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使于鲁，比其返也^〔1〕，景公使国人起大台之役。岁寒不已，冻馁之者乡有焉，国人望晏子。

【注释】

〔1〕比：等到。

【译文】

晏子出使鲁国，等到他返回的时候，景公正让齐国人服役修建大台。天气一直很寒冷，挨饿受冻的人每乡都有，齐国人都盼望晏子快回来。

晏子至，已复事，公延坐^〔1〕，饮酒，乐。晏子曰：“君若赐臣，臣请歌之。”歌曰：“庶民之言曰：‘冻水洗我，若之何？太上靡散我^〔2〕，若之何？’”歌终，喟然叹而流涕。公就止之^〔3〕，曰：“夫子曷为至此^〔4〕？殆为大台之役夫^〔5〕！寡人将速罢之。”

【注释】

〔1〕延坐：请他坐下。

〔2〕太上：对君主的尊称。靡（mí）散：摧残，离散。

〔3〕就：靠近，走近。

〔4〕曷为：为什么。曷，何。

〔5〕殆：大概，恐怕。

【译文】

晏子回到齐国，汇报完事情以后，景公请他入座，喝酒喝得很高兴。晏子说：“如果蒙您恩赐，请允许我唱支歌。”于是唱道：“平民百姓都这样唱：‘我们在冰水中受冻，怎么活？我们被君主弄得妻离子散，怎么过？’”唱完了歌，晏子叹息着流下了眼泪。景公上前制止住他，说：“先生您为什么悲伤到这地步？大概是为修建大台的事吧！我将很快停止建大台。”

晏子再拜^〔1〕，出而不言，遂如大台^〔2〕，执朴鞭其不务者^〔3〕，曰：“吾细人也^〔4〕，皆有盍庐以避燥湿^〔5〕；君为一台而不速成，何为？”国人皆曰：“晏子助天为虐。”

【注释】

〔1〕再拜：拜两拜。再，二。

〔2〕如：到……去。

〔3〕朴（pū）：打人用的棍棒。

〔4〕细人：小人，地位低下的人。

〔5〕盍庐：房屋。盍，通“阖”。

【译文】

晏子拜了两拜，一句话也不说就出了朝廷，接着就到了大台，拿着棍棒打那些不努力工作的人，说：“我们是些小民，都有房屋来躲避炎热潮湿；君主要建造一个大台，却不能很快建成。这是为什么？”国人都说：“晏子在帮助君主做坏事。”

晏子归，未至，而君出令趣罢役。车驰而人趋。

【译文】

晏子回去，还没到家，君主就下达了命令，让赶快停止服役。服役的人和车都飞快地离开了。

仲尼闻之，喟然叹曰：“古之善为人臣者，声名归之君，祸灾归之身。入则切磋其君之不善^〔1〕，出则高誉其君之德义。是以虽事惰君，能使垂衣裳^〔2〕，朝诸侯^〔3〕，不敢伐其功^〔4〕。当此道者，其晏子是耶^〔5〕！”

【注释】

〔1〕切磋：比喻商讨、研究。

〔2〕垂衣裳：比喻君王无为而治。

〔3〕朝：使朝拜。

〔4〕伐：自夸。

〔5〕是：此，这样。

【译文】

孔子听到这件事，慨叹着说：“古代善于当臣子的人，好名声都让给君主，灾祸都留给自己。入朝就研讨君主的缺点，出朝就赞美君主的道义。因此，即使是侍奉怠惰的君主，也能让君主无为而治，让诸侯来朝拜，而自己却不敢夸耀自己的功劳。现在能够符合这个原则的，大概只有晏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