快乐,却不知太守是因他们的快乐而快乐。喝醉时,能和大家一起享受乐趣;酒醒了,又能用文章把它记叙下来,这个人就是太守。太守是谁呢?就是庐陵的欧阳修。
秋声赋
《秋声赋》作于欧阳修回京任职的嘉祐四年(1059),他当时已经五十三岁,经历了宦海沉浮和几次政治变动,人生体验和感慨广大深沉。本文以“秋声”为引子,抒发草木被秋风摧折的悲凉,延及更容易被忧愁困思所侵袭的人,感叹“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也是作者自己对人生不易的体悟。
欧阳子方夜读书[3565],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3566],曰:“异哉!”初淅沥以潇飒[3567],忽奔腾而砰湃[3568],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3569],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3570],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予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注释】
[3565]欧阳子:欧阳修自称。
[3566]悚(sǒnɡ)然:吃惊的样子。
[3567]潇飒(sà):风声。
[3568]砰湃:波涛汹涌的声音。
[3569]鏦鏦(cōnɡ)铮铮(zhēnɡ):金属相碰撞的声音。
[3570]衔枚:在嘴里衔一根小棒,棒两端引两根带子系在颈后,以防止出声。
【译文】
欧阳子正在夜里读书,听到有声音从西南方向传来,不禁悚然而听,惊道:“奇怪呵!”这声音初听时淅沥潇飒,忽然变得汹涌澎湃,像是夜间波涛涌起,暴风雨骤然而至。它碰在物体上,叮叮当当,犹如铜铁金属相击,再听时又像奔赴战场的军队正口衔短枚快速行走,听不见号令,只有人马行进的声音。我对书童说:“这是什么声音?你出去看看。”书童答道:“月色皎洁,星空灿烂,浩瀚银河,高悬中天。四下里没有人声,那声音来自树林间。”
予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乎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3571],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3572],砭人肌骨[3573],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奋发。丰草绿缛而争茂[3574],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一气之余烈[3575]。
【注释】
[3571]霏(fēi):云雾飞散的样子。敛:聚集。
[3572]栗冽:寒冷。
[3573]砭(biān):原指古代治病刺穴的石针,这里指刺。
[3574]缛(rù):茂盛。
[3575]一气:指秋气。余烈:余威。
【译文】
我叹道:“唉,好悲伤啊!这是秋天的声音呀,它为什么来到世间?秋天是这样的:它的色调凄凉惨淡,云气烟霭飘散;它的形貌晴明,天空高旷,阳光晶明;秋气清冷萧瑟,悲风凛冽,刺人肌骨;它的意境冷落苍凉,山河寂静空旷。所以它发出的声音时而凄切低沉,时而呼啸激扬。绿草如茵丰美繁茂,树木葱茏令人怡悦,然而秋风一旦拂过,草就要变色,树就要落叶。它用来使草木摧折凋零的,便是一种肃杀秋气的余烈。
“夫秋,刑官也[3576],于时为阴[3577],又兵象也,于行为金[3578]。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3579],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注释】
[3576]刑官:古代以天地四时与职官相配,刑官司寇为秋官。
[3577]于时为阴:古时人们以春夏为阳,秋冬为阴。
[3578]行:五行,即金、木、水、火、土。
[3579]商声:五声(宫、商、角、徵、羽)之一。
【译文】
“秋天,在职官是刑罚之官,在时令上属阴,又象征着用兵,在五行中属金。这就是所谓的‘天地之义气’,它常常以肃杀为本心。上天对于万物,是要它们在春天生长,在秋天结实,所以秋天在音乐五声中又属商声,商声是代表西方的乐调,而七月的音律是‘夷则’。商,也就是‘伤’,万物衰老了就会悲伤。夷,是杀戮之意,事物过了繁盛期,就会遭遇杀戮摧折。
“嗟夫!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乎中,必摇其精[3580]。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3581],黟然黑者为星星[3582]。奈何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3583],亦何恨乎秋声?”
【注释】
[3580]摇:耗费。
[3581]渥(wò)然:润泽的样子。槁(ɡǎo)木:枯木。
[3582]黟(yī)然:黑的样子。星星:鬓发斑白的样子。
[3583]戕(qiānɡ)贼:残害。
【译文】
“唉!草木本来无情,尚且不免衰败零落。人为动物,在万物中又最有灵性,万千忧愁来煎熬他的心,琐碎烦恼的事情来劳累他的身体,耗心费神,必然会损耗精力。何况常常思考自己的力量所办不到的事情,忧虑自己的智力所不能解决的问题,自然会使他鲜红滋润的肤色变得枯槁,乌黑光亮的须发变得花白。人为什么要用并非金石的肌体,去跟草木竞争一时的荣盛呢?仔细思量自己到底被什么伤害摧残,又怎么可以去怨恨这秋声呢?”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
【译文】
书童没有应答,低头沉沉睡去。只听到四壁虫声唧唧,像是在助应我的叹息。
祭石曼卿文
石曼卿与欧阳修交情很深,二人以诗文相交,相互推崇。然而石曼卿为人狂放,蔑视礼法规矩,在仕途上屡屡不能得志,一生冷落,漠然而终。祭文三段皆以“呜呼曼卿”呼告开头,追思称扬逝者的诗文成就与不朽声名,回到眼前坟墓凄清境况时描写细致感人,最后追忆两人的交情。全文低沉呜咽,感人极深。
维治平四年七月日[3584],具官欧阳修[3585],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敭至于太清[3586],以清酌庶羞之奠[3587],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3588],而吊之以文曰:
【注释】
[3584]维:发语词。治平四年:即1067年。治平,宋英宗的年号。
[3585]具官:唐宋以来,公文函牍上应写明官爵品位的地方常简省作“具官”。
[3586]尚书都省:即尚书省。令史:三省六部及御史台的低级事务员。李敭(yì):事迹不详。太清:地在今河南商丘附近。石曼卿的故乡,他死后葬在这里。
[3587]清酌:祭祀用的清酒。庶羞:品多为“庶”,肴美为“羞”。
[3588]曼卿:石延年,字曼卿,北宋人。工诗善书。官至太子中允、秘阁校理。
【译文】
治平四年七月某日,具官欧阳修郑重委派尚书都省令史李敭来到太清,以醇洌的清酒和丰盛的佳肴作为祭品,拜祭于亡友曼卿墓前,同时献上这篇祭文倾诉悼念之情:
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3589],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3590],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昭如日星[3591]。
【注释】
[3589]暂聚:暂时聚合的形体。
[3590]卓然:出类拔萃的样子。
[3591]简册:指史书。
【译文】
曼卿啊!你生时是英杰,死后为神灵。那和万物一样有生有死,消亡于无形的,是暂存一时的躯体,而不与万物共同消亡,能卓立不朽的,是流传后世的英名。自古以来一切圣贤莫不如此,而载入史册的,就像太阳和星辰一样灿烂永久。
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3592],犹能髣髴子之平生[3593]。其轩昂磊落[3594],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3595],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3596]?但见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3597],悲鸣踯躅而吚嘤[3598]。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鼪[3599]?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3600]!
【注释】
[3592]子:你,指石曼卿。
[3593]髣髴(fǎnɡfú):依稀,隐约。
[3594]轩昂:气度高昂的样子。磊落:光明正大。
[3595]突兀:高耸的。峥嵘:卓异,不平凡。
[3596]走磷:夜空中磷氧化而产生的青光。
[3597]与夫:以及。
[3598]踯躅(zhízhú):徘徊不前。吚嘤(yīyīnɡ):象声词。啼叫声。
[3599]狐:狐狸。貉(hé):形似狸的一种动物。鼯(wú):即飞鼠。鼪(shēnɡ):即黄鼠狼。
[3600]累累:重叠相连。城:指坟墓。
【译文】
曼卿啊!我见不到你已很久了,但还大致记得你在世时的情景。你的气度轩昂不凡,胸怀坦荡磊落,才干特异超出常人,尽管这一切已埋于地下,想来不会化作腐朽的泥土,而定将变为金玉的精华。不然的话,就长成挺拔千尺的苍松,上面分出九茎灵芝。可现在这里怎么竟弥漫着荒凉烟云,到处荆棘丛生,风雨凄苦,霜露降临,磷火幽游,飞萤舞动?只见你的墓前,牧童樵夫且歌且行,还有受惊的鸟兽徘徊悲鸣。眼下就已经是这样子,再经历千年万代,哪知道不会有狐貉鼯鼪之类在此挖洞栖身?这也是自古以来圣贤们都要遭遇到的情景,难道看不见那一片旷野上接连不断的荒坟!
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3601],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3602],有愧夫太上之忘情。尚飨[3603]!
【注释】
[3601]畴(chóu)昔:从前。
[3602]陨涕:落泪。
[3603]尚飧(xiǎnɡ):表示希望死者享用祭品。尚,希望。飨,通“享”,享用。
【译文】
曼卿啊!我知道事物盛衰兴亡的道理原本如此,可感念往昔岁月,悲凉凄怆油然而生,禁不住临风落泪,惭愧不能像圣人那样超脱忘情。丰洁的祭品,敬请你来享用!
泷冈阡表
这是欧阳修为祭祀埋葬在泷冈的父母亲而作的一篇墓表文。一般说来墓表文字中都会极力称赞死者生前的嘉言懿行及美好道德,这篇文章也不能例外。但作者却是通过讲故事的方式来记叙和展开,其中不乏细节性的描述表现人物的性格,例如其母讲述的父亲生前关于讼狱的对话,父亲对教育后代的关心等,均是生动的生活场景。感情真挚出自肺腑,语言不事雕饰,使得此文在墓表类文章中独树一帜,为人称道。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3604],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3605],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3606],非敢缓也,盖有待也。
【注释】
[3604]皇考:旧时对亡父的敬称。崇公:欧阳修的父亲欧阳观死后封崇国公。
[3605]卜吉:占卜选择墓地。泷(shuānɡ)冈:在今江西永丰的凤凰山上。
[3606]表:墓碑。阡(qiān):墓道。
【译文】
唉!想我先父崇国公,选择吉日在泷冈安葬的六十年后,他的儿子欧阳修才能在墓道上立碑撰表,这不是敢故意拖延,而是有所期待。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3607]。太夫人守节自誓[3608],居穷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垄之植以庇而为生[3609],吾何恃而能自守耶?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3610],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3611],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3612],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3613]。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3614]!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3615],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3616],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3617],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耶!呜呼!其心厚于仁者耶!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注释】
[3607]孤:幼年丧父。
[3608]太夫人:指欧阳修的母亲。
[3609]庇:庇护。
[3610]姑:媳妇对婆婆的称呼。
[3611]始归:刚出嫁。
[3612]间:间或,偶尔。
[3613]废:停止。
[3614]矧(shěn):况且。
[3615]术者:算命的人。岁行在戌:指木星运行到戌那一年。岁,岁星,即木星。古人认为木星十二年绕天一周,因此把木星运行的轨道十二等分,配上十二地支,用来纪年。
[3616]平居:平时,平日。
[3617]矜饰:夸张修饰。
【译文】
我实在很不幸,生下来四岁就失去了父亲。母亲立誓守节,家境贫困,就靠她一个人维持全家衣食生计,她抚养教导我,终于使我长大成人。她告诉我说:“你父亲为官清廉,乐善好施,喜欢交接宾客,俸禄虽微薄却不求节余,说:‘不要让钱财成为我的累赘。’因此他去世后,没有留下一间房子、一垄土地,让我们能够赖以为生,那么我靠什么安贫守节呢?主要是我知道你父亲的一些事情,因而对你有所期望。自我嫁到你家做媳妇时,我没能赶上侍奉婆婆,可我知道你父亲是个能孝养父母的人。你现在没了父亲,年纪也还小,我不能预料你将来有什么建树,但我相信你父亲必然能后继有人。我当初嫁到你家的时候,你父亲服完母丧刚过一年。逢年过节祭祀,他必定伤心落泪说:‘祭祀父母再丰盛,也比不上在世的微薄奉养。’有时吃点酒菜,他也会泪流满面地说:‘以前家用常常拮据,现在生活宽裕了,却无法孝敬父母!’起初一两次,我还以为他是刚刚服完母丧,免不了这样哀痛。可是后来见他常这样,一直到去世都是这样。我虽然没能侍奉婆婆,可是通过这件事,就知道你父亲是非常孝顺的。你父亲做官时,曾在夜里点着蜡烛审阅官府断狱的文书,我见他屡屡放下文书叹息。我问他怎么了,他便说:‘这是该判死罪的案子,我想为他寻条活路,可惜没有办法。’我问:‘犯了死罪的人也可以活命吗?’他说:‘我尽力为他开脱还是不成,那么死者和我也都没有遗恨了。况且经我设法努力,有的犯人确实可以免去死罪呢!正因为有人能够得到赦免,所以我知道不替他们寻求活路就被处死的人是有遗恨的。像这样尽量为判死罪的人开脱,仍然免不了有人被误判处死,何况世上的刑狱之官大多是要治人死罪。’这时他回过头来,看到奶妈正抱着你站在旁边,于是指着你叹息道:‘算命的人说我岁星行经戌年时便要死去,假使像他说的那样,我看不到儿子长大成人了,将来一定要把我的话告诉他。’平时他教导别的子弟也常说这些话。我听熟了,所以能详细讲述给你。他在外面办理公家的事,我无从知道。在家里,他从不装腔作势,所做的一切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啊!唉!他的心肠比仁者还要宽厚呢!这就是我知道你父亲肯定会子孙绵延的道理。孩子,你千万要勉励自己照你父亲的教诲去做。说到孝养父母,其实未必要多么丰厚,关键是要有尽孝之心;做有利别人的事,虽然不能广济博施,让人们普遍受益,但重要的是要有深厚的仁爱之心。我没什么可以教导你的,这些都是你父亲的心愿。”我流着泪牢牢记下了这些话,一辈子都不敢忘记。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3618],为道州判官[3619],泗、绵二州推官[3620],又为泰州判官[3621],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3622]。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3623],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3624]。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3625],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注释】
[3618]咸平三年:即1000年。咸平,宋真宗的年号。
[3619]道州:治所在今湖南道县。判官:州府长官的僚属。
[3620]泗(sì)、绵:泗,泗州,治所在今安徽泗县。绵,绵州,治所在今四川绵阳。推官:与判官一样为州府长官僚属,掌司法。
[3621]泰州:治所在今江苏泰州。
[3622]沙溪:地在今江西永丰南。
[3623]福昌县:在今河南宜阳一带。太君:旧时官吏母亲的封号。宋朝大臣的母亲分别加封国太夫人、郡太君、县太君。
[3624]乐安:治所在今山东惠民。安康:郡属今陕西。彭城:治所在今江苏徐州。
[3625]夷陵:今湖北宜昌。
【译文】
先父也是幼年丧父,但能坚持刻苦勤奋学习,咸平三年考中进士,先后做过道州判官,泗州、绵州推官,还做过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沙溪的泷冈。先母姓郑,她父亲名德仪,世代都是江南的名门望族。先母为人恭敬节俭,仁爱宽厚,起初封为福昌县太君,后又进封为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家境贫寒时起,先母就节俭持家,后来一直不让家用超过当初的标准,她说:“我儿子不能苟且迎合世俗,只有节俭才能应付以后的患难日子。”后来我被贬官到了夷陵,先母仍谈笑自若说:“你家原本贫贱,我早已习惯这样的日子了。你能安心于这种生活,我也就安心了。”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3626],留守南京[3627]。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3628],遂参政事[3629]。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3630],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祐以来[3631],逢国大庆,必加宠锡[3632]。皇曾祖府君[3633],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3634];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3635];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3636],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
【注释】
[3626]龙图阁直学士:宋代加给侍从官的荣誉头衔。“龙图阁”是保管皇帝御书和典籍的地方,设有学士等官,直学士的品位仅次于学士。尚书吏部郎中:宋代尚书省吏部设郎中若干人,掌官员的任免、赠封等事。
[3627]留守南京:宋代的南京应天府、西京河南府、北京大名府各置留守一人,以知府兼任。南京应天府,治所在今河南商丘。
[3628]副枢密:又称“枢密副使”或“同知枢密院事”,是中央最高军事机关的副长官。
[3629]参政事:即参知政事,实际上的副宰相。
[3630]二府:指枢密院与中书省。
[3631]嘉祐:宋仁宗的年号。
[3632]锡:赏赐。
[3633]府君:后世子孙对祖先的敬称。
[3634]金紫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的光禄大夫。光禄大夫,在宋代为文职阶官称号,是散官,正三品。太师:“三公”之一,宋代无实职。中书令:宋代一般为赠官。
[3635]尚书令:宋代赠官。班次在中书令之上。
[3636]今上:当今皇上。初郊:初次在郊外举行祭天之礼。
【译文】
自先父逝世后二十年,我才开始得到官禄来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我到朝廷做官以后,才能使父母获得封赠。又过十年,我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先母因病在官舍逝世,享年七十二岁。又过八年,才能平常的我被任命为枢密副使,接着充任参知政事。七年后被罢免。从我进入二府为官,天子推广恩泽,褒奖我家三代。自嘉祐年间以来,每逢国家大庆,必定给予恩赐封赏。先曾祖父累赠至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先曾祖母一再受封至楚国太夫人;先祖父累赠至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先祖母一再受封至吴国太夫人;先父崇国公累赠至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先母一再受封至越国太夫人。当今神宗皇帝即位后第一次郊祀,赏赐先父崇国公的爵位,先母则进封为魏国太夫人。
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3637],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3638],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3639]。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注释】
[3637]躬:身体。这里意思是亲身、自身。
[3638]锡:赐予。
[3639]揭:记载。阡:墓道。
【译文】
于是我流着泪说:“唉!做善事绝不会没有回报,只不过时间或迟或早罢了,这是世上的常理。想我的祖先,世代积善而成仁德,理应享受丰厚的报偿。虽然他们在世时没能得到,但是身后能够赐爵受封,恩宠有加显赫荣耀,褒扬光大,又确有仁宗、英宗、神宗三朝颁发的诏命,这就足以记载下来昭明后世,并庇荫保护他们的子孙了。”于是我排列出世系家谱,一一刻在碑上。然后又将先父崇国公的遗训与先母对我的教诲和期待,全都详尽地刻在了墓表上。使人们知道我的德行浅薄,才能有限,不过逢时机窃居高位,但却能侥幸保全大节而不辱没祖先,这是有其原由的。
熙宁三年[3640],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3641],观文殿学士[3642],特进[3643],行兵部尚书[3644],知青州军州事[3645],兼管内劝农使[3646],充京东路安抚使[3647],上柱国[3648],乐安郡开国公[3649],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注释】
[3640]熙宁三年:即1070年。熙宁,宋神宗的年号。
[3641]推诚、保德、崇仁、翊(yì)戴:这些是宋代赐给臣属的褒奖之词。
[3642]观文殿学士:宋朝制度,免去宰相后才授此官职,实为皇帝侍从顾问。
[3643]特进:宋代文散官第二阶,正二品。
[3644]行:兼。宋代兼任低职为“行”。兵部尚书:尚书省兵部长官。
[3645]知青州军州事:宋代朝臣管理州一级地方行政兼管军事,简称“知事”。青州,治所在今山东益都。
[3646]内劝农使:州官兼管农事。
[3647]京东路:辖今河南、山东、江苏一带。路,宋代行政区划名称。安抚使:路的军政长官。
[3648]上柱国:宋代勋官十二级中的最高一级。
[3649]开国公:宋代封爵十二级中的第六级。
【译文】
熙宁三年,也就是庚戌年,四月初一辛酉日,十五乙亥日,子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修敬撰此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