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字子敬，临淮东城人也⁽¹⁾。生而失父，与祖母居。家富于财，性好施与。尔时天下已乱，肃不治家事，大散财货，摽卖田地⁽²⁾，以赈穷弊结士为务，甚得乡邑欢心。周瑜为居巢长，将数百人故过候肃⁽³⁾，并求资粮。肃家有两囷米⁽⁴⁾，各三千斛，肃乃指一囷与周瑜，瑜益知其奇也，遂相亲结，定侨、札之分⁽⁵⁾。袁术闻其名，就署东城长。肃见术无纲纪⁽⁶⁾，不足与立事，乃携老弱将轻侠少年百余人，南到居巢就瑜。瑜之东渡，因与同行，留家曲阿。会祖母亡，还葬东城。

【注释】

(1)临淮：郡名。治今江苏睢宁西北。东城：县名。治今安徽定远东南。

(2)摽卖：标价出售。摽，通“标”。

(3)故：特地。过候：拜访。

(4)囷（qūn）：圆形的粮仓。

(5)侨、札：指郑国子产、吴国季札事，以之比喻朋友结交。

(6)纲纪：法度。

【译文】

鲁肃字子敬，临淮郡东城县人。他刚出生就失去了父亲，与祖母一起生活。他家很富有，生性喜欢施舍。当时天下大乱，鲁肃不经营家业，大量施舍钱财，出卖田地，一心救济穷人，广交朋友，深得家乡人的喜爱。周瑜担任居巢县长时，率领数百人特地经过鲁肃家去拜访他，并请求他资助粮食。鲁肃家有两仓米，各贮米三千斛，鲁肃便随手指一仓送给周瑜，周瑜更加了解了鲁肃的不同寻常，于是与鲁肃亲近相交，二人结为好友。袁术听到鲁肃很有名望，便派人去见鲁肃，任命他为东城县长。鲁肃见袁术为政没有法度，不足以成就大事，便携带家中老弱，率领轻捷侠义的青年百余人，南至居巢投奔周瑜。周瑜后来东渡长江时，鲁肃便与他同行，将家眷安顿在曲阿。正好赶上祖母去世，鲁肃护送祖母的遗体回东城安葬。

权即见肃⁽¹⁾，与语甚悦之。众宾罢退，肃亦辞出，乃独引肃还，合榻对饮⁽²⁾。因密议曰：“今汉室倾危，四方云扰⁽³⁾，孤承父兄余业，思有桓、文之功。君既惠顾，何以佐之？”肃对曰：“昔高帝区区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⁴⁾，以项羽为害也⁽⁵⁾。今之曹操，犹昔项羽，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⁶⁾。规模如此⁽⁷⁾，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权曰：“今尽力一方，冀以辅汉耳，此言非所及也。”张昭非肃谦下不足，颇訾毁之⁽⁸⁾，云肃年少粗疏，未可用。权不以介意，益贵重之，赐肃母衣服帏帐，居处杂物，富拟其旧。

【注释】

(1)即见：立即会见。在此之前，鲁肃安葬祖母后返回曲阿，周瑜向孙权推荐鲁肃。

(2)合榻：并榻。榻，古时坐卧用具。

(3)云扰：纷乱如云，喻指社会动荡不安。

(4)高帝：指汉高祖刘邦。区区：犹“方寸”，指人心，喻指真情挚意。义帝：秦末农民大起义时，项梁立楚怀王之孙为怀王，灭秦后，项羽尊其为义帝。

(5)项羽：秦末农民军首领，灭秦后自称西楚霸王，杀掉义帝。

(6)衅：裂隙，破绽。意指可乘之机。

(7)规模：规划，打算。

(8)訾（zǐ）毁：非议诋毁。

【译文】

孙权立即会见鲁肃，与他交谈后非常赏识他。众宾客会议后告退，鲁肃也告辞退出，孙权特地将他召回，与他并榻对饮。孙权和鲁肃秘密商议说：“现在汉室倾覆，处于危亡之际，天下动荡不安，我继承父兄留下的基业，想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拥戴王室的功业。既已承您惠顾，有什么好主意来帮助我呢？”鲁肃回答说：“从前汉高帝想真心诚意地拥戴义帝却没能实现，是因为项羽从中破坏。现在的曹操，就如同昔日的项羽，将军您又怎么有可能做齐桓公、晋文公呢？鲁肃我私下忖度，汉室已不可能复兴，曹操也不可能一下子除掉。为将军打算，只有割据江东，静观天下局势的变化，等待可乘之机。为自己这样规划，也不会招致什么猜忌。为什么呢？因为北方实在是多事之秋啊。趁北方多事不安的时机，剿除黄祖，进军讨伐刘表，一直到长江的最上游，全部据为己有，然后建立帝号，进而攻取天下，这是当年汉高帝那样的功业。”孙权说：“我尽力经营一方，是希望能辅佐汉室，您这番筹划，不是我现在所能做到的。”张昭非议鲁肃不够谦逊，一再诋毁鲁肃，说他年少粗疏，不可重用。孙权对此不以为意，更加尊宠厚待鲁肃，赐予鲁肃母亲衣服帷帐，他住处的家居杂物等，与从前在家时一样豪华。

刘表死，肃进说曰：“夫荆楚与国邻接⁽¹⁾，水流顺北，外带江汉，内阻山陵，有金城之固⁽²⁾，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表新亡，二子素不辑睦⁽³⁾，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加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于表，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备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⁴⁾，及说备使抚表众，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备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为操所先。”权即遣肃行。到夏口，闻曹公已向荆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表子琮已降曹公，备惶遽奔走⁽⁵⁾，欲南渡江。肃径迎之，到当阳长坂，与备会，宣腾权旨⁽⁶⁾，及陈江东强固，劝备与权并力。备甚欢悦。时诸葛亮与备相随，肃谓亮曰：“我子瑜友也⁽⁷⁾。”即共定交。备遂到夏口，遣亮使权，肃亦反命。

【注释】

(1)荆楚：指荆州，先秦时为楚国之地。国：指孙权占领的江东地区。

(2)金城：喻指城池坚固，如金属建成。

(3)二子：指刘表的两个儿子刘琦、刘琮。

(4)用事者：当权主事的人。

(5)惶遽：恐惧慌张。

(6)宣腾：宣示传达。

(7)子瑜：指孙权的大臣诸葛瑾，字子瑜，是诸葛亮的哥哥。

【译文】

刘表死，鲁肃向孙权建议说：“荆楚之地与我江东相邻，江水在它北部流过，外有长江、汉水环绕，内有高山作为屏障，如同金城一样坚固，沃野万里，士人百姓殷实富足，假若能够据而有之，这是可以成就帝王大业的资本啊。现在刘表刚刚死去，他的两个儿子素来不和睦，军中将领分为两派，各有所亲。加上刘备是天下枭雄，与曹操有嫌怨，暂时寄居在刘表那里，而刘表顾忌他的才能，不肯加以重用。如果刘备与刘表二子同心协力，上下和睦统一，那就应当加以安抚，与他们交好结盟；如果他们之间离心离德，就应当另作打算，以成就大事。我请求奉您的命令去慰问刘表的两个儿子，同时慰劳一下荆州军中拿主意的人，并要劝说刘备，让他安抚刘表手下的将士，同心同德，共同对付曹操，刘备一定会非常高兴地答应。如果事情能够成功，天下就可以安定了。如果不赶紧去，恐怕会被曹操抢先下手。”孙权立即派遣鲁肃起身去荆州。鲁肃到达夏口，听说曹操已经率军向荆州进发，便日夜兼程赶路。等他到达南郡时，刘表的儿子刘琮已经投降曹操，刘备惊慌逃窜，准备向南渡过长江。鲁肃径直去迎接刘备，行至当阳长坂，终于与刘备会面，向他转达了孙权的意思，同时向刘备说明据有江东的孙权势力强大，对当地的控制很牢固，劝说刘备与孙权并力抗击曹操。刘备听了非常高兴。当时诸葛亮跟随在刘备身边，鲁肃对诸葛亮说：“我是诸葛子瑜的朋友。”当即结为好友。刘备于是到达夏口，派遣诸葛亮为使者去见孙权，鲁肃也返回江东复命。

会权得曹公欲东之问⁽¹⁾，与诸将议，皆劝权迎之，而肃独不言。权起更衣⁽²⁾，肃追于宇下⁽³⁾，权知其意，执肃手曰：“卿欲何言？”肃对曰：“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⁴⁾，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⁵⁾，乘犊车⁽⁶⁾，从吏卒，交游士林⁽⁷⁾，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权叹息曰：“此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⁸⁾，正与孤同，此天以卿赐我也。”

【注释】

(1)问：消息。

(2)更衣：上厕所，托言更衣。

(3)宇：屋檐。

(4)乡党：家乡。相传周代以五百家为党，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因以之指家乡。

(5)下曹从事：州内各从事史中地位低下者。

(6)犊车：牛车。

(7)士林：指文人士大夫阶层。

(8)廓开：阐明。

【译文】

恰巧孙权得到曹操率兵东进的消息，与众将一起商议对策，大家都劝孙权迎曹操投降，惟独鲁肃一言不发。孙权起身如厕，鲁肃追到屋檐下，孙权知道他的意思，握住鲁肃的手说：“您想说什么？”鲁肃回答说：“细察刚才众人的议论，恰恰是要耽误将军，不足以与他们谋划大事。现在我鲁肃可以归降曹操，但像将军您，却不可以。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我归降曹操，曹操会让我返回乡里，给我评定一个品位，至少还能当一名下曹从事，乘坐牛车，后面跟着士卒随从，在士大夫当中交游，慢慢迁升，不会当不上郡太守、州刺史那样的官。如果将军归降曹操，能到哪里去安身呢？希望您早定大计，不要听信众人的议论。”孙权叹息道：“刚才那些人所持的观点，太让我失望了。现在您阐明大计，与我的想法正好相同，这是上天把您赐给了我呀。”

后备诣京见权，求都督荆州⁽¹⁾，惟肃劝权借之，共拒曹公。曹公闻权以土地业备⁽²⁾，方作书，落笔于地。

【注释】

(1)都督荆州：当时刘备有荆州牧的头衔，已占有荆州的江南四郡，他想把江北的南郡也控制在手中，所以请求孙权将南郡借给他，由于荆州原来的治所襄阳在南郡境内，而刘备也由此占据了荆州七郡中的五郡，故称都督荆州。

(2)业：使之立业。

【译文】

后来刘备到京城拜访孙权，请求借用南郡，都督荆州，惟独鲁肃劝孙权将南郡借给刘备，以共同抗击曹操。曹操听说孙权以土地资助刘备时，正在写字，吃惊恐惧，手中的笔都掉到了地上。

先是，益州牧刘璋纲维颓弛⁽¹⁾，周瑜、甘宁并劝权取蜀。权以咨备，备内欲自规，乃伪报曰：“备与璋托为宗室，冀凭英灵，以匡汉朝。今璋得罪左右⁽²⁾，备独竦惧⁽³⁾，非所敢闻，愿加宽贷。若不获请，备当放发归于山林⁽⁴⁾。”后备西图璋，留关羽守，权曰：“猾虏乃敢挟诈⁽⁵⁾！”及羽与肃邻界，数生狐疑，疆埸纷错，肃常以欢好抚之。备既定益州，权求长沙、零、桂⁽⁶⁾，备不承旨，权遣吕蒙率众进取。备闻，自还公安，遣羽争三郡。肃住益阳，与羽相拒。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诸将军单刀俱会。肃因责数羽曰：“国家区区本以土地借卿家者，卿家军败远来，无以为资故也。今已得益州，既无奉还之意，但求三郡，又不从命。”语未究竟⁽⁷⁾，坐有一人曰：“夫土地者，惟德所在耳，何常之有！”肃厉声呵之，辞色甚切。羽操刀起谓曰：“此自国家事，是人何知！”目使之去。备遂割湘水为界⁽⁸⁾，于是罢军。

【注释】

(1)纲维：总纲和四维，喻指法度。颓弛：败坏废弛。

(2)左右：对孙权客气的称呼。古人写信为表尊敬，不直呼对方之名，仅称他的左右。

(3)竦：同“悚”。

(4)放发：放散头发，不再束发加冠任职。归于山林：归山林做隐士。

(5)挟诈：怀藏奸诈。

(6)长沙、零、桂：指荆州所属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实际刘备当初所借仅南郡一郡，其他四郡为赤壁之战大败曹操的战果，但吴认为荆州是自己恩赐给刘备的，故欲借讨还南郡之机，将荆州全部要回。

(7)究竟：结束，完毕。

(8)割湘水为界：即双方以湘江为界分割荆州，刘备让出湘江以东的长沙、桂阳二郡。

【译文】

先前，益州牧刘璋法纪废弛，周瑜、甘宁都劝孙权攻取益州。孙权就此事咨询刘备，刘备的打算是想自己谋取益州，便诡称：“我刘备与刘璋名分上都是汉朝宗室，希望凭借先辈的英灵，扶助汉室。现在刘璋得罪了您，我自己惊惧万分，更不敢听到您讨伐他这种事，希望您能宽恕他。如果我的请求得不到您的恩准，我只好打散头发归隐山林了。”后来刘备西进益州攻打刘璋，留下关羽镇守荆州，孙权骂道：“这个狡猾的贼虏，竟敢用诈术骗我！”而等到关羽与鲁肃的辖境相邻，双方多次互相猜疑，边境冲突不断，鲁肃总是以友好的态度安抚关羽。刘备平定益州后，孙权要求刘备交还荆州属下的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不答应，孙权派吕蒙率军强行攻占。刘备闻讯，亲自从益州返回公安，派关羽去夺回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鲁肃这时驻扎益阳，与关羽对峙。鲁肃邀请关羽相见，各自都将手下将士排列在一百步以外的地方，仅仅是双方的众将带着随身佩刀赴会。鲁肃于是责备关羽说：“我们主公当初真心实意地将土地借给你们，是因为你们的军队打了败仗，远道而来，没有地盘依靠的缘故。现在你们已经得到益州，至今没有归还荆州的意思，我们仅仅要求得到三郡之地，你们还是不同意。”鲁肃的话还没有说完，关羽这边在座一人说：“土地这个东西，只属于有德行的人，它的归属哪里有长久不变的！”鲁肃马上厉声呵斥，言辞表情都极为急切严厉。关羽持刀起身，对鲁肃说：“这本是国家大事，这个人懂得什么。”使眼色让那个人离开。刘备于是让出湘水以东的土地，双方约定以湘江为界，各自罢兵休战。

肃年四十六，建安二十二年卒。权为举哀，又临其葬。诸葛亮亦为发哀。

【译文】

鲁肃享年四十六岁，于建安二十二年去世。孙权为他举行吊唁活动，又亲自参加他的葬礼。诸葛亮闻讯，也在本国为他举行了吊唁活动。

肃遗腹子淑既壮，濡须督张承谓终当到至⁽¹⁾。永安中⁽²⁾，为昭武将军、都亭侯、武昌督。建衡中⁽³⁾，假节，迁夏口督。所在严整，有方干⁽⁴⁾。凤皇三年卒⁽⁵⁾。子睦袭爵，领兵马。

【注释】

(1)终当到至：此句不好解，卢弼认为“到”上脱一“远”字。

(2)永安：吴主孙休年号（258—264）。

(3)建衡：吴主孙晧年号（269—271）。

(4)方干：方略才干。

(5)凤皇：即凤凰，吴主孙晧年号（272—274）。

【译文】

鲁肃的遗腹子鲁淑成人后，濡须督张承认为他最终能成大器。永安年间，鲁淑任昭武将军、都亭侯、武昌督。建衡年间，假节，升任夏口督。他所到之处，任职严肃认真，有谋略才干。凤凰三年去世。他的儿子鲁睦继承爵位，统领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