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1〕。治则复经〔2〕,两则疑惑矣。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今诸侯异政,百家异说,则必或是或非,或治或乱。乱国之君,乱家之人,此其诚心莫不求正而以自为也,妒缪于道而人诱其所迨也〔3〕。私其所积〔4〕,唯恐闻其恶也;倚其所私,以观异术,唯恐闻其美也。是以与治离走而是己不辍也,岂不蔽于一曲而失正求也哉!心不使焉,则白黑在前而目不见,雷鼓在侧而耳不闻,况于使者乎!德道之人〔5〕,乱国之君非之上,乱家之人非之下,岂不哀哉!

    【注释】

    〔1〕蔽:这里指认识上的局限性。曲:局部,片面。暗:不清楚。大理:大道,全面正确的道理。

    〔2〕治:谓治其蔽。经:正道,常道,即“大理”。

    〔3〕妒缪:背离。意思是心有偏好,不免党同妒异也。缪,乖误。所迨:所近。如性近于俭,则会诱于墨子,性近于辩论,则会诱于惠施。

    〔4〕私:偏爱。积:素习,指自己平时所掌握的知识。

    〔5〕德道:得道。德,通“得”。

    【译文】

    大凡人的通病,是被片面的认识所局限,而不明白全面正确的道理。纠正了片面的认识,才能使认识符合正道,对正道三心二意则必然产生疑惑。天下没有两个道,圣人没有两种思想。现今各诸侯国所实行的政治措施不同,各个学派所持的学说也不一样,那么必然有的对有的错,有的导致国家安定,有的导致国家混乱。造成国家混乱的君主,持片面观点的学者,他们的本意没有不想求正道而有所作为的,但是因为他们偏离了正道,别人就会以其所好来引诱他们。偏爱自己的学说,唯恐别人说其不好;依据自己的偏见,去看不同的学说,唯恐别人说其好。这就是背道而驰,还自以为是,不知改正,这岂不是要被片面的见识蒙蔽,而失去追求正道的本意吗!心不在焉,那么白黑在眼前也会看不见,雷鼓在旁也会听不到,更何况心有所蔽的人!获得正道的人,乱国之君在上面责难他,蔽于一曲的各派学者在下面指责他,这难道不是很可悲的吗!

    故为蔽〔1〕:欲为蔽,恶为蔽〔2〕,始为蔽,终为蔽,远为蔽,近为蔽,博为蔽,浅为蔽,古为蔽,今为蔽。凡万物异则莫不相为蔽,此心术之公患也〔3〕

    【注释】

    〔1〕故:犹“胡”,表示问句。

    〔2〕恶:憎恨,讨厌。

    〔3〕心术:思想方法。

    【译文】

    蔽是怎么造成的呢?心之所好能成为蔽,心之所恶能成为蔽,只看到起始能成为蔽,只看到终结能成为蔽,只看到远处能成为蔽,只看到近处能成为蔽,博学能成为蔽,浅薄能成为蔽,泥古不化是蔽,知今不知古也是蔽。世界上的事物都有差异,有差异就会互相形成蔽塞,这是人思想方法上的通病。

    昔人君之蔽者,夏桀、殷纣是也。桀蔽于末喜、斯观〔1〕,而不知关龙逢〔2〕,以惑其心而乱其行;纣蔽于妲己、飞廉〔3〕,而不知微子启〔4〕,以惑其心而乱其行。故群臣去忠而事私,百姓怨非而不用〔5〕,贤良退处而隐逃,此其所以丧九牧之地而虚宗庙之国也〔6〕。桀死于鬲山〔7〕,纣县于赤旆〔8〕,身不先知,人又莫之谏,此蔽塞之祸也。成汤监于夏桀〔9〕,故主其心而慎治之〔10〕,是以能长用伊尹而身不失道〔11〕,此其所以代夏王而受九有也。文王监于殷纣〔12〕,故主其心而慎治之,是以能长用吕望而身不失道〔13〕,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也。远方莫不致其珍,故目视备色,耳听备声,口食备味,形居备宫,名受备号,生则天下歌,死则四海哭,夫是之谓至盛。《诗》曰:“凤凰秋秋,其翼若干,其声若箫。有凤有凰,乐帝之心〔14〕。”此不蔽之福也。

    【注释】

    〔1〕末喜:即“妹喜”,夏桀的妃子。斯观:人名,当是夏桀的臣子,其事无考。

    〔2〕关龙逢:桀之贤臣。桀为酒池肉林,关龙逢进谏,立而不去,因此被杀。

    〔3〕妲己:殷纣的妃子。飞廉:纣之佞臣。

    〔4〕微子启:殷纣王的庶兄启。纣王荒淫无道,微子启谏而不听,于是远走隐居。

    〔5〕怨非:怨恨咒骂。非,通“诽”。不用:不愿为君主效力。

    〔6〕九牧:九州,指全国。虚:同“墟”,灭而为废墟。宗庙:古代天子和诸侯祭祀祖先的地方,象征着国家政权。

    〔7〕鬲山:即历山,在今安徽,传说桀死于此。

    〔8〕县:同“悬”。赤旆(pèi):红色的旗子。传说周武王斩殷纣王,并将他的头挂在旗杆上示众。

    〔9〕成汤:商汤王,商代第一个君王。监:通“鉴”,借鉴。

    〔10〕主:掌握。

    〔11〕伊尹:商汤的宰相,曾辅助商汤灭夏兴商。

    〔12〕文王:周文王。

    〔13〕吕望:即姜尚、姜太公,西周初著名政治家,曾辅佐文王、武王建立周朝。

    〔14〕“凤凰秋秋”五句:此处引诗失传。秋秋,同“跄跄”,指凤凰起舞的样子。干,盾牌。

    【译文】

    过去人君之有所蔽塞的,就是夏桀、殷纣。桀被妹喜、斯观这样的佞人所蒙蔽,而不知道关龙逢之忠直,所以导致思想迷惑和行为昏乱;纣被妲己、飞廉这样的佞人所蒙蔽,而不知微子启之贤,所以导致思想迷惑和行为昏乱。结果群臣皆不肯尽忠为国,而务营私。百姓怨恨咒骂,而不为国效力,贤良都退出朝廷,隐居逃避,这就是他所以丧失了九州土地,丢掉了国家政权的原因。桀身死于历山,纣悬头于赤旆,他们自己不能预先知道,他人又不肯进谏,这就是蔽塞的祸患了。成汤以夏桀之败为鉴,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小心谨慎地治理国家,所以能够长期重用伊尹,而自己不脱离正道,这就是他能够代替夏王而统治天下的原因。周文王以殷纣之败为鉴,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小心谨慎地治理国家,所以能够长期重用吕望,而自己不脱离正道,这就是他能够代替殷王而统治天下的原因。统治了天下,远方之国莫不进贡其珍宝物品,使得眼睛能够看到各种美丽的色彩,耳朵能够听到各种动人的音乐,嘴里能够吃到各种美味佳肴,身体能够住尽各种华丽的宫殿,名字能够享受到各种美好的赞誉,活着的时候天下人都歌颂,死的时候天下人都号哭,这才可以说是天下之至盛啊。《诗经》上说:“凤凰翩然起舞,它的翅膀好比盾牌一样威武雄壮,它那悠扬的叫声好像箫音一般和谐动人,有凤啊又有凰,使得帝王乐开怀!”这就是不被壅蔽的福气了。

    昔人臣之蔽者,唐鞅、奚齐是也〔1〕。唐鞅蔽于欲权而逐载子〔2〕,奚齐蔽于欲国而罪申生〔3〕,唐鞅戮于宋,奚齐戮于晋。逐贤相而罪孝兄,身为刑戮,然而不知,此蔽塞之祸也。故以贪鄙、背叛、争权而不危辱灭亡者,自古及今,未尝有之也。鲍叔、宁戚、隰朋仁知且不蔽〔4〕,故能持管仲而名利福禄与管仲齐〔5〕;召公、吕望仁知且不蔽〔6〕,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禄与周公齐〔7〕。传曰:“知贤之为明,辅贤之谓能,勉之强之,其福必长。”此之谓也。此不蔽之福也。

    【注释】

    〔1〕唐鞅:战国时宋康王的佞臣,后被康王所杀。奚齐:春秋时晋献公的宠妃骊姬的儿子。

    〔2〕欲权:贪图权位。载:当作“戴”,指宋太宰戴讙,被唐鞅驱逐到齐国。

    〔3〕申生:战国时期晋献公的太子,奚齐的异母兄长。骊姬为使奚齐得继王位,常在晋献公面前进谗言,致使晋献公杀死申生,立奚齐为太子。

    〔4〕鲍叔、宁戚、隰(xí)朋:都是齐桓公的大臣。

    〔5〕持:支持,帮助。管仲:齐桓公的相,曾辅助齐桓公改革、称霸。

    〔6〕召公:姓姬,名奭(shì),周武王的异母兄弟。

    〔7〕周公:周公旦,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弟弟,曾帮助武王伐纣,武王死后,又辅佐成王执政。

    【译文】

    过去人臣有所蔽塞的,有宋国的唐鞅、晋国的奚齐。唐鞅蔽塞于权力欲而驱走了戴讙,奚齐蔽塞于得到国家的欲望而加罪于申生,唐鞅最终被杀于宋国,奚齐也在晋国被戮。一个驱逐贤相,一个加罪于孝敬的兄长,自身遭到杀戮,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就是受壅蔽造成的灾祸。所以,以贪婪卑鄙、背叛的手段争夺到权力而不危险、不受辱、不灭亡的,从古到今,还没有过。鲍叔、宁戚、隰朋仁爱而有智慧,不蔽于一曲,所以能扶助管仲,而名誉利益福禄也与管仲相等。召公、吕望仁爱而有智慧,不蔽于一曲,所以能扶助周公,而名誉利益福禄也与周公相等。古书上说:“能够识别贤良的叫做明,能够辅助贤良的叫做能,在这方面勤奋努力,他的幸福一定长久。”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这就是不被蒙蔽的福气。

    昔宾孟之蔽者〔1〕,乱家是也。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2〕,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3〕,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4〕,申子蔽于势而不知知〔5〕,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6〕,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7〕。故由用谓之道,尽利矣;由欲谓之道,尽嗛矣〔8〕;由法谓之道,尽数矣〔9〕;由势谓之道,尽便矣〔10〕;由辞谓之道,尽论矣;由天谓之道,尽因矣〔11〕:此数具者,皆道之一隅也〔12〕。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曲知之人〔13〕,观于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识也,故以为足而饰之,内以自乱,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祸也。

    【注释】

    〔1〕宾孟:即宾萌,战国时期称往来于各诸侯国之间的游说之士为“宾孟”,即下文提到的墨子、宋子、慎子等人。

    〔2〕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墨子崇尚实用,认为古代礼乐“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乃无用之物。所以荀子批评他“蔽于用而不知文”。文,即古代之礼乐典章制度。

    〔3〕宋子:宋钘,战国宋国人。宋子认为人天生的欲望是很少的,很容易得到满足,而对于人之贪欲一面较少了解,所以荀子批评他“蔽于欲而不知得”。欲:欲望。得:贪得。

    〔4〕慎子:慎到。慎子本黄、老,归刑名,注重法治,认为只要有法,即使没有贤人国家也可以得到治理,所以主张不贵贤、不使能。所以荀子批评他“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

    〔5〕申子:申不害。其说同慎到相近,也主张以刑法、势术驭下,不尚贤。所以荀子批评他“蔽于势而不知知”。知:同“智”。

    〔6〕惠子:惠施,战国名家,善辩,注重逻辑推理。辞:这里指逻辑命题、概念游戏。

    〔7〕庄子:庄周,战国道家代表人物。道家论道,以为道法自然,任天而不任人。所以荀子批评他“蔽于天而不知人”。天:自然。

    〔8〕嗛(qiè):同“慊”,满足,快意。

    〔9〕数:法律条文。

    〔10〕便:便利,方便。

    〔11〕因:顺从。这里指听天由命。

    〔12〕一隅:一角,一个方面。

    〔13〕曲知:认识片面。

    【译文】

    从前游说之士有所蔽塞的,就是那些杂学乱派的人。墨子只知道实用,而不懂得礼乐的作用,宋子只看到人寡欲的一面,而不知道人的贪得之心,慎子只看到法的作用,而不明白任用贤良的重要,申子只知道运用权势,而不知道任用智慧之人的重要,惠子只知道玩弄概念,而不知道事物的实际,庄子只知道顺应自然,而看不到人的力量。所以,把实用称为道,那么人追求的全都是利益了;把欲望称为道,人们追求的全都是快意了;从法的角度来讲道,那就只有法律条文了;从术势的角度来讲道,道就全成了方便自己的东西了;从辞说的角度来谈道,道就全变成了诡辩了;从顺其自然的角度来讲道,那么人们就会变成听天由命者了:以上这几条,都是道的一角。所谓道,它本身是不变的,但却能穷尽一切事物的变化,一隅是不能概括这些变化的。只知道局部的人,只看到道的一个方面而不能认识道的全部,所以把片面的认识当作全面的认识来炫耀。对内扰乱了自身,对外迷惑了别人,在上的就蔽塞了下面的人,在下的就蔽塞了上面的人,这就是蔽之灾祸。

    孔子仁知且不蔽,故学乱术足以为先王者也〔1〕。一家得周道〔2〕,举而用之,不蔽于成积也〔3〕。故德与周公齐,名与三王并〔4〕,此不蔽之福也。

    【注释】

    〔1〕乱术:治术,治理国家的方法。

    〔2〕一家:指孔子。周:全面,与“曲”对文。

    〔3〕成积:已有的知识。

    〔4〕三王:三代之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

    【译文】

    孔子仁爱智慧而且无所蔽,所以他的学术和治理天下之道,足以与先王媲美。孔子得到道的全体,按照它去做,就不会蔽于平时所积累的成见。所以道德与周公齐名,声望与三王共存,这就是不蔽的福气了。

    圣人知心术之患,见蔽塞之祸,故无欲无恶,无始无终,无近无远,无博无浅,无古无今,兼陈万物而中县衡焉〔1〕。是故众异不得相蔽以乱其伦也〔2〕

    【注释】

    〔1〕中:中间。县:同“悬”。衡:秤,标准。

    〔2〕伦:次序。

    【译文】

    圣人知道思想方法偏颇的坏处,看到了蔽塞的祸害,所以不特别喜好一样东西,也不特别憎恶一样东西,不过分强调开始,也不过分强调结局,不偏重近,也不偏重远,不过分博大,也不过分浅近,不泥古,也不薄今。把各种不同的事物都排列出来,在中间建立一个正确的标准。因此各种事物的差异就不会造成认识上的片面和局限,以至搞乱事物的本身秩序。

    何谓衡?曰:道。故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则不可道而可非道〔1〕。人孰欲得恣而守其所不可〔2〕,以禁其所可?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则必合于不道人,而不合于道人。以其不可道之心与不道人论道人,乱之本也。夫何以知〔3〕?曰:心知道,然后可道;可道,然后能守道以禁非道。以其可道之心,取人,则合于道人,而不合于不道之人矣。以其可道之心,与道人论非道,治之要也。何患不知?故治之要在于知道。

    【注释】

    〔1〕可:肯定,认同。

    〔2〕恣:放纵,无拘束。

    〔3〕知:同“智”,智慧。

    【译文】

    什么是标准?答:就是道。心不能不了解道。心不了解道,就会不认同正确的道而认同错误的道。如果能够随心所欲,人谁愿意守着自己不愿意做的事,而不去做自己愿意做的事?用不合于道的心去选择人才,那一定会选择不守道的人,而不选择守道的人。用不合道的心和不守道的人去论守道之人,这是祸乱的根源。怎样才能有智慧?答:心要了解道,才能赞同道;赞同道,才能坚守道而不做不合于道的事。用合于道的心选取人才,那一定会选择有道之人,而不选择不守道的人。用肯定道的心和守道的人去议论不守道的人,这是治理国家的关键。这样的话还怕没有智慧吗?所以道之关键在于了解道。

    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1〕。心未尝不臧也〔2〕,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两也〔3〕,然而有所谓一;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心生而有知,知而有异,异也者,同时兼知之。同时兼知之,两也,然而有所谓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心,卧则梦,偷则自行〔4〕,使之则谋。故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5〕。未得道而求道者,谓之虚壹而静。作之,则将须道者虚则入〔6〕,将事道者之壹则尽,将思道者静则察。知道察,知道行,体道者也。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万物莫形而不见,莫见而不论〔7〕,莫论而失位。坐于室而见四海,处于今而论久远。疏观万物而知其情,参稽治乱而通其度〔8〕,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9〕,制割大理〔10〕,而宇宙理矣。恢恢广广〔11〕,孰知其极!睪睪广广〔12〕,孰知其德!涫涫纷纷〔13〕,孰知其形!明参日月,大满八极,夫是之谓大人。夫恶有蔽矣哉!

    【注释】

    〔1〕虚:虚心。壹:专心一致。

    〔2〕臧:通“藏”,贮藏。这里指记忆。

    〔3〕两:同时认识不同的事物。

    〔4〕偷:松懈。自行:放纵。

    〔5〕剧:烦乱。

    〔6〕须:求。入:接受。原作“人”,根据上下文义改。又“虚”之上原有“之”字,根据上下文义删。

    〔7〕论:通“伦”,伦理,指次序。

    〔8〕参稽:检验,考察。参,验。稽,考。度:界线。

    〔9〕经纬:治理,安排。材官:管理,利用。材,意思是使事物得到合适的使用。官,意思是任之各合其用。

    〔10〕制割:掌握。

    〔11〕恢恢:宽广。广广:通“旷旷”,深远的样子。

    〔12〕睪睪(hàn):广大的样子。

    〔13〕涫涫(ɡuàn):水沸腾的样子。纷纷:杂乱的样子。

    【译文】

    那么,人怎样才能了解“道”?答:用心。心怎么能了解道呢?答:靠虚心、专一、平静。心里不是没有记忆,然而有所谓虚心。心里不是没有装两样事的时候,然而有所谓专一。心里不是没有动的时候,然而有所谓静。人天生就有认识能力,有认识能力就有记忆。有记忆就是贮藏,然而也有所谓虚,所谓虚,就是不因为已经获得的去妨碍将要接受的。心天生有认识能力,有认识就会有差异,差异就是同时知道很多不同事物。同时知道很多不同事物,就是两,然而有所谓一,不因对这一事物的认识而妨碍对另一事物的认识叫作一。人心最为微妙,睡觉就会做梦,松懈就会胡思乱想,用它就会思考。所以心未必不动,然而有所谓静,不因为梦之杂乱而干扰心智就叫静。对于不认识道而求道的人,就告诉他虚、壹、静三德。心这样动作的话,那么想要求道的人,能虚就可以接受道;想要致力于道的人,能专一就能全面认识道;想要研究道的人,能静就可以明察道。认识道而又理解得十分清楚,认识道又能照着去做,这才是身体力行于道的人。虚心、专一,安静,才能达到认识上极其透彻、没有遮蔽的境界。进入这种境界,世界万物没有不显现出来的,显现出来的都能加以归类、排列次序,能排列次序的都会让其各得其位。进入这种境界,就可以坐在室内而认识天下,处于今世而论述往古,通观万物而知其真实,考察社会的兴衰而通晓其间的界限。治理天地而利用万物,掌握自然和社会的全面道理而使整个宇宙得到治理。宽广深远啊,谁能看到它的边际!广大深奥啊,谁能了解它的品德!纷纷繁繁啊,谁能知道它的形象!它的光辉可与日月相并,它的广大充满整个宇宙,进入这种境界的人就叫做“大人”。这样的境界,这样的人,哪里还会有遮蔽呢?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1〕,出令而无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夺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云〔2〕,形可劫而使诎申〔3〕,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则受,非之则辞。故曰:心容其择也〔4〕,无禁必自见,其物也杂博,其情之至也不贰〔5〕。《诗》云:“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6〕。”倾筐易满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贰周行。故曰:心枝则无知〔7〕,倾则不精,贰则疑惑。壹于道以赞稽之〔8〕,万物可兼知也。身尽其故则美〔9〕,类不可两也,故知者择一而壹焉。

    【注释】

    〔1〕神明:精神,天赋的智慧。

    〔2〕劫:胁迫。墨:通“默”。云:言。

    〔3〕诎申:屈伸。诎,同“屈”。

    〔4〕心容:心灵之状态。

    〔5〕情:精神,思想。贰:旁骛,三心二意。

    〔6〕“采采卷耳”四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周南·卷耳》。卷耳,苓耳,一种可食用的植物。倾筐,畚箕之类的容器,用草绳或竹篾编成。怀人,思念人。周行,大路。

    〔7〕枝:分散。指思想分散。

    〔8〕壹于道:原文无此三字,根据文义增。赞:助。稽:考察,验证。

    〔9〕故:理,即所以然之理。

    【译文】

    心,是身体的支配者,精神的主宰者,是发出命令而不是接受命令的。心的约束和使用,夺去和获取,行动和停止,都是自己决定的。所以嘴巴可以因为受到胁迫而沉默,形体可以因为受到胁迫而屈伸,心却不可以因为受到胁迫而改变其意,认为正确的就接受它,认为错误的就不接受。所以说:心的状态是,它的选择是不受任何东西限制的,只是顺着本心自然而然地显现,它接纳的事物很繁杂,它精神专注到极点的时候,不会有所旁顾。《诗经》说:“采卷耳呀采卷耳,总是装不满一筐子。我怀念着心爱的人,索性将它放在大路上。”倾筐虽然容易满,卷耳也容易采,但以怀人之心采之,又放之于大路上是满不了的。所以说,思想分散就不能获得对事物的了解,心思不专一认识就不会精深,三心二意就会疑惑。专一于道,并用来帮助考察万物,那么万物都可以被认识了。一个人只要明白其中的道理,并尽力去做了,就能做到身美,凡万事万物的道理,都不能执两端而得,所以明智之人选择一端而专心以赴。

    农精于田而不可以为田师〔1〕,贾精于市而不可以为贾师,工精于器而不可以为器师。有人也,不能此三技而可使治三官,曰:精于道者也,精于物者也。精于物者以物物〔2〕,精于道者兼物物,故君子壹于道而以赞稽物。壹于道则正,以赞稽物则察,以正志行察论〔3〕,则万物官矣〔4〕

    【注释】

    〔1〕田师:与下文的贾师、器师一样都是官名,分别管理农、商、工。师,官长。

    〔2〕物物:管理事物。第一个“物”是动词,表示管理。

    〔3〕论:这里含有对事物的理解的意思。

    〔4〕官:治理。

    【译文】

    农夫精通于种田而不能成为田师,商人精通于做生意而不能成为贾师,工匠精通于做器具而不能成为器师。有这样的人,他虽然没有这三种技能,却可以用来管理这三种行业的官,这是因为他是精通于道的人,而不是精通于某种具体事务的人。精通于某种具体事物的人,可以让他来治理这一类事物,精通于道的人,却可以治理各种事物,所以君子专一于道,能够用道帮助考察万物。专心于道,心志就纯正不偏,用它来帮助考察万物,就能明察,用纯正的思想、明察的行为去对待万物,那么万物都可以得到治理了。

    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诏而万物成〔1〕。处壹危之〔2〕,其荣满侧;养壹之微〔3〕,荣矣而未知。故《道经》曰〔4〕:“人心之危,道心之微〔5〕。”危微之几〔6〕,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故人心譬如槃水〔7〕,正错而勿动〔8〕,则湛浊在下而清明在上〔9〕,则足以见须眉而察理矣〔10〕。微风过之,湛浊动乎下,清明乱于上,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心亦如是矣。故导之以理,养之以清,物莫之倾,则足以定是非,决嫌疑矣。小物引之则其正外易,其心内倾,则不足以决粗理矣。故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11〕,壹也;好稼者众矣,而后稷独传者〔12〕,壹也;好乐者众矣,而夔独传者〔13〕,壹也;好义者众矣,而舜独传者,壹也。倕作弓〔14〕,浮游作矢〔15〕,而羿精于射〔16〕;奚仲作车〔17〕,乘杜作乘马〔18〕,而造父精于御〔19〕。自古及今,未尝有两而能精者也。曾子曰〔20〕:“是其庭可以搏鼠,恶能与我歌矣!”

    【注释】

    〔1〕诏:告,指具体告之。

    〔2〕壹:专一,指专一于道。危:心存戒惧。

    〔3〕微:精微,精妙。

    〔4〕《道经》:大概是一种古书的名字,现已失传。

    〔5〕“人心之危”两句:人心,指遵循道的心。道心,掌握了道的心。

    〔6〕几:微妙细小的差别。

    〔7〕槃:同“盘”。

    〔8〕正:端正。错:通“措”,放置。

    〔9〕湛浊:指泥滓、脏物。湛,同“沉”。

    〔10〕须眉:胡须、眉毛。理:皮肤上的纹理。

    〔11〕仓颉(jié):传说中黄帝的史官,中国文字的创造者。

    〔12〕后稷(jì):传说中尧时的农官,周朝始祖。

    〔13〕夔(kuí):传说中舜时的乐官。

    〔14〕倕(chuí):古代传说中的巧匠,创造了弓。

    〔15〕浮游:传说中箭的创造者。

    〔16〕羿(yì):传说中夏代有穷氏的国君,善射。

    〔17〕奚仲:传说中夏禹时的车正(管理车的官)。

    〔18〕乘杜:传说中周朝祖先契的孙子,最先发明驾车技术。乘马:四马。

    〔19〕造父:传说中周穆王的车夫。

    〔20〕曾子:名参,孔子的门徒。此处句意甚难解,权依郝懿行说解释。

    【译文】

    过去舜治理天下,不是每件事都告诉手下人如何去做,但各种事情却都运转得很成功。专一于道而小心翼翼,心存戒惧,就可获得外在的安荣;专一于道,以道养心,而入于精微,其内心的安荣就可不期然地获得。《道经》上说:“求道的心会时时警惕小心,掌握了道的心则会进入精微的境界。”谨慎小心与进入精微之间微妙的差别,只有君子才能知道。所以人心譬如一盘水,把它放平而不动,那么脏东西就会沉淀在底下,上面的水就很清,足以照出人的胡须头发和皮肤的纹理。清风吹过,泥滓会泛上来,水面会变浑浊,这样就得不到人体的真实形象。心也是如此啊。所以用道理引导它,用平和之气涵养它,不让外物干扰它,那就足以判定是非、解决嫌疑了。如果用小物来引诱它,那么它的正就会被改变,内心会有所动摇倾斜,就连最粗浅的道理都不能判断。所以喜欢文字的人很多,只有仓颉的名声传了下来,原因就在于他专一;喜欢种粮食的人很多,只有后稷的名声传了下来,原因就在于他专一;喜欢音乐的人很多,只有夔的名声传了下来,原因就在于他专一;喜好道义的人很多,只有舜的名声传了下来,原因就在于他专一。倕发明了弓,浮游发明了箭,而羿精于射箭;奚仲创造了车,乘杜创造了驾车,造父善于驾车。自古及今,不曾有用心不专而能精通一样事物的。曾子说:“庭院里如此安静,其中有潜修而深思之士,我怎能用歌唱来扰乱他呢?”

    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1〕,其为人也,善射以好思〔2〕。耳目之欲接则败其思,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是以辟耳目之欲〔3〕,而远蚊虻之声,闲居静思则通。思仁若是,可谓微乎?孟子恶败而出妻〔4〕,可谓能自强矣,未及思也;有子恶卧而焠掌〔5〕,可谓能自忍矣,未及好也〔6〕。辟耳目之欲,而远蚊虻之声,可谓危矣,未可谓微也。夫微者,至人也〔7〕。至人也,何强,何忍,何危!故浊明外景〔8〕,清明内景〔9〕。圣人纵其欲〔10〕,兼其情,而制焉者理矣,夫何强,何忍,何危?故仁者之行道也,无为也〔11〕;圣人之行道也,无强也〔12〕。仁者之思也恭,圣人之思也乐。此治心之道也。

    【注释】

    〔1〕觙(jí):人名。

    〔2〕射:射覆,古代一种猜谜游戏。

    〔3〕辟:回避。

    〔4〕出妻:古书中记载,有一次,孟子回家进门,正碰上妻子更换衣服,他认为这是伤风败俗的事情,于是要休掉妻子,后被其母阻止。

    〔5〕有子:即有若,孔子的学生。焠(cuì):烧。古书记载,有子看书时,担心自己睡着了,用火来烧手掌。

    〔6〕好:喜好。这里的意思是如果对读书好之乐之,自然就不必烧烤手掌。

    〔7〕至人:荀子心中最完美的人。

    〔8〕浊明:外明而内暗。这里指那些对道认识肤浅的人。外景:指如火日之类。下文的“内景”指如金水等。景,光色。

    〔9〕清明:内明而清。这里指完全认识了道的人。

    〔10〕纵其欲:意思是从心所欲。纵,当为“从”。

    〔11〕无为:不刻意去做,不思而得。

    〔12〕无强:不勉强。

    【译文】

    从前在石穴中有一个人,名叫觙。他为人善于猜谜思考。耳朵听到声音,眼睛看到颜色,就扰乱了他的思考,蚊子的声音,也会搅乱他的沉思。于是要避开蚊子的声音,独居精思才能想通问题。如果像这样思考仁,能说是明白了道的精微之处吗?孟子担心败坏自己的名声而休妻,可说是能自强于修身的了,但不能说考虑得很周到;有子看书时担心睡着了,用火烧手掌,可说是能自我克制了,但不能说对读书有足够的爱好;躲开耳目欲望,避开蚊子的嗡鸣,可说是能小心戒惧了,但不能说达到了认识道的精微的程度。能做到认识精微者,就是至人啊。到了圣人的境界,又何须自强、自忍、自危!所以说,那些没真正掌握道的人,像火一样,只是外表明白,而那些真正掌握了道的人,像水一样,那是心里清亮。圣人从心所欲,尽得其情,治理一切都很合理。又何需自强、自忍、自危!所以仁者推行道,并不刻意去做;圣人推行道,不必勉强去做。仁者在思虑道时,是恭敬的,圣人在思虑道时,是乐在其中的。这就是治心的根本办法。

    凡观物有疑,中心不定,则外物不清,吾虑不清,则未可定然否也。冥冥而行者〔1〕,见寝石以为伏虎也〔2〕,见植林以为立人也,冥冥蔽其明也。醉者越百步之沟,以为跬步之浍也〔3〕,俯而出城门,以为小之闺也〔4〕,酒乱其神也。厌目而视者〔5〕,视一以为两;掩耳而听者,听漠漠而以为哅哅〔6〕;势乱其官也。故从山上望牛者若羊,而求羊者不下牵也,远蔽其大也;从山下望木者,十仞之木若箸,而求箸者不上折也,高蔽其长也。水动而景摇,人不以定美恶,水势玄也〔7〕。瞽者仰视而不见星〔8〕,人不以定有无,用精惑也〔9〕。有人焉,以此时定物,则世之愚者也。彼愚者之定物,以疑决疑,决必不当。夫苟不当,安能无过乎?

    【注释】

    〔1〕冥冥:昏暗的样子。

    〔2〕寝石:横卧的石头。

    〔3〕浍(kuài):小沟。

    〔4〕闺:上圆下方的小门。

    〔5〕厌:压。这里指按。

    〔6〕漠漠:无声。哅哅(xiōnɡ):喧哗声。

    〔7〕玄:通“眩”,动荡不定。

    〔8〕瞽(ɡǔ):瞎子。

    〔9〕精:视力。惑:迷乱,不清。

    【译文】

    大凡观察事物,有疑惑时,心中就捉摸不定,那么对外物的认识也就会不清楚,我们头脑思考不清楚,就很难定是非。在黑暗中走路的人,见到一块卧石,会认为是蹲着的老虎,见到树木,会认为是站着的人,这是因为黑暗遮蔽了他的视力。喝醉酒的人跨过百步之沟时,会以为是半步之宽的小水沟,低头过城门时,误以为到了小闺门,这是因为酒扰乱了他的心神。按住眼睛去看的人,会把一个物体看成两个;按住耳朵而听的人,会把寂寂无声听成喧哗吵闹,这是因为外力扰乱了他的感官。所以从山上望一只牛就像羊一样小,而找羊的人却不会上山去牵它,因为知道距离改变了牛的大小;从山下望树,十仞高的大树好像筷子一样矮小,但找筷子的人不上去折它,因为他知道高山缩短了树的长。水晃动,水中的倒影也会晃动,人们并不会用倒影的样子来判定景物的美丑,因为知道是水的晃动扰乱了倒影。盲人抬头看不见星星,人们并不因此判定天空没有星星,因为知道这是视力不清造成的。如果有一个人,用此时的情况来判断事物,那就是世上最愚蠢的人。那些愚蠢的人,用不清楚来判定不清楚,其判断肯定不会恰当。如果不恰当,怎么能够没有错误呢?

    夏首之南有人焉〔1〕,曰涓蜀梁〔2〕,其为人也,愚而善畏。明月而宵行,俯见其影,以为伏鬼也,卬视其发〔3〕,以为立魅也,背而走,比至其家,失气而死,岂不哀哉!凡人之有鬼也,必以其感忽之间、疑玄之时定之〔4〕。此人之所以无有而有无之时也,而己以正事〔5〕。故伤于湿而痹〔6〕,痹而击鼓烹豚,则必有敝鼓丧豚之费矣,而未有俞疾之福也〔7〕。故虽不在夏首之南,则无以异矣。

    【注释】

    〔1〕夏:河名,即夏水,在今湖南境内。

    〔2〕涓蜀梁:人名。无考。

    〔3〕卬:同“仰”。

    〔4〕感忽:精神恍惚。疑玄:神智不清。玄,通“眩”。定:原文为“正”,据文义改。

    〔5〕而己以正事:此处恐有脱文,似脱“岂不哀哉!”几字。

    〔6〕痹:风湿病。

    〔7〕俞:通“愈”,治愈。

    【译文】

    夏水之南有一个人,叫涓蜀梁,他的为人,愚蠢而胆小。在月光明亮的夜晚行走,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以为是伏在地上的鬼,抬头看见头上的发,以为是站着的鬼,吓得转身就跑,等跑到家,便气绝身亡,这难道不是很可悲的事吗?凡是人认为有鬼,那一定是在他精神恍惚、神智眩昏时作出的判断。这正是人们把有当无,把无当有的时候,然而自己却在这个时候判定事情。伤于潮湿而得了风湿病,就去打鼓杀猪,祭祀神鬼,那一定会有打破鼓、损失猪的破费,而不会有治好病的福气。所以这样的人,虽然不在夏水之南,与那个被鬼吓死的人却没有什么不同。

    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以可以知人之性,求可以知物之理而无所疑止之〔1〕,则没世穷年不能遍也〔2〕。其所以贯理焉虽亿万,已不足以浃万物之变〔3〕,与愚者若一。学,老身长子而与愚者若一,犹不知错,夫是之谓妄人。故学也者,固学止之也〔4〕。恶乎止之?曰:止诸至足。曷谓至足〔5〕?曰:圣王。圣也者,尽伦者也;王也者,尽制者也。两尽者,足以为天下极矣。故学者,以圣王为师,案以圣王之制为法〔6〕,法其法,以求其统类〔7〕,以务象效其人〔8〕。向是而务,士也;类是而几〔9〕,君子也;知之,圣人也。故有知非以虑是,则谓之攫〔10〕;有勇非以持是,则谓之贼;察孰非以分是〔11〕,则谓之篡;多能非以修荡是,则谓之知;辩利非以言是〔12〕,则谓之詍〔13〕。传曰:“天下有二:非察是,是察非。”谓合王制与不合王制也。天下有不以是为隆正也〔14〕,然而犹有能分是非、治曲直者邪?若夫非分是非,非治曲直,非辨治乱,非治人道,虽能之无益于人,不能无损于人。案直将治怪说,玩奇辞〔15〕,以相挠滑也〔16〕;案强钳而利口〔17〕,厚颜而忍诟,无正而恣睢,妄辨而几利〔18〕;不好辞让,不敬礼节,而好相推挤:此乱世奸人之说也,则天下之治说者方多然矣。传曰:“析辞而为察,言物而为辨,君子贱之;博闻强志,不合王制,君子贱之。”此之谓也。

    【注释】

    〔1〕疑:读作“凝”,止。

    〔2〕遍:穷尽。

    〔3〕浃:周遍。一说,通“挟”,持,掌握。

    〔4〕止:就是上文“凝止之”之“止”,表示限度和目的,与“遍”对文。

    〔5〕曷:何。

    〔6〕案:相当于“而”,为荀子文章特别用语。

    〔7〕统类:大纲。

    〔8〕象效:仿效。

    〔9〕是:这个,指上文所言法圣王。几:接近。

    〔10〕攫:原文作“惧”,据文义改。

    〔11〕察孰:熟察,察析精熟。孰,同“熟”。分:分辨。

    〔12〕辩利:能说会道。辩,辩说。利,利口。

    〔13〕詍(yì):多言,废话。

    〔14〕隆正:正中,即标准。

    〔15〕“案直将治怪说”两句:案,语气词。怪说、奇辞,这里指惠施、邓析等人的学说。参见《非十二子》。

    〔16〕挠:扰。滑:乱。

    〔17〕钳:钳制人口。庄子曾讥议惠施,说其能服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此即“钳”字之义。利口:口才便捷。

    〔18〕妄辨:无理而辨。几:近。

    【译文】

    能够认识事物,是人的本性;可以被认识,是事物的自然之理。以人的认识的本性,去探求可知的事物的道理,如果没有一定的目标所止,那就会终身辛苦,甚至到死也不能穷尽事物的道理。这样的人所学习、所领会的事理即使很多,但对于变化无穷的万事万物,最终都不足以全部了解,这与一般的愚人没有什么两样。学习,一直到老了,儿女都长大了,仍然和愚人一般,并且还不懂得放弃这种做法,这种人就是妄人。所以学习,根本目的就在于学习“所定止”的东西。定止在哪里呢?答:在至足之境。什么是至足之境?答:就是圣、王之境。所谓圣,就是完全精通事物之理的人;所谓王,就是完全精通治国制度的人。精通这两个方面的人,就是天下人的最高标准。所以学者以圣王为师,而以圣王的制度为法,效法圣王的礼法,以求知它的纲要,并努力仿效他的为人。向着这个标准努力的,就是士;与这个标准近似而差不多要达到的,就是君子;完全通晓这个标准的,就是圣人。所以有智慧而不用来考虑圣王之法,就是瞎抓;有勇气而不用来持守圣王之法,就是残贼;察析精熟而不用来分辨圣王之法,这就叫做混淆视听;有很多能力,但不用来发扬光大圣王之法,这就叫做巧诈;能说会道,但不用来宣说圣王之法,这就叫做废话。古书上说:“天下的事有两种:用不对的分辨出正确的,用正确的分辨出不对的。”这就是要分辨出合于王制的与不合于王制的。天下人如果不以王制作为标准,如此还能有评定是非曲直的标准吗?如果一种学说不分是非,不理曲直,不辨治乱,不研究做人的道理,那么即使掌握了它,对人类也没有什么好处,不懂得它,对人类也没有什么坏处。这些不过是研究怪说,玩弄奇辞,用来互相干扰罢了;强迫别人而巧言为自己辩护,厚着脸皮忍受着辱骂,不走正道而任意胡行,无理巧辩而唯利是图;不喜欢谦让,不尊重礼节,而喜欢互相排挤,这是乱世奸人的学说,而今天天下治学说的,大多却是如此。古书上说:“玩弄文字,而自以为是明察,谈论各种事物,而自以为能辨别,君子瞧不起这种人;博闻强志,却不合于王制,君子瞧不起这种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为之无益于成也,求之无益于得也,忧戚之无益于几也〔1〕,则广焉能弃之矣〔2〕。不以自妨也,不少顷干之胸中〔3〕。不慕往,不闵来〔4〕,无邑怜之心〔5〕,当时则动,物至而应,事起而辨,治乱可否,昭然明矣。

    【注释】

    〔1〕几:危机。

    〔2〕广:读为“旷”,远。能:相当于“而”。

    〔3〕少顷:片刻。干:扰。

    〔4〕闵:忧悯,悯念。

    〔5〕邑(yì):通“悒”,忧愁。

    【译文】

    做了却无益于成功,追求却无益于得到,忧愁却无益于解决危机,对于这样的事,就应当将它抛弃得远远的。不因为它而妨碍自己,也不让它对心有片刻干扰。不羡慕过去,不忧念未来。没有忧愁或怜悯的心情,时机合适就行动,事物来了就应对,事情发生了就处理,这样什么是治,什么是乱,什么要肯定,什么要否定,就一清二楚了。

    周而成〔1〕,泄而败,明君无之有也;宣而成〔2〕,隐而败,暗君无之有也。故君人者周则谗言至矣,直言反矣〔3〕,小人迩而君子远矣。《诗》云:“墨以为明,狐狸而苍〔4〕。”此言上幽而下险也〔5〕。君人者宣则直言至矣,而谗言反矣,君子迩而小人远矣。《诗》曰:“明明在下,赫赫在上。”此言上明而下化也。

    【注释】

    〔1〕周:周密。这里指隐瞒真实。

    〔2〕宣:宣露,即开诚布公之意。

    〔3〕反:离开,远去。

    〔4〕“墨以为明”两句:此处引诗应为逸诗。引诗的意思与指鹿为马同。墨,暗。

    〔5〕幽:昏聩。险:险诈,佞诈。

    〔6〕“明明在下”两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大雅·大明》。

    【译文】

    隐瞒真情会成功,公开真情会失败,明智的君主不会有这样的事;宣露真情会成功,隐瞒真情会失败,昏庸之君不会有这样的事。所以做君主的做事喜欢隐蔽真情,那么谗言就会来了,直言却没有了,小人都来亲近而君子却疏远了。《诗经》说:“把黑的当作亮色,把黄色当作黑色。”说的就是君主昏庸、臣属险诈的情形。为人君者,做事喜欢公开宣露,那么直言就会来到,谗言就会远离,君子都来亲近而小人疏远了。《诗经》说:“在下的臣属光明磊落,是因为在上的君主正大英明。”说的就是上面的人如果贤明,下面的人就会得到感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