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阳朱尔旦[1],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钝[2],学虽笃[3],尚未知名。一日,文社众饮[4],或戏之云:“君有豪名,能深夜赴十王殿[5],负得左廊判官来[6],众当醵作筵[7]。”盖陵阳有十王殿,神鬼皆以木雕,妆饰如生。东庑有立判[8],绿面赤须,貌尤狞恶。或夜闻两廊拷讯声,入者,毛皆森竖[9]。故众以此难朱。朱笑起,径去。居无何,门外大呼曰:“我请髯宗师至矣[10]!”众皆起。俄负判入,置几上,奉觞酹之三[11]。众睹之,瑟缩不安于座[12],仍请负去。朱又把酒灌地,祝曰:“门生狂率不文[13],大宗师谅不为怪。荒舍匪遥,合乘兴来觅饮[14],幸勿为畛畦[15]。”乃负之去。

    【注释】

    [1]陵阳:指山东莒县陵阳。一说指汉代陵阳县,今安徽青阳陵阳。

    [2]素:一向。钝:迟钝,愚笨。

    [3]笃:专心,勤奋。

    [4]文社:科举时代,秀才们讲学作文,以文会友的结社。

    [5]十王殿:庙宇名。十王,中国佛教所传十个主管地狱的阎王之总称,也称“十殿阎君”,略称“十王”。后道教也沿用此称。

    [6]判官:官名。唐始设,为节度、观察、防御诸使的僚属。此指民间传说中为阎王执掌簿册的佐吏。

    [7]醵(jù):凑钱饮酒。

    [8]东庑(wǔ):东廊。庑,殿堂下周围的走廊或廊屋。此指廊屋。立判:站着的判官。

    [9]毛皆森竖:因恐惧而毛发都耸立起来。森,高耸。

    [10]髯宗师:即所谓“左廊判官”。宗师,旧称受人尊崇,堪为师表的人。明清称学使为宗师。朱尔旦负陆判至文社故用以戏称。

    [11]酹(lèi):以酒浇地,祭祀鬼神。

    [12]瑟缩:因恐惧而抖动、蜷缩。

    [13]门生:科举时代贡举之士以主考官员为座主,而自称门生。此处既已称陆判为宗师,而宗师(即学使)又为各省乡试的主考官,朱因以自称。狂率不文:狂妄轻率,不懂礼仪。文,礼法。

    [14]合:应,合当。

    [15]勿为畛畦(zhěnqí):意谓不要为人鬼异域所限。畛畦,田间小路,引申为界限、隔阂。ft

    【译文】

    陵阳地方有个叫朱尔旦的书生,字小明,性格豪爽旷达,不过向来愚笨,学习虽然很努力,却还没有什么声名。一天,文社里的朋友聚会喝酒,有人对朱尔旦开玩笑说:“你不是有豪爽旷达的名声吗,假如敢在深夜里去十王殿,把左廊下那个判官给背来,大家就凑钱宴请你。”原来,陵阳有个冥府十王殿,那里供着的神鬼都是用木头雕刻成的,装饰得栩栩如生。东边的廊下摆着一个站立的判官,绿色的脸,赤红色的胡须,长得格外狰狞丑恶。传说夜里常听到两廊下发出拷打审讯的声音,进这里的人,往往都毛骨悚然。所以大伙借此来难为朱尔旦。朱尔旦听了,笑着起身,径直往十王殿去了。不一会儿,就听到门外大叫道:“我请大胡子宗师到了!”众人忙站起来。顷刻间,朱尔旦背着判官进了屋,把判官放在几案上,向判官三次举起酒杯酹地敬酒。大家看了这一情状,吓得哆哆嗦嗦,坐不住了,急忙请朱尔旦再把判官背回去。朱尔旦又把酒酹洒在地上,祷告说:“弟子粗鲁无礼,大宗师想必不会见怪吧。我那粗陋的家门离此不远,理应有兴致时到我家来喝酒呀,但愿你不要有什么界限。”说罢,背起判官走了。

    次日,众果招饮。抵暮,半醉而归,兴未阑[16],挑灯独酌。忽有人搴帘入,视之,则判官也。朱起曰:“意吾殆将死矣[17]!前夕冒渎[18],今来加斧锧耶[19]?”判启浓髯微笑曰:“非也。昨蒙高义相订[20],夜偶暇,敬践达人之约[21]。”朱大悦,牵衣促坐,自起涤器爇火[22]。判曰:“天道温和,可以冷饮。”朱如命,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肴果[23]。妻闻,大骇,戒勿出。朱不听,立俟治具以出[24]。易盏交酬[25],始询姓氏,曰:“我陆姓,无名字。”与谈古典[26],应答如响。问:“知制艺否[27]?”曰:“妍媸亦颇辨之[28]。阴司诵读,与阳世略同。”陆豪饮,一举十觥[29]。朱因竟日饮,遂不觉玉山倾颓[30],伏几醺睡。比醒,则残烛昏黄,鬼客已去。

    【注释】

    [16]兴未阑:指意犹未尽。阑,尽。

    [17]意:自料。殆:大概,推测。

    [18]冒渎:冒犯,亵渎。

    [19]加斧锧(zhì):指加以死罪。斧锧,古代杀人的刑具,类似于铡刀。斧,谓刀刃。锧,谓砧板。

    [20]高义:犹高谊、盛情。相订:犹相约。订,定,约定。

    [21]达人:这里是旷达之人的意思。

    [22]涤器爇(ruò)火:清理饮酒的器具,生火准备温酒。

    [23]治肴果:置办下酒的菜肴。治,置办。肴果,菜和果品。

    [24]立俟(sì)治具:站着等置备肴果。俟,等待。

    [25]易盏交酬:形容饮酒时的亲密。易盏,交换酒杯。交酬,互相敬酒。

    [26]古典:此指具有典范性的古代名著。典,典籍。

    [27]制艺:科举制度下应试的文章。指八股文。

    [28]妍媸(yánchī):美和丑。

    [29]十觥(ɡōnɡ):形容酒量大。觥,古代酒杯。

    [30]玉山倾颓:形容酒醉。玉山,形容容止体态和仪表的美好。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ft

    【译文】

    第二天,大家果然请朱尔旦吃了一顿酒席。傍晚,朱尔旦喝得半醉回来,酒瘾未能尽兴,便点上灯,自斟自饮。忽然有人掀起帘子走了进来。一看,原来是判官。朱尔旦忙起身说:“唉,我想大概真是快死了吧!昨晚多有冒犯,今天是来惩罚处死的吗?”判官掀起浓浓的胡须微笑着说:“不是的。昨天承蒙盛情相邀,今夜偶然得闲,我是恭敬地来赴你这个达人的邀约啊。”朱尔旦听了非常高兴,拉着判官的衣袖,连忙请判官入座,然后亲自刷洗杯盘,点上烫酒的火。判官说;“天气暖和,可以冷饮。”于是朱尔旦不再烫酒,把酒瓶子放在桌子上,然后急忙出去告诉家人准备酒菜果品。妻子听后,非常害怕,嘱咐丈夫不要出去了。朱尔旦不听,立等妻子准备妥当后便端着盘碗出来了。朱尔旦和判官你一杯我一盏地喝起来后,朱尔旦才问起判官的姓名,判官说:“我姓陆,没有字。”谈起古代的典籍,陆判官应答如流。朱尔旦又问:“你懂八股文吗?”陆判官说:“美丑好坏也还都能分辨。阴间读书作文与阳间大略相同。”陆判官的酒量很大,一口气就喝下十大杯。朱尔旦因为喝了一天的酒,这时不知不觉醉得身子挺不住了,趴在桌子上酣睡起来。等朱尔旦醒过来,只见残灯昏黄,鬼客已经离去。

    自是三两日辄一来,情益洽,时抵足卧[31]。朱献窗稿[32],陆辄红勒之[33],都言不佳。一夜,朱醉,先寝,陆犹自酌。忽醉梦中,觉脏腑微痛,醒而视之,则陆危坐床前[34],破腔出肠胃,条条整理。愕曰:“夙无仇怨,何以见杀?”陆笑曰:“勿惧,我为君易慧心耳。”从容纳肠已,复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作用毕[35],视榻上亦无血迹,腹间觉少麻木。见陆置肉块几上,问之。曰:“此君心也。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窍塞耳。适在冥间,于千万心中,拣得佳者一枚,为君易之,留此以补阙数[36]。”乃起,掩扉去。天明解视,则创缝已合,有綖而赤者存焉[37]。自是文思大进,过眼不忘。数日,又出文示陆。陆曰:“可矣。但君福薄,不能大显贵,乡、科而已[38]。”问:“何时?”曰:“今岁必魁[39]。”未几,科试冠军,秋闱果中经元[40]。同社生素揶揄之,及见闱墨[41],相视而惊,细询始知其异。共求朱先容[42],愿纳交陆[43]。陆诺之。众大设以待之[44]。更初,陆至,赤髯生动,目炯炯如电。众茫乎无色,齿欲相击,渐引去。

    【注释】

    [31]抵足卧:同床睡眠。抵足,指脚对脚异向躺着。

    [32]窗稿:指平时习作的文稿。读书人惯常在窗下写文章,故称。

    [33]红勒:用朱笔删削、批改。宋沈括《梦溪笔谈·人事》载:北宋嘉祐年间,士人刘几“累为国学第一人,骤为怪险之语,学者翕然效之,遂成风俗。欧阳公(指欧阳修)深恶之。会公主文,决意痛惩。……有一举人论曰:‘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公曰:‘此必刘几也。’戏续之曰:‘秀才刺,试官刷。’乃以大朱笔横抹之,自首至尾,谓之红勒帛,判‘大纰缪’字榜之。既而果几也”。

    [34]危坐:正襟危坐,端端正正地坐着。

    [35]作用:施治,整治。用,治。

    [36]阙(quē)数:欠缺的数额。

    [37]綖(xiàn):同“线”。

    [38]乡、科:乡试、科试的省词。指举人、秀才的功名。

    [39]魁:夺魁,考取第一名。即下文所谓“科试冠军,秋闱果中经元”。

    [40]秋闱:指乡试。旧称试院为“闱”,而乡试在秋间举行,因称。经元:也称“经魁”,指前五名。明清科举考试,分五经取士。乡试及会试前五名,各为一经中的第一名。

    [41]闱墨:清代于每届乡试、会试之后,由主考官选取中式试卷,编辑成书,叫做“闱墨”。

    [42]先容:先作介绍。

    [43]纳交:结交。

    [44]大设:举行盛大仪式。ft

    【译文】

    从此,陆判官隔个两三天就来一次,两人交情更加融洽,有时脚挨脚同床而眠。朱尔旦把八股文文稿拿出给陆判官看,陆判官就操起朱笔批改,说都写得不好。一天夜晚,朱尔旦喝醉了,先睡去,陆判官仍然自斟自饮,继续喝着酒。醉梦中,朱尔旦忽然感觉脏腑微微疼痛,醒来一看,只见陆判官端坐在床前,正给他开膛破肚,一条条整理肠胃呢。朱尔旦惊呆了,问道:“你我平常没有仇怨,为何杀我呀?”陆判官笑着说:“莫害怕,我是为你替换个聪慧的心。”说着从容不迫地把肠子放到腹腔里,然后再把腹部缝合上,最后用裹脚布缠在朱尔旦的腰上。手术完毕,朱尔旦看到床上一点儿血迹也没有,只觉得肚子上稍有些发麻。朱尔旦看见陆判官把一块肉放在案桌上,便问那是什么。陆判官说:“这就是你的心呵。看你作文不敏捷,知道你的心窍堵塞不通。刚才我在阴间,在成千上万的人心中,找到一个好的心,给你换上了。留下这个心来,准备拿回去补空缺。”说完,陆判官站起身,掩上屋门走了。天亮,朱尔旦解开裹脚布,伤口处已经愈合,只有一条红线痕迹存留。从此以后,朱尔旦写文章的能力飞跃进步,凡阅读过的典籍,过目不忘。过了几天,朱尔旦又把自己写的八股文拿给陆判官看。陆判官说:“写得可以了。不过你的福气薄,不能够当大官,也不过中个秀才、举人吧。”朱尔旦问:“什么时候啊?”陆判官说:“今年必定考个头名。”不久,朱尔旦科考获得第一,秋天考试果然中了第一名举人。朱尔旦的社友平时总爱嘲笑他,此时,当大家见到朱尔旦的试卷后,个个目瞪口呆,无不惊服,细细打听后,才了解这桩异事。于是,大家一致请求朱尔旦向陆判官先为介绍,愿意跟陆判官交个朋友。陆判官答应了。大家大摆酒席,等待陆判官到来。一更初,陆判官来到,只见他红色胡须随风飘动,两目炯炯犹如电闪。众人被吓得失魂落魄,面无人色,身子发抖,牙齿相击,不久便一个个悄悄离席而去。

    朱乃携陆归饮。既醺,朱曰:“湔肠伐胃[45],受赐已多。尚有一事欲相烦,不知可否?”陆便请命。朱曰:“心肠可易,面目想亦可更。山荆[46],予结发人[47],下体颇亦不恶,但头面不甚佳丽。尚欲烦君刀斧,如何?”陆笑曰:“诺,容徐图之[48]。”

    【注释】

    [45]湔(jiān)肠伐胃:洗肠剖胃。《五代史·周书·王仁裕传》:王仁裕少不知学,25岁方思学习,“一夕,梦剖其肠胃,引西江水以浣之……及寤,心意豁然。自是资性绝高”。

    [46]山荆:对人谦称自己的妻室。山,山人,即乡下人,山里人。谦称自己。荆,谦称妻子。《太平御览》引《列女传》:“梁鸿妻孟光,荆钗布裙。”

    [47]结发人:元配。古礼,成婚之夕,男左女右共髻束发,故称。

    [48]徐图:从容做事,慢慢考虑。ft

    【译文】

    朱尔旦拉着陆判官回家去喝酒。喝到醉醺醺的时候,朱尔旦说:“洗肠理胃的事,已经蒙受了很大的恩惠。不过还有一件事也想烦你帮忙,不知行不行?”陆判官便请朱尔旦尽管说出。朱尔旦说道:“心肠可以更换,面孔想必也可以更换吧。我的老婆,是我的元配妻子,身子长得还不错,就是头面不怎么好看。我打算麻烦你再施展一下手术,可以吗?”陆判官笑着说:“好吧,让我慢慢找机会办吧。”

    过数日,半夜来叩关[49]。朱急起延入,烛之,见襟裹一物。诘之,曰:“君曩所嘱,向艰物色。适得一美人首,敬报君命。”朱拨视,颈血犹湿。陆立促急入,勿惊禽犬。朱虑门户夜扃,陆至,一手推扉,扉自辟。引至卧室,见夫人侧身眠。陆以头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项,着力如切腐状,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生怀取美人头合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已而移枕塞肩际,命朱瘗首静所[50],乃去。朱妻醒,觉颈间微麻,面颊甲错[51],搓之,得血片,甚骇,呼婢汲盥[52]。婢见面血狼籍,惊绝。濯之,盆水尽赤。举首则面目全非,又骇极。夫人引镜自照,错愕不能自解。朱入告之。因反复细视,则长眉掩鬓,笑靥承颧[53],画中人也。解领验之[54],有红线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异[55]

    【注释】

    [49]叩关:敲门。

    [50]瘗(yì)首静所:把头埋在僻静的地方。瘗,埋葬。

    [51]甲错:鳞甲错杂。此处指面颊血污结痂,像鱼鳞似的。

    [52]汲盥:打水盥洗。汲,提水。

    [53]笑靥(yè)承颧(quán):谓笑时口旁现出两个酒窝。靥,嘴旁边的小窝,俗称“酒窝”。颧,颧骨。酒窝在颧骨的下面,故云承。

    [54]领:衣领。

    [55]判然:分明,清楚。ft

    【译文】

    过了几天,陆判官半夜来敲门。朱尔旦急忙起身招呼他进来,在烛光下,看见陆判官衣襟中包着一个东西。问是什么,说:“你从前嘱托我办的事,一直很难物色到合适的。刚才正好得到一个美女的头,现在赶忙来交差来了。”朱尔旦拨开一看,脖颈上的血还湿乎乎的。陆判官催促着快进入内室,不要惊动了鸡犬。朱尔旦正担心内室的门已经上了闩,陆判官走到,用手一推,门自动就打开了。朱尔旦把陆判官引到卧室,见夫人正侧着身子睡觉。陆判官让朱尔旦抱着美女的头,自己从皮靴中抽出一把像匕首一样锋利的刀,按着夫人的脖子,像切豆腐一样,手起刀落,脑袋一下子滚落在枕头旁边。陆判官急忙从朱尔旦怀中取过美女的头,合在夫人的脖子上,仔细端正了部位后,一一按捺合拢。然后陆判官把枕头拖过来塞在夫人肩侧,叫朱尔旦把原来的头埋在一个僻静的地方,然后就离开了。朱尔旦的妻子一觉醒来,觉得脖子微微发麻,脸干涩不平,用手一搓,掉下一些血痂,非常害怕,忙叫丫环打洗脸水。丫环进来,见到夫人脸上血迹斑斑,差点儿吓昏。用手给夫人洗脸,满盆水都变成了红色。抬起头来,跟从前完全不一样,又是一阵儿惊怕。夫人拿过镜子自己来照,也惊愕万分,不知出了什么事。这时,朱尔旦进了屋,把经过告诉了夫人。他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看夫人的脸,只见长眉延伸到鬓发,面颊上显出一对酒窝,简直像画里的美人一样。解开她的衣领验视,脖颈有一圈细细的红色线痕,线痕上下的肉色完全不一样。

    先是,吴侍御有女甚美[56],未嫁而丧二夫,故十九犹未醮也[57]。上元游十王殿[58]。时游人甚杂,内有无赖贼窥而艳之,遂阴访居里[59],乘夜梯入,穴寝门[60],杀一婢于床下,逼女与淫。女力拒声喊,贼怒,亦杀之。吴夫人微闻闹声,呼婢往视,见尸,骇绝。举家尽起,停尸堂上,置首项侧,一门啼号,纷腾终夜。诘旦启衾[61],则身在而失其首。遍挞侍女,谓所守不恪[62],致葬犬腹。侍御告郡[63],郡严限捕贼,三月而罪人弗得。

    【注释】

    [56]侍御:官名。“御史”的别称。明清属都察院,职称有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左右佥都御史、监察御史之别。

    [57]醮(jiào):女子嫁人。

    [58]上元:元宵节。

    [59]阴访:暗中查访。

    [60]穴:打洞。寝门:卧室的门。

    [61]诘旦:诘朝,第二天早晨。

    [62]不恪(kè):不慎重。恪,谨慎,恭敬。

    [63]郡:此指郡衙。明清两代指知州、知府一类地方官的衙署。ft

    【译文】

    先前,吴侍御有个女儿,长得很漂亮,先后定了两家婚事,都是还没过门丈夫就死了,所以十九岁了,还没有嫁出去。正月十五元宵节,她去逛十王殿。当时游人很杂乱,其中有个无赖暗中看上了她的美艳,便悄悄侦查了她的居处,趁着夜黑乘梯子跳过墙,又在寝室门口挖洞钻进去,先在小姐床边杀死一个小丫环,接着便想强奸小姐。小姐拚命抗拒,大声呼喊,无赖急眼了,也把小姐杀了。吴夫人隐约听到喧闹声,喊丫环前去察看,丫环看见小姐身首异处吓坏了。这时全家上下都惊动起来,把小姐的尸身停放在厅堂上,把头放在她的脖颈旁,一门老少哭哭啼啼,闹腾了一夜。等到清晨,揭开覆盖小姐尸首的被单时,却发现尸身还在而头没有了。主人把所有侍女都鞭打了一顿,认为她们没有尽责守护,致使小姐的头颅成了野狗的腹中之物。吴侍御把杀人的案子报告了郡守,郡守严命衙役限期捉拿凶手,三个月过去了,凶手仍是没有抓到。

    渐有以朱家换头之异闻吴公者。吴疑之,遣媪探诸其家。入见夫人,骇走以告吴公。公视女尸故存,惊疑无以自决,猜朱以左道杀女[64],往诘朱。朱曰:“室人梦易其首,实不解其何故。谓仆杀之,则冤也。”吴不信,讼之。收家人鞫之[65],一如朱言,郡守不能决[66]。朱归,求计于陆。陆曰:“不难,当使伊女自言之。”吴夜梦女曰:“儿为苏溪杨大年所贼[67],无与朱孝廉[68]。彼不艳于其妻,陆判官取儿头与之易之,是儿身死而头生也。愿勿相仇。”醒告夫人,所梦同。乃言于官。问之,果有杨大年,执而械之,遂伏其罪。吴乃诣朱,请见夫人,由此为翁婿。乃以朱妻首合女尸而葬焉。

    【注释】

    [64]左道:邪道,邪术。

    [65]鞫(jū):审讯。

    [66]决:决断,判断。

    [67]贼:杀害。

    [68]无与朱孝廉:与朱孝廉无关。孝廉,明清时代指举人。ft

    【译文】

    渐渐有人将朱家妻子换头的奇异之事告诉了吴侍御。吴侍御起了疑心,便派了一个老妈子去朱家打听。老妈子见了朱夫人,吓得扭头就跑,回到府里报告了吴侍御。吴侍御看女儿的尸体仍然在,又惊又疑,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猜想可能是朱尔旦用妖术把女儿害了,于是,他到朱家盘问此事。朱尔旦对吴侍御说:“我的妻子在梦中被换了头,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是我杀了小姐,真是冤枉。”吴侍御不信,告到了官府。官府把朱家的仆人抓去审问,说的都和朱尔旦一样,郡守无法断这个案子,只好把朱尔旦放了。朱尔旦回来,找到陆判官,请求他出主意。陆判官说:“这事不难,我让吴家的女儿自己去说。”当夜,吴侍御梦见女儿说:“孩儿是被苏溪的杨大年所害,与朱孝廉没有关系。他嫌妻子不够漂亮,陆判官便拿孩儿的头给他妻子换上了,所以孩儿身虽死,脑袋还在活着。希望不要与朱家结仇。”吴侍御醒来,把梦中事告诉夫人,夫人做的梦也一样。于是,吴侍御把梦中之事告诉了官府。官府一查问,果然有个叫杨大年的人,于是捉拿审讯,认罪伏法。吴侍御去拜访朱尔旦,请求与夫人相见,两人成了翁婿关系。商量着把朱尔旦妻子的头和吴侍御女儿的尸身合在一起埋葬了。

    朱三入礼闱[69],皆以场规被放[70],于是灰心仕进。积三十年,一夕,陆告曰:“君寿不永矣。”问其期,对以五日。“能相救否?”曰:“惟天所命,人何能私?且自达人观之,生死一耳,何必生之为乐,死之为悲?”朱以为然。即治衣衾棺椁,既竟,盛服而没[71]。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自外至。夫人惧,朱曰:“我诚鬼,不异生时。虑尔寡母孤儿,殊恋恋耳!”夫人大恸,涕垂膺[72],朱依依慰解之。夫人曰:“古有还魂之说,君既有灵,何不再生?”朱曰:“天数不可违也[73]。”问:“在阴司作何务?”曰:“陆判荐我督案务[74],授有官爵,亦无所苦。”夫人欲再语,朱曰:“陆公与我同来,可设酒馔。”趋而出。夫人依言营备,但闻室中笑饮,亮气高声,宛若生前。半夜窥之,窅然已逝[75]。自是三数日辄一来,时而留宿缱绻[76],家中事就便经纪[77]。子玮方五岁,来辄捉抱,至七八岁则灯下教读。子亦惠,九岁能文,十五入邑庠[78],竟不知无父也。从此来渐疏,日月至焉而已[79]

    【注释】

    [69]三入礼闱:三次参加进士试。礼闱,即会试。因其为礼部主办,故称之为“礼闱”。又因在春季举行,又称“春闱”。会试每三年一科,以丑、未、辰、戌年为会试正科,遇乡试恩科的第二年举行的会试,称为会试的恩科。

    [70]以场规被放:由于违犯考场规则而被逐出场外或不予录取。参加科举考试时,如果挟带文书入场,或亲族任考官而不加回避等,均为违犯场规。而考卷违式,如题目写错,污损卷纸,越幅,抬头错误,不避圣讳等,也往往被取消考试资格。此处指后者。放,驱逐。

    [71]没:去世。

    [72]膺(yīng):胸。

    [73]天数:犹天命。

    [74]督案务:监理案牍方面的事务。督,察视。案,案牍,官府文书。

    [75]窅(yǎo)然:深远难见的样子。

    [76]缱绻(qiǎnquǎn):情投意合、缠绵的样子。

    [77]经纪:料理。

    [78]入邑庠(xiáng):考中秀才。邑庠,县学。

    [79]日月至焉:偶然来一次。《论语·雍也》:“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馀则日月至焉。”ft

    【译文】

    朱尔旦三次进京参加礼部的会试,都因为违反考场规定而落榜,于是对考试做官的路子不再积极。这样过了三十年,一天晚上,陆判官告诉朱尔旦说:“你的寿命不长了。”朱尔旦问期限,回答说有五天。朱尔旦问:“你能救我吗?”陆判官说:“这都是上天的安排,怎能凭私愿行事?况且从通达的人看来,生死本是一回事,何必以生为快乐,以死为悲哀呢?”朱尔旦觉得很有道理。就去置办临终用的衣服被褥和棺材,就绪后,穿戴整齐,安然死去了。第二天,夫人正扶着灵柩哭,朱尔旦忽然从外面飘飘忽忽地回来。夫人非常害怕,朱尔旦说:“我虽然确实是鬼,但与生时没有什么两样。我担心你们孤儿寡母的,实在恋恋不舍啊!”夫人听了不禁痛哭流涕,泪水沾湿了衣襟,朱尔旦柔情似水地安慰劝解着。夫人说:“古代时候有还魂的说法,你既然能够显灵,何不再生?”朱尔旦说:“上天的安排不能违背。”夫人问:“你在阴间做什么事呢?”朱尔旦回答说:“陆判官推荐我管理文案事物,享有官爵,也不受什么苦。”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朱尔旦说道:“陆公跟我一块儿来的,可以准备些酒菜食物。”说完就快步出屋。夫人依照嘱咐准备酒食,只听到屋里欢笑饮酒,高声大嗓,还像生前一样。到半夜再窥视,屋里空荡荡的已不见二人的踪影了。从此之后,朱尔旦三五天就回家一趟,有时还留宿与妻子亲昵一番,顺便把家里的事情料理一下。朱尔旦的儿子名玮,刚五岁,每次回来都要抱一抱,等儿子长到七八岁的时候,就在灯下教他读书。儿子也挺聪明,九岁时就能写文章,十五岁时成为秀才,竟然不知道自己没有父亲。以后,朱尔旦渐渐回家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偶尔回来一次而已。

    又一夕来,谓夫人曰:“今与卿永诀矣。”问:“何往?”曰:“承帝命为太华卿[80],行将远赴,事烦途隔,故不能来。”母子持之哭。曰:“勿尔!儿已成立,家计尚可存活,岂有百岁不拆之鸾凤耶[81]!”顾子曰:“好为人,勿堕父业。十年后一相见耳。”径出门去,于是遂绝。

    【注释】

    [80]太华卿:为蒲松龄杜撰的官职。太华,即西岳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南。因其西有少华山,故称“太华”。

    [81]鸾凤:鸾和凤的合称,喻夫妻。鸾,传说中凤凰的一种,为雄性。ft

    【译文】

    有一天晚上,朱尔旦又来了,他对妻子说:“今晚要跟你永别了。”妻子问:“你要去哪里呀?”他说:“天帝任命我担任太华卿,这就要到远处上任了,那里事情繁多而路途遥远,所以不能回来。”母子俩抱着朱尔旦哭,朱尔旦安慰说:“不要这样!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家里的生计还可以维持,哪里有百年不离散的夫妻呢!”又注视着儿子说:“好好做人,不要坠毁父亲的家业名声。十年后我们可以再见一面。”说完,径直走出家门,从此就失去了音问。

    后玮二十五,举进士,官行人[82]。奉命祭西岳,道经华阴[83],忽有舆从羽葆[84],驰冲卤簿[85]。讶之,审视车中人,其父也。下马哭伏道左。父停舆曰:“官声好[86],我目瞑矣。”玮伏不起。朱促舆行,火驰不顾。去数步,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赠,遥语曰:“佩之当贵!”玮欲追从,见舆马人从,飘忽若风,瞬息不见。痛恨良久。抽刀视之,制极精工,镌字一行[87],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88]。”

    【注释】

    [82]行人:官名。明代设有行人司,置司正及左右司副,下有行人若干,以进士充任。行人职掌捧节奉使,凡颁诏、册封、抚谕、征聘及祭祀山川神祇等,都由行人承担。

    [83]华阴:县名。今属陕西。华山即在其境内。

    [84]舆从羽葆:车马仪仗。舆从,车马侍从。羽葆,仪仗名。以鸟羽为装饰。《礼记·杂记》:“匠人执羽葆御柩。”孔颖达疏:“羽葆者,以鸟羽注于柄头,如盖,谓之羽葆。葆,谓盖也。”

    [85]卤簿:秦汉时皇帝舆驾行幸时的仪仗队。汉以后王公大臣均置卤簿,于是也泛指官员仪仗。汉蔡邕《独断》:“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簿。”汉应劭《汉官仪》解释:“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兵卫以甲盾居外为前导,皆谓之簿,故曰卤簿。”卤,大型甲盾。甲盾的排列有明确规定,且著之簿籍,因称“卤簿”。

    [86]声:声誉。下文“政声”之“声”,义同。

    [87]镌(juān):刻。

    [88]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意谓理想要远大,而心思要细密;智谋要周全,而行为要方正。语见《旧唐书·孙思邈传》。ft

    【译文】

    后来在朱玮二十五岁那年,他中了进士,官授行人之职。有一天,奉皇上之命,去祭祀西岳华山,道经华阴县的时候,忽然有一队用雉羽装饰车盖的队伍,不避出行的仪仗,急速驰来。朱玮很惊讶,仔细审视车中坐着的人,原来正是他的父亲。他跳下马来,哭着跪伏在道的左边,迎候父亲。朱尔旦停住车子,说道:“你的官声很好,我可以瞑目九泉了。”朱玮依然跪伏不起。朱尔旦说完,催促车马起行,飞驰而去。车马跑出一段路,朱尔旦回头望了望,解下佩刀,派随从送给儿子,远远地对朱玮喊道:“带上它会富贵!”朱玮想追随父亲,只见车马随从飘忽若风,眨眼之间不见了。朱玮悲恸遗憾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他抽出佩刀仔细检视,只见佩刀制作非常精致,上面镌刻着一行字:“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

    玮后官至司马[89],生五子,曰沉,曰潜,曰沕,曰浑,曰深。一夕,梦父曰:“佩刀宜赠浑也。”从之。浑仕为总宪[90],有政声。

    【注释】

    [89]司马:官名。古代为管领军队的高级官员称谓。汉武帝置大司马,为全国军政首脑,明清时期用为兵部尚书的别称,侍郎称少司马。此或指兵部尚书、侍郎一类官员。

    [90]总宪:明清时为都察院长官左都御史的尊称。ft

    【译文】

    朱玮后来官做到了司马,共生了五个孩子,名字分别叫朱沉、朱潜、朱沕、朱浑、朱深。有一天晚上,梦见父亲说:“佩刀应该送给浑儿。”他听从了父亲的嘱咐。朱浑后来当了左都御史,清正廉明,名声很好。

    异史氏曰:断鹤续凫,矫作者妄[91];移花接木[92],创始者奇;而况加凿削于肝肠,施刀锥于颈项者哉!陆公者,可谓媸皮裹妍骨矣[93]。明季至今[94],为岁不远[95],陵阳陆公犹存乎?尚有灵焉否也?为之执鞭[96],所忻慕焉[97]

    【注释】

    [91]断鹤续凫,矫作者妄:意谓如果因为鹤的腿长而截之使短,因凫(野鸭)的腿短而续之使长,如此整容简直是妄为。《庄子·骈拇》:“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妄,谬,荒谬。

    [92]移花接木:谓将一种花木嫁接到另一种花木之上,比喻陆判移心换头之术。

    [93]媸皮裹妍骨:谓相貌丑陋而内心美好。媸皮,丑陋的相貌。妍骨,美好的骨肉。此谓美好的品行。

    [94]明季:明代末年。

    [95]为岁:犹为时。岁,指时间。

    [96]为之执鞭:为其赶车。表示对人极度钦佩。执鞭,驭马赶车。

    [97]忻慕:高兴而仰慕。《史记·管晏列传》:“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ft

    【译文】

    异史氏说:把仙鹤的腿锯下来接在鸭子的腿上,以取长补短,做这种事可谓异想天开;把一种花木嫁接到另一种花木上,首创的人可谓奇思妙想;何况用斧凿修理人的肝肠、用刀锥加于人的头颈进行改造呢!陆判官这个人,真可以说是丑陋的外形包藏着美好的风骨啊。明末到现在,年代还不太久远,陵阳的那个陆判官还在世间吗?还有灵验吗?如果能为他执鞭效力,真是我所向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