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公自莒反于齐〔1〕,使鲍叔为宰〔2〕,辞曰:“臣,君之庸臣也。君加惠于臣,使不冻馁,则是君之赐也。若必治国家者,则非臣之所能也。若必治国家者,则其管夷吾乎〔3〕。臣之所不若夷吾者五:宽惠柔民〔4〕,弗若也;治国家不失其柄〔5〕,弗若也;忠信可结于百姓,弗若也;制礼义可法于四方,弗若也;执枹鼓立于军门〔6〕,使百姓皆加勇焉,弗若也。”桓公曰:“夫管夷吾射寡人中钩〔7〕,是以滨于死〔8〕。”鲍叔对曰:“夫为其君动也〔9〕。君若宥而反之〔10〕,夫犹是也〔11〕。”桓公曰:“若何?”鲍子对曰:“请诸鲁。”桓公曰:“施伯〔12〕,鲁君之谋臣也,夫知吾将用之,必不予我矣。若之何?”鲍子对曰:“使人请诸鲁,曰:‘寡君有不令之臣在君之国〔13〕,欲以戮之于群臣,故请之。’则予我矣。”桓公使请诸鲁,如鲍叔之言。
【注释】
〔1〕桓公自莒反于齐:齐襄公无道,鲍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管仲奉公子纠奔鲁。公元前686年,齐襄公被公孙无知所杀,次年公子小白由莒返齐即位,史称齐桓公。桓公,齐国君主,姜姓,名小白,齐僖公之子,齐襄公之弟。
〔2〕鲍叔:齐国大夫鲍叔牙。齐桓公未继位前,鲍叔为其傅。宰:国相。
〔3〕管夷吾:管仲,名夷吾,字仲。
〔4〕柔民:安抚民众。
〔5〕柄:权柄。
〔6〕枹(fú):鼓槌。军门:军营之门。
〔7〕管夷吾射寡人中钩:公元前685年,公子小白由莒返齐,鲁庄公也派人送公子纠回国,并派管仲率兵截击小白,管仲射中小白衣带钩,小白装死,暗自回国即位。
〔8〕滨:濒临。
〔9〕君:指公子纠。动:疑为“勤”字。
〔10〕宥(yòu):赦免。
〔11〕犹是:管仲也像忠于公子纠那样忠于桓公。
〔12〕施伯:鲁国大夫。
〔13〕不令之臣:不听从命令之臣。
【译文】
桓公从莒国返回齐国即位,任命鲍叔牙为国相,鲍叔牙推辞说:“我是君主的一个平庸之臣。君主施惠于我,让我不冻不饿,这就是君主的恩赐了。如果一定要治理国家,那就不是我的能力所及了。如果您一定要治理国家,那么一定要用管夷吾。我在五个方面比不上管夷吾:宽大惠爱,安抚民众,我比不上他;治理国家不失权柄,我比不上他;忠信之心可以将百姓凝聚起来,我比不上他;制定礼义可以让四方效法,我比不上他;手执槌鼓立于军营之门,使百姓勇气倍增,我比不上他。”桓公说:“管夷吾射中我的衣带钩,我因此差一点死掉。”鲍叔牙说:“这是各为其君。君主您若赦免并重用他,管仲也会像忠于公子纠那样忠于您。”桓公问:“怎么能让他回国呢?”鲍叔牙说:“把他从鲁国请回来。”桓公说:“施伯是鲁君的谋臣,他知道我将重用管仲,必定不肯将管仲给我。怎么办?”鲍叔牙说:“您派人请求鲁国,说:‘齐君有不服从命令之臣在鲁国,想在群臣面前杀死他,因此特来请求。’这样鲁国就会将管仲交给我国了。”桓公派人请求鲁国,如同鲍叔牙所说的一样。
庄公以问施伯〔1〕,施伯对曰:“此非欲戮之也,欲用其政也。夫管子,天下之才也,所在之国,则必得志于天下。令彼在齐,则必长为鲁国忧矣。”庄公曰:“若何?”施伯对曰:“杀而以其尸授之。”庄公将杀管仲,齐使者请曰:“寡君欲亲以为戮,若不生得以戮于群臣,犹未得请也。请生之。”于是庄公使束缚以予齐使,齐使受之而退〔2〕。
【注释】
〔1〕庄公:鲁国君主,姬姓,名同。
〔2〕退:返回齐国。
【译文】
鲁庄公以此事咨询施伯,施伯说:“齐国此举并不是想杀管仲,而是想任用管仲为政。管子是天下之才,所在之国,一定会得志于天下。让管仲在齐国执政,一定会成为鲁国长久的忧患。”鲁庄公问:“那应该怎么办?”施伯说:“杀死管仲,将尸体交给齐国。”庄公准备杀管仲,齐国使者请求说:“我们国君想亲自杀死他,如果不能生得管仲,在群臣面前杀死他,那么就如同我们没有提出请求。请让管仲活着。”于是鲁庄公让人将管仲捆绑起来,交给齐国使者,齐国使者接受管仲而归国。
比至〔1〕,三釁、三浴之〔2〕。桓公亲逆之于郊〔3〕,而与之坐而问焉,曰:“昔吾先君襄公,筑台以为高位〔4〕,田、狩、罼、弋〔5〕,不听国政,卑圣侮士,而唯女是崇。九妃、六嫔,陈妾数百,食必粱肉,衣必文绣。戎士冻馁〔6〕,戎车待游车之
〔7〕,戎士待陈妾之余。优笑在前〔8〕,贤材在后。是以国家不日引〔9〕,不月长〔10〕。恐宗庙之不扫除〔11〕,社稷之不血食〔12〕,敢问为此若何?”管子对曰:“昔吾先王昭王、穆王,世法文、武远绩以成名〔13〕,合群叟〔14〕,比校民之有道者〔15〕,设象以为民纪〔16〕,式权以相应〔17〕,比缀以度〔18〕,竱本肇末〔19〕,劝之以赏赐〔20〕,纠之以刑罚,班序颠毛〔21〕,以为民纪统〔22〕。”桓公曰:“为之若何?”管子对曰:“昔者,圣王之治天下也,参其国而伍其鄙〔23〕,定民之居,成民之事,陵为之终〔24〕,而慎用其六柄焉〔25〕。”
【注释】
〔1〕比:及。
〔2〕釁:通“薰”,指用香薰身。
〔3〕逆:迎。郊:近郊。
〔4〕高位:崇高地位。
〔5〕田:打猎。狩:冬猎。罼(bì):捕捉雉兔的长柄网。弋:用带丝绳的箭射猎。
〔6〕戎士:战士。
〔7〕戎车:兵车。游车:游戏之车。
:残。
〔8〕优笑:俳优,演员。
〔9〕日引:每日进步。引,申。
〔10〕月长:每月增益。长,益。
〔11〕扫除:祭扫。
〔12〕血食:谓受享祭品。祭祀时要杀牲取血。
〔13〕绩:功绩。
〔14〕合:会集。叟:老人。
〔15〕比校:比较考核。
〔16〕设象:将法令悬挂在象魏之上。象,象魏,宫廷外的阙门。民纪:民众纪纲。
〔17〕式:用。权:平均。相应:适度,适当。
〔18〕比缀以度:比较人口多少,按法度将民众组织起来。比,比较多少。缀,连。度,法。
〔19〕竱(zhuǎn)本肇末:先均根本,以端正其末。竱,均等。肇,端正。
〔20〕劝:鼓励。
〔21〕班序颠毛:根据头顶毛发黑白程度确定长幼秩序。班序,次序。颠毛,头顶毛发。
〔22〕纪统:纲纪。
〔23〕参:三。国:国都。伍:五。鄙:郊区。
〔24〕陵:陵墓。终:送终之处。
〔25〕六柄:生、杀、贫、富、贵、贱六大权柄。
【译文】
等到管仲进入齐国,齐人安排他三次以香熏身,三次沐浴。齐桓公亲自到郊区迎接他,陪同管仲坐下来,向他咨询治国方略,说:“以前我们先君齐襄公修筑台榭来抬高自己地位,沉溺于各种田猎之中,不去治理国政,看不起圣贤,侮辱士人,只崇尚女色。九妃六嫔,陈列侍妾数百人,吃的一定是粱肉美食,穿的一定是纹彩锦绣。战士冻饿,游乐车用坏了才改为战车,侍妾吃剩下的才给战士吃。俳优活跃在君主之前,贤才退避在演员之后。因此国家不能日新月异地进步。我怕齐国宗庙没有人祭扫,江山社稷不能享受祭祀,请问对此怎么办?”管子回答说:“从前我们先王周昭王和周穆王,世代效法周文王和周武王,通过远征功绩而成名,他们聚合一群老年人,比较考校民众之中有道术的人,设立象魏悬挂法令作为民众纲纪,用民考虑到平均适度,比较人口多少,按法度将民众组织起来,先平均治国根本,以端正其末,用赏赐鼓励民众向善,用刑罚纠正民众邪恶,根据头顶毛发黑白程度确定长幼秩序,以此作为民众的纲纪。”齐桓公问:“具体应该怎么做?”管子回答说:“从前,圣王治理天下,将国都分为三个部分,将郊区分为五个部分,规定民众居住区域,使民众各成其事,陵墓作为送终之处,谨慎地运用生、杀、贫、富、贵、贱六大权柄。”
桓公曰:“成民之事若何?”管子对曰:“四民者〔1〕,勿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哤〔2〕,其事易〔3〕。”公曰:“处士、农、工、商若何?”管子对曰:“昔圣王之处士也,使就闲燕〔4〕;处工,就官府;处商,就市井;处农,就田野。
【注释】
〔1〕四民:士、农、工、商。
〔2〕哤(mánɡ):纷乱。
〔3〕易:改变。
〔4〕闲燕:清静闲适。
【译文】
桓公曰:“怎样才能使民众各成其事呢?”管子回答说:“士、农、工、商四类民众,不要让他们混杂地住在一起,混杂地住在一起就会言论纷乱,四类民众就会改易他们的事业。”齐桓公问:“如何安排士、农、工、商的居住区域呢?”管子回答说:“从前圣王安排士的居处,让他们住在清静闲适的地方;安排工匠的住处,让他们住在靠近官府的地方;安排商人的住处,让他们住在接近市井的地方;安排农夫的住处,让他们住在接近田野的地方。
“令夫士,群萃而州处〔1〕,闲燕则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其事君者言敬,其幼者言弟〔2〕。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3〕。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4〕,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士之子恒为士。
【注释】
〔1〕萃:聚集。州处:聚居。
〔2〕弟:通“悌”,敬重兄长。
〔3〕异物:士之外的事物。
〔4〕肃:严厉。
【译文】
“命令士,聚居在一处,清静休闲之时,做父亲的人与做父亲的人谈论义,做子女的人与做子女的人讨论孝,在朝廷事奉君主的人探讨敬,年幼的人讨论悌。从小就习染士的生活,心灵安于士的职责,不会见异思迁。因此父兄对子弟的教导不用严厉而获得成功,子弟向父兄学习不疲劳而学成。这样,士的儿子永远是士。
“令夫工,群萃而州处,审其四时,辨其功苦〔1〕,权节其用〔2〕,论比协材〔3〕,旦暮从事,施于四方,以饬其子弟〔4〕,相语以事〔5〕,相示以巧,相陈以功〔6〕。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工之子恒为工。
【注释】
〔1〕辨:辨别。功:质量坚美。苦:质量滥恶。
〔2〕权节:权衡。用:用处。
〔3〕论比:讲论比较。协材:指材料协调配合。
〔4〕饬:教导。
〔5〕事:工匠之事。
〔6〕陈:示。功:功用。
【译文】
“命令工匠,聚居在一处,审察一年四季不同特点,辨别材质好坏,权衡材料用处,讲论比较协调用材,早晚努力工作,让产品满足四方需要,年长者教导子弟,工匠之间谈论的都是工匠的事,互相展示的是各自技巧,互相陈述的是产品功用。工匠的儿子从小就习染工匠的生活,心灵安于工匠的职责,不会见异思迁。因此父兄对子弟的教导不用严厉而获得成功,子弟向父兄学习不疲劳而学成。这样,工匠的儿子永远是工匠。
“令夫商,群萃而州处,察其四时,而监其乡之资〔1〕,以知其市之贾〔2〕,负、任、担、荷〔3〕,服牛、轺马〔4〕,以周四方〔5〕,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市贱鬻贵〔6〕,旦暮从事于此,以饬其子弟,相语以利,相示以赖〔7〕,相陈以知贾〔8〕。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商之子恒为商。
【注释】
〔1〕监:视。资:商业资源。
〔2〕贾(jià):通“价”。
〔3〕负:背负。任:抱。担:肩挑。荷:肩扛。
〔4〕服牛:驾着牛车。轺(yáo)马:用做动词,指赶着马车。轺,古代一种轻便小车。
〔5〕周:周游。
〔6〕市:买。鬻:卖。
〔7〕赖:赢利。
〔8〕知贾:了解价格。
【译文】
“命令商人,聚居在一处,观察一年四季的气候变化,审视当地的商业资源,以此了解市价行情,或背负、或怀抱、或肩挑、或肩扛,驾着牛车或马车,将商品运到四面八方,以其所有,易其所无,买贱卖贵,早晚从事商业,以此教导子弟,商人之间互相谈论利润,互相展示各自的赢利,互相陈述各自所了解的物价行情。商人的儿子从小就习染商人的生活,心灵安于商人的职责,不会见异思迁。因此父兄对子弟的教导不用严厉而获得成功,子弟向父兄学习不疲劳而学成。这样,商人的儿子永远是商人。
“令夫农,群萃而州处,察其四时,权节其用,耒、耜、耞、芟〔1〕,及寒,击菒除田〔2〕,以待时耕;及耕,深耕而疾耰之〔3〕,以待时雨;时雨既至,挟其枪、刈、耨、镈〔4〕,以旦暮从事于田野。脱衣就功〔5〕,首戴茅蒲〔6〕,身衣袯襫〔7〕,沾体涂足〔8〕,暴其发肤〔9〕,尽其四支之敏〔10〕,以从事于田野。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农之子恒为农,野处而不暱〔11〕。其秀民之能为士者〔12〕,必足赖也〔13〕。有司见而不以告,其罪五〔14〕。有司已于事而竣〔15〕。”
【注释】
〔1〕耒(lěi):一种形状似木叉的原始翻土农具。耜(sì):一种形状似铲的翻土农具。耞(jiā):连枷,一种手工脱谷农具。芟(shān):镰刀。
〔2〕击菒(ɡǎo):除去枯草。
〔3〕耰(yōu):打碎土块的农具,状如木槌。
〔4〕枪:掘土除草的农具。刈(yì):镰刀。耨(nòu):古代一种类似锄头的除草工具。镈(bó):类似锄头的除草农具。
〔5〕就功:干农活。
〔6〕茅蒲:斗笠。
〔7〕袯襫(bóshì):古代一种蓑衣一类的雨具。
〔8〕沾:浸湿。涂足:泥巴糊满双足。
〔9〕暴:暴露。
〔10〕支:同“肢”。敏:敏捷。
〔11〕暱:通“慝”,奸恶。
〔12〕秀民:优秀之民。
〔13〕赖:依靠。
〔14〕其罪五:指墨、劓、刖、宫、大辟五种刑罚。
〔15〕已:做完。事:举荐人才。竣:完成。
【译文】
“命令农夫,聚居在一处,观察四时节令,检查农具情况,准备好耒、耜、耞、芟等农具,在大寒时节,就要除去枯草,清理平整田地,等待春耕;春耕一旦来到,就要深耕细作,尽快将土块打碎,等待春天的及时雨;一场春雨之后,农夫就要带着枪、刈、耨、镈等农具,早晚在田野耕作。农夫们脱掉上衣干活,他们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身上汗湿了,泥巴糊满双腿,身体发肤暴露在炎炎烈日之下,发挥四肢最大的作用,在田野中辛勤劳动。农夫的儿子从小就习染农夫的生活,心灵安于农夫的职责,不会见异思迁。因此父兄对子弟的教导不用严厉而获得成功,子弟向父兄学习不疲劳而学成。这样,农夫的儿子永远是农夫,他们生活在野外而不会作奸犯科。农夫中的优秀之民能够成为士的人,一定是值得信赖的。有关官员如果见到优秀农夫而不上报,就要按照墨、劓、刖、宫、大辟五种刑罚定罪。有关官员在举荐人才之后才算完成职责。”
桓公曰:“定民之居若何?”管子对曰:“制国以为二十一乡〔1〕。”桓公曰:“善。”管子于是制国以为二十一乡:工商之乡六〔2〕;士乡十五〔3〕。公帅五乡焉〔4〕,国子帅五乡焉,高子帅五乡焉〔5〕。参国起案〔6〕,以为三官〔7〕,臣立三宰〔8〕,工立三族〔9〕,市立三乡〔10〕,泽立三虞〔11〕,山立三衡〔12〕。
【注释】
〔1〕国:国都。乡:二千家为一乡。
〔2〕工商之乡六:工、商各设三乡。
〔3〕士乡十五:士乡有兵戎义务,十五乡组成三军。
〔4〕公帅五乡:齐桓公帅五乡之士,为中军。公,齐桓公。五乡,五乡之士。
〔5〕国子帅五乡焉,高子帅五乡焉:国子和高子各帅五乡之士,为左、右军。国子、高子,齐国上卿。
〔6〕参国:将国事分为三个部分。起案:划定界限。
〔7〕三官:设立士、工、商三官。
〔8〕臣立三宰:群臣设立三位卿士。
〔9〕工立三族:工匠设立三族之官。
〔10〕市立三乡:商人设立三乡之官。
〔11〕虞:掌管川泽之官。
〔12〕衡:掌管山林之官。
【译文】
齐桓公问:“怎样划定百姓的居处呢?”管子回答说:“将齐国国都划分为二十一乡。”齐桓公说:“好。”管仲于是将齐国国都划分为二十一乡:其中六个工、商之乡;十五个士乡,齐桓公亲帅五乡之士,上卿国子帅五乡,上卿高子帅五乡。管仲将国事划分为三个部分,各自设立界限,设立士、工、商三官,设三卿主管群臣,设三族主管工匠,设三乡主管商人,设三虞主管川泽,设三衡主管山林。
桓公曰:“吾欲从事于诸侯〔1〕,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国未安。”桓公曰:“安国若何?”管子对曰:“修旧法,择其善者而业用之〔2〕;遂滋民〔3〕,与无财〔4〕,而敬百姓,则国安矣。”桓公曰:“诺。”遂修旧法,择其善者而业用之;遂滋民,与无财,而敬百姓。国既安矣,桓公曰:“国安矣,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君若正卒伍〔5〕,修甲兵,则大国亦将正卒伍,修甲兵,则难以速得志矣。君有攻伐之器,小国诸侯有守御之备,则难以速得志矣。君若欲速得志于天下诸侯,则事可以隐令〔6〕,可以寄政〔7〕。”桓公曰:“为之若何?”管子对曰:“作内政而寄军令焉。”桓公曰:“善。”
【注释】
〔1〕从事于诸侯:指采取行动称霸诸侯。
〔2〕业:俞樾释为“绪”,叙。
〔3〕滋:通“慈”,慈爱。
〔4〕与无财:帮助穷人。
〔5〕卒伍:西周以五人为伍,百人为卒。管仲改为五人为伍,二百人为卒。
〔6〕事:军事。隐令:隐藏军令。
〔7〕寄政:在国政中寄寓军令。
【译文】
齐桓公问:“我想采取行动称霸诸侯,可以吗?”管子回答说:“不可以,国家尚未安定。”齐桓公问:“怎样才能安定国家?”管子回答说:“修订旧法令,选择其中好的法令而加以叙用;慈爱民众,帮助穷人,敬重百姓,那么国家就安定了。”齐桓公说:“好。”于是齐桓公修订旧法令,选择其中好的法令而加以叙用;慈爱民众,帮助穷人,敬重百姓。齐国由此得到安定。齐桓公问:“国家安定了,可以行动了吗?”管子回答说:“不可以。君主您如果整顿卒伍,修缮甲兵,那么其他大国也将整顿卒伍,修缮甲兵,这样您就难以迅速称霸了。君主您有攻伐武器,那么小国诸侯有守卫防御装备,这样您就难以迅速称霸了。君主您如果想迅速称霸于天下诸侯,那么在军事上可以采取隐藏命令的方法,可以采用在国政中寄寓军令的做法。”齐桓公问:“怎样去做呢?”管子回答说:“在处理内政时寄寓军令。”齐桓公说:“好。”
管子于是制国〔1〕:“五家为轨,轨为之长〔2〕;十轨为里,里有司〔3〕;四里为连,连为之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焉〔4〕。以为军令〔5〕:五家为轨,故五人为伍,轨长帅之;十轨为里,故五十人为小戎〔6〕,里有司帅之;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卒,连长帅之;十连为乡,故二千人为旅,乡良人帅之;五乡一帅,故万人为一军,五乡之帅帅之〔7〕。三军,故有中军之鼓,有国子之鼓,有高子之鼓。春以蒐振旅〔8〕,秋以狝治兵〔9〕。是故卒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内教既成,令勿使迁徙。伍之人祭祀同福〔10〕,死丧同恤,祸灾共之。人与人相畴〔11〕,家与家相畴,世同居,少同游。故夜战声相闻,足以不乖〔12〕;昼战目相见,足以相识。其欢欣足以相死〔13〕。居同乐,行同和,死同哀。是故守则同固,战则同强。君有此士也三万人,以方行于天下〔14〕,以诛无道,以屏周室〔15〕,天下大国之君莫之能御。”
【注释】
〔1〕制国:制定国家管理制度。
〔2〕轨为之长:在一轨之中,挑选一人为轨长。
〔3〕里有司:在一里之中,挑选一人为有司。
〔4〕良人:乡大夫。
〔5〕以为军令:将居民体制变为军事体制,对居民下达军令。
〔6〕小戎:兵车,为里有司所乘。
〔7〕五乡之帅:一军之长,即卿。
〔8〕蒐:春天打猎。振旅:训练军队。
〔9〕狝(xiǎn):古代指秋天打猎。
〔10〕同福:共同祈福。
〔11〕畴:匹,处。
〔12〕乖:误会。
〔13〕相死:以死相救。
〔14〕方行:横行。
〔15〕屏:屏障,保卫。
【译文】
管仲于是制定国家管理制度:“五家为一轨,一轨之中,挑选一人为轨长;十轨为一里,一里之中,挑选一人为有司;四里为一连,一连之中,挑选一人为连长;十连为一乡,一乡之中,设立一位良人。同时对居民下达军令:五家为一轨,因此五人为一伍,由轨长统率;十轨为一里,因此五十人编为一小戎,由里有司统率;四里为一连,因此二百人为一卒,由连长统率;十连为一乡,因此二千人为一旅,由乡良人统率;五乡为一帅,因此万人为一军,由五乡之帅统率。全国组成三军,因此有中军之鼓,有国子之鼓,有高子之鼓。春天通过春猎来训练军队,秋天通过秋猎练兵。因此卒、伍一级的军队在里中就已经整编而成,军、旅一级的军队在城郊就已经整编而成。在内政中寄寓军令的教令形成以后,下令不让居民更改迁徙。同一伍之人在祭祀时共同祈福,有死丧之事则共同体恤,祸灾与共。人与人相处,家与家相处,世世代代聚居在一起,小时候在一起同游同乐。因此在夜战之时能够辨识彼此说话的声音,足可以不发生误杀;白天战斗时眼睛能够看见,足可以互相辨认。彼此欢欣之情足可以让他们互相以死相救。居则同乐,行则同和,死则同哀。因此防守则共同坚固,战斗则共同坚强。君主有这样三万人军队,就能横行于天下,诛讨无道之国,保卫周王室,天下大国之君没有人能够抵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