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齐王元吉劝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1〕,曰:“当为兄手刃之!”世民从上幸元吉第,元吉伏护军宇文宝于寝内〔2〕,欲刺世民;建成性颇仁厚,遽止之。元吉愠曰〔3〕:“为兄计耳,于我何有!”
【注释】
〔1〕齐王元吉劝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唐高祖李渊有四子,长子建成,次子世民,三子早逝,四子元吉。建成被立为太子,和齐王元吉关系友善。
〔2〕护军:唐初秦王府和齐王府各置左右六府护军,武职。
〔3〕愠(yùn):含怒,生气。
【译文】
当初,齐王李元吉曾经劝太子李建成除掉秦王李世民,他说:“我定当为兄长亲手杀掉他!”李世民跟高祖李渊驾临元吉府第,李元吉派护军宇文宝埋伏在卧室里,想趁机刺杀李世民;李建成为人仁厚,马上阻止了他。李元吉发怒,说:“这都是为兄长打算罢了,又关我什么事呢!”
建成擅募长安及四方骁勇二千余人为东宫卫士,分屯左、右长林〔1〕,号长林兵。又密使右虞侯率可达志从燕王李艺发幽州突骑三百〔2〕,置东宫诸坊〔3〕,欲以补东宫长上〔4〕,为人所告。上召建成责之,流可达志于巂州〔5〕。
【注释】
〔1〕屯:驻军防守。左、右长林:长林门,太极宫东宫的宫门。
〔2〕右虞侯:东宫官属,掌警卫伺查。突骑:精锐骑兵。
〔3〕坊:官署。
〔4〕长(chánɡ)上:武官名。唐时九品,其职为守边和宿卫宫禁。
〔5〕巂(xī)州:今四川西昌地区。
【译文】
太子李建成擅自招募了长安和各地的骁勇之士二千余人为东宫卫士,分别驻守在左、右长林门,称为长林兵。又秘密地派了右虞侯率可达志从燕王李艺那里征发的幽州三百精锐骑兵,安置在东宫诸坊,想将这些骑兵补充东宫长上,被人告发。高祖责备李建成,将可达志流放到巂州。
杨文幹尝宿卫东宫,建成与之亲厚,私使募壮士送长安。上将幸仁智宫,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从。建成使元吉就图世民〔1〕,曰:“安危之计,决在今岁!”又使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以甲遗文幹〔2〕。二人至豳州〔3〕,上变,告太子使文幹举兵,使表里相应;又有宁州人杜凤举亦诣宫言状〔4〕。上怒,托他事,手诏召建成,令诣行在〔5〕。建成惧,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师謩劝之据城举兵〔6〕;詹事主簿赵弘智劝之贬损车服〔7〕,屏从者,诣上谢罪,建成乃诣仁智宫。未至六十里,悉留其官属于毛鸿宾堡〔8〕,以十余骑往见上,叩头谢罪,奋身自掷〔9〕,几至于绝。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饲以麦饭,使殿中监陈福防守〔10〕,遣司农卿宇文颖驰召文幹〔11〕。颖至庆州〔12〕,以情告之,文幹遂举兵反。上遣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击之〔13〕。
【注释】
〔1〕图:图谋。
〔2〕郎将:武官名。秦置,主宿卫、车骑。校尉:为武散官低品官号。
〔3〕豳(bīn)州:今陕西彬县。
〔4〕宁州:今甘肃宁县。
〔5〕行在:皇帝所在的地方。
〔6〕太子舍人:东宫属官,掌文书。
〔7〕詹事主簿:东宫属官,类似于秘书官。
〔8〕毛鸿宾堡:今陕西淳化西。
〔9〕奋身自掷:以头碰地,表示自责之意。
〔10〕殿中监:殿中省长官,多以皇帝之亲戚、贵臣担任,掌管皇帝生活起居之事。
〔11〕司农卿:官名,掌国家仓廪。
〔12〕庆州:今甘肃庆阳。
〔13〕左武卫将军:唐代十二卫中之一。灵州:治所在今宁夏灵武。都督:军事长官。
【译文】
杨文幹曾经担任东宫侍卫,李建成和他关系亲厚,悄悄地派他招募壮士送到长安。高祖将往仁智宫,命李建成留守长安,李世民、李元吉随驾。李建成让李元吉图谋除去李世民,说:“安危之计,就决定在今年了!”又派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将盔甲送给杨文幹。二人到了豳州,就向皇帝禀报了太子的图谋,告发太子派杨文幹起兵,和太子内外呼应;又有宁州人杜凤举也到仁智宫举报太子的事。高祖大怒,借口别的事,下手诏召见李建成,让他到仁智宫来。李建成害怕,不敢去。太子舍人徐师謩劝他干脆占据长安城起兵;詹事主簿赵弘智则劝他不用车马,贬损服饰,不带随从,单独进见皇帝谢罪;于是李建成赶去仁智宫。还没走到六十里,太子就将官属全部留在毛鸿宾堡,只带了十余人骑马去见皇帝,向皇帝磕头请罪,拼命磕头表自责之意,几乎要没命了。高祖怒气不消,当夜,将太子安顿在幕下,供应粗糙的麦饭,派殿中监陈福防守,又派司农卿宇文颖驰召杨文幹。宇文颖到了庆州,将太子的情况告诉了他,杨文幹就起兵造反。高祖派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迎战。
甲子,上召秦王世民谋之,世民曰:“文幹竖子,敢为狂逆,计府僚已应擒戮;若不尔,正应遣一将讨之耳。”上曰:“不然。文幹事连建成,恐应之者众。汝宜自行,还,立汝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诛其子,当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译文】
甲子,高祖召秦王李世民商议杨文幹叛乱之事,李世民说:“杨文幹这小子,竟然敢犯下这样狂妄谋逆的事,想来他手下的属员应当已经将他捉拿或是杀死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朝廷就应该派一员将领讨伐他。”高祖说:“不是这样的。杨文幹的事牵连着建成,恐怕响应的人很多。你应该自己出征讨伐,得胜回朝,我就立你做太子。我不能效法隋文帝诛杀其子,到时候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不善征战,这样的话,将来他要是能够忠心事你为主,你就应当保全他;如果他做不到忠心事你为主,你也容易制服他。”
上以仁智宫在山中,恐盗兵猝发,夜,帅宿卫南出山外,行数十里,东宫官属将卒继至者,皆令三十人为队,分兵围守之。明日,复还仁智宫。
【译文】
高祖因为仁智宫地处山中,担心有叛军猝然发难,夜里率宿卫向南走出山外,到十里外驻营。东宫官属和将卒相继跟来的,一律编为三十人一队,分兵包围起来看守。第二天,高祖再回到仁智宫。
世民既行,元吉与妃嫔更迭为建成请,封德彝复为之营解于外〔1〕,上意遂变,复遣建成还京师居守。惟责以兄弟不睦,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2〕,并流于巂州。挺,冲之子也。初,洛阳既平,杜淹久不得调,欲求事建成。房玄龄以淹多狡数,恐其教导建成,益为世民不利,乃言于世民,引入天策府。
【注释】
〔1〕营解:营救。
〔2〕太子中允:东宫属官。王珪:贞观名臣。天策兵曹参军:秦王的天策上将府属官。
【译文】
李世民出征以后,李元吉与后宫妃嫔都相继为李建成求情,封德彝又在外面营救他,高祖的想法就改变了,重新派李建成返回长安留守。只是责备他与兄弟不和,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将他们流放到巂州。韦挺是韦冲之子。起初,洛阳平定以后,杜淹很久都不得调任,想侍奉李建成。房玄龄认为杜淹狡猾多计,担心他教唆李建成,对李世民更加不利,于是就向李世民进言,将杜淹引入天策府。
上校猎城南,太子、秦、齐王皆从,上命三子驰射角胜〔1〕。建成有胡马,肥壮而喜蹶〔2〕,以授世民曰:“此马甚骏,能超数丈涧〔3〕。弟善骑,试乘之。”世民乘以逐鹿,马蹶,世民跃立于数步之外,马起,复乘之,如是者三,顾谓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见杀,死生有命,庸何伤乎?”建成闻之,因令妃嫔谮之于上曰〔4〕:“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为天下主,岂有浪死〔5〕!”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然后召世民入,责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世民免冠顿首,请下法司案验。上怒不解,会有司奏突厥入寇,上乃改容,劳勉世民,命之冠带,与谋突厥。闰月,己未,诏世民、元吉将兵出豳州以御突厥,上饯之于兰池〔6〕。上每有寇盗,辄命世民讨之,事平之后,猜嫌益甚。
【注释】
〔1〕角胜:争胜负。
〔2〕蹶(jué):颠覆。
〔3〕超:越过。涧:山间流水的沟。
〔4〕谮(zèn):无中生有地说人坏话。
〔5〕浪死:徒然死去,白白送死。
〔6〕兰池:在今陕西咸阳东。
【译文】
高祖到城南打猎,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都跟随在旁,高祖下令三人比赛骑射以决胜负。李建成有匹胡马,肥壮但喜欢将人甩下来,李建成将这匹马交给李世民说:“这马很神骏,能跃过数丈宽的水沟。二弟善骑,试着骑骑看。”李世民骑马逐鹿,马颠覆人,李世民一跃而起,跃出几步远站稳,等马安静下来,再骑上去,这样好几次,李世民回头对宇文士及说:“他们想用这种方法来杀我,可是死生有命,又怎么能伤害到我呢?”李建成听说了,就让妃嫔对高祖说他的坏话:“秦王自己说,我有天命,将来要成为天下之主,怎么会就这样白白死去?”高祖大怒,先召见李建成、李元吉,然后召李世民进见,责备他说:“天子自有天命,不是靠智慧和勇武就可以求来的;你也未免太着急了吧!”李世民摘去帽子磕头谢罪,自请将此事交付法司调查。高祖仍然怒气不止,正在此时有司上奏突厥入侵,高祖这才换了脸色,安慰勉励李世民,让他重新戴好帽子,和他商量突厥的事。闰月己未,下诏让李世民、李元吉带兵出豳州抵御突厥,高祖在兰池为他们饯行。每每有战事,高祖就让李世民出征,事平之后,对李世民的猜忌就更加厉害。
(武德九年)秦王世民既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有隙,以洛阳形胜之地〔1〕,恐一朝有变,欲出保之,乃以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镇洛阳,遣秦府车骑将军荥阳张亮将左右王保等千余人之洛阳,阴结纳山东豪杰以俟变,多出金帛,恣其所用〔2〕。元吉告亮谋不轨,下吏考验;亮终无言,乃释之,使还洛阳。
【注释】
〔1〕形胜:地理位置优越,地势险要。
〔2〕恣(zì):放纵,任凭,无拘束。
【译文】
武德九年(626),秦王李世民因为和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已经有了嫌隙,想到洛阳地形险要,担心将来有一天发生变故,所以想镇守洛阳以求自保,于是就以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去镇守洛阳,派秦府车骑将军荥阳张亮率左右王保等千余人到洛阳去,暗中结纳山东豪杰以作准备,取出大量财物,由他们任意使用。元吉告发张亮图谋不轨,于是抓了他交付法司审讯,张亮最终什么也不说,只得释放他,让他返回洛阳。
建成夜召世民,饮酒而鸩之,世民暴心痛〔1〕,吐血数升,淮安王神通扶之还西宫〔2〕。上幸西宫,问世民疾,敕建成曰:“秦王素不能饮,自今无得复夜饮!”因谓世民曰:“首建大谋,削平海内,皆汝之功。吾欲立汝为嗣〔3〕,汝固辞;且建成年长,为嗣日久,吾不忍夺也。观汝兄弟似不相容,同处京邑,必有纷竞,当遣汝还行台〔4〕,居洛阳,自陕以东皆王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5〕。”世民涕泣,辞以不欲远离膝下。上曰:“天下一家,东、西两都,道路甚迩〔6〕。吾思汝即往,毋烦悲也。”将行,建成、元吉相与谋曰:“秦王若至洛阳,有土地甲兵,不可复制;不如留之长安,则一匹夫耳〔7〕,取之易矣。”乃密令数人上封事〔8〕,言“秦王左右闻往洛阳,无不喜跃,观其志趣,恐不复来”。又遣近幸之臣以利害说上。上意遂移,事复中止。
【注释】
〔1〕暴:突然而猛烈。
〔2〕淮安王神通:高祖李渊的堂弟。
〔3〕嗣(sì):继承人。
〔4〕行台:台省在外者称行台。魏晋始有之,为出征时随其所驻之地设立的代表中央的政务机构,北朝后期,称尚书大行台,设置官属无异于中央,自成行政系统。唐贞观以后渐废。
〔5〕汉梁孝王故事:汉梁孝王是汉景帝的同母弟,准许他建天子旌旗。
〔6〕迩:近。
〔7〕匹夫:泛指寻常的个人。
〔8〕封事:密封的奏章。
【译文】
李建成夜召李世民,请他饮酒借机在酒中下毒,酒后,李世民忽然心痛,吐血数升,淮安王李神通扶他回西宫。高祖到西宫探望李世民,问了他病情,下诏书给李建成说:“秦王向来不能饮酒,以后再不要夜饮了。”对李世民说:“首倡起兵的大事,平定海内,都是你的功劳。我想立你为太子,你坚持不肯;况且建成年长,又做了很长时间太子,我不忍心废黜他的储位。看你们兄弟似乎互不相容,一起待在京邑长安必定会有纷争,我派你回行台,驻于洛阳,陕州以东都奉你号令。让你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旧例。”李世民流泪哭泣,推说不愿远离高祖膝下。高祖说:“天下一家,西京和东都离得很近,我想念你了就去看你,不必为此难过。”秦王快要出发,李建成、李元吉商议:“秦王如果到了洛阳,有土地有军队,就无法再控制了;不如把他留在长安,那样他不过是个寻常人,制服他也容易。”于是他们秘密地让几个人密奏皇帝,说“秦王左右听说往洛阳,无不欢喜雀跃,看来他们的野心很大,恐怕一去之后就不会再回来”。又派皇帝亲近宠信的大臣以利害关系劝说高祖。高祖的想法改变了,秦王去洛阳的事就被中止。
建成、元吉与后宫日夜谮诉世民于上,上信之,将罪世民。陈叔达谏曰:“秦王有大功于天下,不可黜也。且性刚烈,若加挫抑,恐不胜忧愤,或有不测之疾,陛下悔之何及!”上乃止。元吉密请杀秦王,上曰:“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状未著,何以为辞!”元吉曰:“秦王初平东都,顾望不还,散钱帛以树私恩,又违敕命,非反而何?但应速杀,何患无辞?”上不应。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和后宫嫔妃日夜在高祖面前讲李世民的坏话,高祖渐渐相信了,准备治李世民的罪。陈叔达劝谏说:“秦王有大功于天下,不可废黜。而且他性情刚烈,如果加以压抑挫折,恐怕他承受不了这样的愤怒忧伤,可能会出意外,到那时陛下就后悔莫及了。”高祖也就不再追究。李元吉秘密地向高祖奏请杀秦王,高祖说:“秦王有定天下之功,罪状并未显现,用什么理由杀他呢?”李元吉说:“秦王刚刚平定东都的时候,迁延观望不回长安,广施财物收买人心,又违抗父皇的诏命,这不是造反又是什么?就应该立刻处死,哪还用得着担心没有理由?”高祖不肯答应。
秦府僚属皆忧惧不知所出。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谓比部郎中长孙无忌曰〔1〕:“今嫌隙已成,一旦祸机窃发,岂惟府朝涂地〔2〕,乃实社稷之忧;莫若劝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国〔3〕。存亡之机,间不容发〔4〕,正在今日!”无忌曰:“吾怀此久矣,不敢发口;今吾子所言,正合吾心,谨当白之。”乃入言世民。世民召玄龄谋之,玄龄曰:“大王功盖天地,当承大业;今日忧危,乃天赞也,愿大王勿疑!”乃与府属杜如晦共劝世民诛建成、元吉〔5〕。
【注释】
〔1〕行台考功郎中:秦府属官,吏部官员,掌官员考核事宜。房玄龄:唐代初年名相。比部郎中:刑部所属四司之一的比部司官,掌稽核簿籍。长孙无忌:先世为鲜卑拓跋氏,后改为长孙氏。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内兄,文德顺圣皇后的哥哥。
〔2〕涂地:彻底败坏而不可收拾。
〔3〕周公之事:西周时,成王年幼,辅政的周公旦诛杀叛乱的管叔、蔡叔等诸侯,安定天下。
〔4〕间不容发:中间容不下一根头发。比喻与灾祸相距极近,情势极其危急。
〔5〕杜如晦:出身于西北望族,唐初名相。
【译文】
秦府官员都担心害怕,不知如何是好。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对比部郎中长孙无忌说:“如今秦王和太子的嫌隙已成,一旦事情发作起来,不止是王府和朝廷受到损害,实在也是国家的祸患。不如劝秦王效法周公诛管、蔡之事以安定皇室和国家。如今正是存亡之际,间不容发,机会就在今日了。”长孙无忌说:“我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只是不敢说出来;如今您所说的话正合我的心意,我一定去和秦王说。”于是他就向秦王进言。李世民召房玄龄共同商议,房玄龄说:“大王功盖天地,应当继承大业。如今局势危急,正是上天帮助我们,希望您不要犹豫。”就和府属杜如晦共同劝李世民诛李建成、李元吉。
建成、元吉以秦府多骁将,欲诱之使为己用,密以金银器一车赠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1〕,并以书招之曰:“愿迂长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敬德辞曰:“敬德,蓬户瓮牖之人〔2〕,遭隋末乱离,久沦逆地〔3〕,罪不容诛。秦王赐以更生之恩,今又策名藩邸,唯当杀身以为报;于殿下无功,不敢谬当重赐。若私交殿下,乃是贰心,徇利忘忠〔4〕,殿下亦何所用!”建成怒,遂与之绝。敬德以告世民,世民曰:“公心如山岳,虽积金至斗,知公不移。相遗但受,何所嫌也!且得以知其阴计,岂非良策!不然,祸将及公。”既而元吉使壮士夜刺敬德,敬德知之,洞开重门,安卧不动,刺客屡至其庭,终不敢入。元吉乃谮敬德于上,下诏狱讯治,将杀之。世民固请,得免。又谮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5〕,出为康州刺史〔6〕。知节谓世民曰:“大王股肱羽翼尽矣〔7〕,身何能久!知节以死不去,愿早决计。”又以金帛诱右二护军段志玄,志玄不从。建成谓元吉曰:“秦府智略之士,可惮者独房玄龄、杜如晦耳。”皆谮之于上而逐之。
【注释】
〔1〕左二副护军:和下文的左一马军总管、右二护军等相似,都是唐初王府的武职官员。尉迟敬德:唐初著名大将。
〔2〕蓬户瓮牖(wènɡyǒu):指贫穷人家。蓬户,用蓬草编成的门户。瓮牖,用破瓮做的窗户。
〔3〕久沦逆地:指尉迟敬德在降唐之前曾经跟随刘武周。
〔4〕徇利忘忠:即见利忘义。
〔5〕程知节:唐初名将。
〔6〕康州:今甘肃成县。
〔7〕股肱(ɡōnɡ):比喻左右辅助得力的人。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认为秦府有很多骁勇善战的将领,想要收买过来以为己用,于是就私下里将一车金银器送给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并且写信以招揽:“我希望得到您的顾念,建立起我们之间诚恳的布衣友谊。”尉迟敬德辞谢道:“敬德出身贫苦,遭逢隋末乱世,一直沦落在叛逆的境地,罪不容诛。秦王赐予我重生的恩德,如今又成为秦王府的属下,只能杀身以报秦王的知遇之恩。敬德没有为殿下立过什么功劳,不敢谬当厚赐。如果私下和殿下结交,就是有贰心的臣子,为了追求利益把忠心抛到脑后,这样的人对殿下又有什么用呢?”李建成发怒,不再和他结交。尉迟敬德把此事告诉李世民,李世民说:“您的心意山岳般坚定,我深知即使成斗的黄金放在眼前您也不会动摇的。如果太子再送礼物,您就收下好了,不必有所顾虑。这样还可以知道他们的阴谋,岂不是好计策?不然的话,您可能会惹祸上身。”不久李元吉派壮士夜里行刺尉迟敬德,尉迟敬德知道了,将重重门户都大开着,安卧不动,刺客数次到他的庭院里,但终究还是不敢进去。李元吉就在高祖面前诬陷尉迟敬德,皇帝将尉迟敬德下诏狱审讯拷打,想要处死他。李世民一直为他求情,尉迟敬德得以幸免。李元吉又诬陷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高祖将他外放为康州刺史。程知节对李世民说:“大王左右得力的人都被调走,您自己的安全就不能长久了。知节宁死不去,希望您早早定计。”太子他们又用财货引诱右二护军段志玄,段志玄不肯。李建成对李元吉说:“秦府有谋略之士,可忌惮的只有房玄龄、杜如晦而已。”在高祖面前说他们的坏话,让高祖把他们赶走。
世民腹心唯长孙无忌尚在府中,与其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左候车骑将军三水侯君集及尉迟敬德等〔1〕,日夜劝世民诛建成、元吉。世民犹豫未决,问于灵州大都督李靖〔2〕,靖辞;问于行军总管李世勣〔3〕,世勣辞;世民由是重二人。
【注释】
〔1〕治中:官名,为州刺史的助理。三水:今陕西旬邑北。侯君集:唐朝名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2〕李靖:唐朝名将。
〔3〕行军总管:武官名。唐初在各州设总管,边镇和大州设大总管,均为地方军政长官,后恢复都督名称,但统兵出征的将帅仍称为总管。李世勣:本姓徐,入唐后赐姓李,后避唐太宗讳,单名绩。唐初名将。
【译文】
李世民的心腹只有长孙无忌还在府中,和他的舅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左候车骑将军三水侯君集及尉迟敬德等人,日夜劝说李世民诛杀李建成、李元吉。李世民犹豫未决,向灵州大都督李靖询问,李靖不答;又问行军总管李世勣,李世勣也不答;李世民因此器重二人。
会突厥郁射设将数万骑屯河南〔1〕,入塞,围乌城〔2〕,建成荐元吉代世民督诸军北征;上从之,命元吉督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救乌城。元吉请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与之偕行,简阅秦王帐下精锐之士以益元吉军。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曰〔3〕:“太子语齐王:‘今汝得秦王骁将精兵,拥数万之众,吾与秦王饯汝于昆明池,使壮士拉杀之于幕下,奏云暴卒,主上宜无不信。吾当使人进说,令授吾国事。敬德等既入汝手,宜悉坑之,孰敢不服!’”世民以晊言告长孙无忌等,无忌等劝世民先事图之。世民叹曰:“骨肉相残,古今大恶。吾诚知祸在朝夕,欲俟其发,然后以义讨之,不亦可乎!”敬德曰:“人情谁不爱其死!今众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祸机垂发,而王犹晏然不以为忧〔4〕,大王纵自轻,如宗庙社稷何!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将窜身草泽〔5〕,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6〕!”无忌曰:“不从敬德之言,事今败矣。敬德等必不为王有,无忌亦当相随而去,不能复事大王矣!”世民曰:“吾所言亦未可全弃,公更图之。”敬德曰:“王今处事有疑,非智也;临难不决,非勇也。且大王素所畜养勇士八百余人,在外者今已入宫,擐甲执兵〔7〕,事势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注释】
〔1〕郁射设:阿史那郁射设,突厥将领。
〔2〕乌城:今陕西定边南。
〔3〕率更丞:官名,为太子属官,率更令下属。晊:音zhì。
〔4〕晏然:安定的样子。
〔5〕窜身:藏身。窜,躲藏。
〔6〕交手受戮:合着双手等别人来杀自己。
〔7〕擐(huàn)甲:穿上甲胄,贯甲。执兵:手执武器。
【译文】
正好突厥郁射设率领数万骑兵屯驻黄河以南,侵入边关,包围了乌城,李建成推荐李元吉代替李世民率军北征;高祖答应了,让李元吉带领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救援乌城。李元吉请求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人和他共同出征,挑选秦王帐下精锐之士编入李元吉军中。率更丞王晊密告李世民:“太子对齐王说:‘如今你得到秦王手下的骁将精兵,率领数万之众,我和秦王在昆明池为你饯行,你派壮士在幕下拉杀世民,上奏说他猝死,陛下一定会相信。我会让人进言,请陛下将国事交给我。敬德等人既然到了你手中,你就全部处死他们,还有谁敢不服?’”李世民将王晊的话告诉了长孙无忌等人,长孙无忌等劝李世民先发制人。李世民叹息道:“骨肉相残,是自古以来最大的恶行。我也知道早晚会有祸事,但一直想等他们先动了手,然后再用有负道义的罪名讨伐他们,这样不行么?”尉迟敬德说:“人之情谁不爱惜生命?如今众人甘心冒着生命危险奉大王和太子一争高低,这是上天赐予大王的机会。祸患随时都会发生,而大王还安然不以为忧,大王即使不把自己的生命看得那么重要,那国家宗庙怎么办?如果大王不听敬德的话,敬德就将藏身于民间,不能再留在大王身边,合着双手等着别人来杀我。”长孙无忌说:“不听敬德的话,必定败事。敬德等不会再跟随大王,无忌也会随之离开,不能再侍奉大王了。”李世民说:“我所说的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各位再好好考虑一下。”尉迟敬德说:“大王如今处事犹疑,这是不智;大难临头做不了决断,这是不勇。何况大王向来蓄养的八百多勇士,在外面的也都已经入宫,穿上盔甲,手执兵器,对峙之势已成,大王想要就此罢休是绝无可能的。”
世民访之府僚,皆曰:“齐王凶戾〔1〕,终不肯事其兄。比闻护军薛实尝谓齐王曰:‘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终主唐祀。’齐王喜曰:‘但除秦王,取东宫如反掌耳。’彼与太子谋乱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乱心无厌〔2〕,何所不为!若使二人得志,恐天下非复唐有。以大王之贤,取二人如拾地芥耳〔3〕,奈何徇匹夫之节〔4〕,忘社稷之计乎?”世民犹未决,众曰:“大王以舜为何如人?”曰:“圣人也。”众曰:“使舜浚井不出〔5〕,则为井中之泥;涂廪不下〔6〕,则为廪上之灰,安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乎!是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7〕,盖所存者大故也。”世民命卜之,幕僚张公谨自外来,取龟投地,曰:“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卜而不吉,庸得已乎?”于是定计。
【注释】
〔1〕戾(lì):凶暴,猛烈。
〔2〕厌(yàn):满足。
〔3〕如拾地芥(jiè):比喻取之极易。
〔4〕徇:无原则地顺从。
〔5〕浚:疏通,挖深。文中所举的舜的例子都是关于他遭受父亲和弟弟迫害的事例。
〔6〕廪(lǐn):米仓。
〔7〕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儒家讲究的孝道,父亲生气了要打人,儿子应该逆来顺受,但是如果父亲大怒,可能会致儿子于死地时,儿子就应该先行逃跑。以免真的被打死,陷父亲于不义不慈之地。
【译文】
李世民向手下询问,都说:“齐王凶暴,终究是不肯侍奉太子的。近来听说护军薛实曾经对齐王说:‘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最终还是要主持大唐祭祀的。’齐王大喜说:‘只要除掉了秦王,再除东宫易如反掌。’他和太子共谋还未成功,已经有了夺取储位的心思。他的为乱之心没有满足停息的时候,什么事做不出来?如果太子和齐王得志,恐怕唐室未必能保有天下。以大王的贤明,收拾此二人如拣拾草芥一样容易,怎么能像寻常人那样拘泥小节,而忘记了社稷大计呢?”李世民犹豫未决,众人说:“大王认为舜是什么样的人?”李世民说:“是圣人。”众人说:“如果舜挖井的时候没能逃出来,就成为井中之泥;粉刷仓库的时候没能下来,就成为仓库上面的灰尘,怎么还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呢?因此所谓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是因为还有更加重要的事需要大王去做啊。”李世民让人占卜一下这样做是否顺利,幕僚张公谨从外面进来,拿起占卜用的龟甲扔到地上,说:“占卜是有疑问的时候用来作决定的,如今的事根本没有犹疑的余地,还占卜什么呢?如果占卜得到的是不吉的结果,难道可以就此罢休么?”于是秦王作了决定。
世民令无忌密召房玄龄等,曰:“敕旨不听复事王;今若私谒,必坐死,不敢奉教。”世民怒,谓敬德曰:“玄龄、如晦岂叛我邪?”取所佩刀授敬德曰:“公往观之,若无来心,可断其首以来。”敬德往,与无忌共谕之曰:“王已决计,公宜速入共谋之。吾属四人,不可群行道中。”乃令玄龄、如晦著道士服,与无忌俱入,敬德自他道亦至。
【译文】
李世民派长孙无忌密召房玄龄等人,他们说:“诏书说不让我们再侍奉秦王,如今要是私下谒见,一定会被处死,所以不敢奉大王的命令。”李世民发怒,对尉迟敬德说:“玄龄、如晦难道也要背叛我么?”取所佩刀交给尉迟敬德说:“您去看一看,如果他们真的没有来见我的意思,就砍下他们的首级来见我。”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一起前往去见房玄龄等人,告诉他们说:“大王已经决定要动手了,各位应该尽快入府商议。我们四人不能在路上一起走。”让房玄龄、杜如晦穿着道士的衣服,和长孙无忌一起进入秦王府,尉迟敬德则从另一路返回。
己未,太白复经天。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上以其状授世民。于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乱后宫,且曰:“臣于兄弟无丝毫负,今欲杀臣,似为世充、建德报仇〔1〕。臣今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实耻见诸贼!”上省之〔2〕,愕然〔3〕,报曰:“明当鞫问〔4〕,汝宜早参。”
【注释】
〔1〕世充、建德:王世充、窦建德,都是唐朝建立时的对手,为李世民所平定。
〔2〕省(xǐnɡ):知觉。
〔3〕愕然:形容吃惊。
〔4〕鞫(jū)问:审讯。
【译文】
己未,太白星又出现了。傅奕密奏:“太白在秦地上空出现,秦王将会得天下。”高祖把这件事告诉了李世民。于是李世民密奏李建成、李元吉淫乱后宫,并且说:“儿臣于兄弟之间并没有丝毫做得不对的地方,如今他们想要杀死儿臣,好像是为王世充、窦建德报仇一样。儿臣要是枉死,永别陛下和亲人,魂归地下,也羞于见到经我手除灭的诸贼。”高祖有所醒悟,很吃惊,答复道:“明天我会审问此事,你要早点进见。”
庚申,世民帅长孙无忌等入,伏兵于玄武门。张婕妤窃知世民表意,驰语建成。建成召元吉谋之,元吉曰:“宜勒宫府兵〔1〕,托疾不朝,以观形势。”建成曰:“兵备已严,当与弟入参,自问消息。”乃俱入,趣玄武门。上时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2〕,欲按其事。
【注释】
〔1〕勒(lè):统率,率领。
〔2〕瑀:音yǔ。
【译文】
庚申,李世民率长孙无忌等人进宫,在玄武门埋伏好士兵。张婕妤私下里得知李世民的意图,派人驰告李建成。李建成召李元吉商议,李元吉说:“应该率领宫府兵,称病不朝,看看形势再说。”李建成说:“我们的兵备已经很严密了,还是应该和你一同入朝,亲自去探听一下消息。”于是二人一起入宫,往玄武门。高祖当时已经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人入宫,想要查问其事。
建成、元吉至临湖殿,觉变,即跋马东归宫府。世民从而呼之,元吉张弓射世民,再三不彀〔1〕,世民射建成,杀之。尉迟敬德将七十骑继至,左右射元吉坠马。世民马逸入林下,为木枝所絓〔2〕,坠不能起。元吉遽至〔3〕,夺弓将扼之〔4〕,敬德跃马叱之。元吉步欲趣武德殿,敬德追射,杀之。翊卫车骑将军冯翊冯立闻建成死〔5〕,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乎!”乃与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谢叔方帅东宫、齐府精兵二千驰趣玄武门。张公谨多力,独闭关以拒之,不得入。云麾将军敬君弘掌宿卫后〔6〕,屯玄武门,挺身出战,所亲止之曰:“事未可知,且徐观变,俟兵集,成列而战,未晚也。”君弘不从,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呼而进,皆死之。君弘,显俊之曾孙也。守门兵与万彻等力战良久,万彻鼓噪欲攻秦府,将士大惧;尉迟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示之,宫府兵遂溃,万彻与数十骑亡入终南山。冯立既杀敬君弘,谓其徒曰:“亦足以少报太子矣!”遂解兵,逃于野。
【注释】
〔1〕彀(ɡòu):将弓拉满。
〔2〕絓(ɡuà):牵绊,勾住。
〔3〕遽(jù):马上,立刻。
〔4〕扼(è):用力掐住,抓住。
〔5〕翊:音yì。
〔6〕麾:音huī。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走到临湖殿的时候,察觉有变故,立即拔转马头向东,想回到东宫。李世民跟在后面叫住他们,李元吉张弓射李世民,惊慌之下怎么也拉不开弓,李世民射中李建成,杀死了他。尉迟敬德带领七十骑相继赶到,左右射中李元吉,掉下马来。李世民的马跑到林子里,被树枝挂住,秦王坠马不能起身。李元吉突然赶到,夺下弓想要掐死秦王,尉迟敬德骑马赶到呵斥李元吉。李元吉步行逃往武德殿,尉迟敬德追上去射杀了他。翊卫车骑将军冯翊、冯立听说李建成的死讯,叹息道:“岂有活着的时候受他的恩典,死了就逃离灾难的呢?”于是就和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谢叔方率领东宫、齐府二千精兵骑马赶往玄武门。张公谨力气很大,独力关上宫门阻挡东宫、齐府兵,使他们不能进来。云麾将军敬君弘掌管宿卫,驻扎在玄武门,挺身和冯翊作战,他亲近的手下阻止他说:“局势未定,暂且先旁观,等军队都到了以后,列成兵阵再出战也不晚。”敬君弘不听,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喊着出战,都战死了。敬君弘是敬显俊的曾孙。守门卫兵和薛万彻等人力战很久,薛万彻鼓噪着要攻打秦王府,秦府将士大为惊惧。这时尉迟敬德手持李建成、李元吉的首级展示,东宫和齐府的军队就溃散了,薛万彻带数十骑逃入终南山。冯立杀了敬君弘,对手下说:“这样也足以报答太子了!”于是解散军队,逃亡民间。
上方泛舟海池,世民使尉迟敬德入宿卫,敬德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惊,问曰:“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对曰:“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上谓裴寂等曰:“不图今日乃见此事,当如之何?”萧瑀、陈叔达曰:“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1〕,委之国务,无复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2〕。”时宿卫及秦府兵与二宫左右战犹未已,敬德请降手敕,令诸军并受秦王处分,上从之。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自东上閤门出宣敕,众然后定。上又使黄门侍郎裴矩至东宫晓谕诸将卒,皆罢散。上乃召世民,抚之曰:“近日以来,几有投杼之惑〔3〕。”李世民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注释】
〔1〕元良:太子的代称。
〔2〕夙(sù)心:本心,一贯的想法。
〔3〕投杼(zhù):见本书P201注释〔3〕。
【译文】
当时高祖正泛舟海池,李世民派尉迟敬德入宫守卫,尉迟敬德穿着盔甲,手执长矛,径直来到高祖所在的地方。高祖大惊,问:“今日作乱的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尉迟敬德答道:“秦王因为太子、齐王叛乱,起兵诛杀了他们,秦王担心惊动陛下,所以派臣宿卫。”高祖对裴寂等人说:“想不到今日会看到这样的事,现在应该怎么做呢?”萧瑀、陈叔达说:“建成、元吉本来没有参与起兵之事,又没有大功于天下,忌惮秦王功高望重,所以共同阴谋杀害秦王,如今秦王既然已经讨伐诛杀了二人,加上秦王功盖宇宙,天下归心,如果陛下立他为太子,将政务交托给他,自然太平无事。”高祖说:“好!这正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当时宫廷宿卫、秦府兵和东宫以及齐府的将士仍在激战不已,尉迟敬德请高祖降下手敕,下令诸军都由秦王统领,高祖答应了。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从东上閤门出宣诏书,然后局势渐渐平息下来。高祖又派黄门侍郎裴矩到东宫晓谕将士,将他们罢兵解散。高祖于是召见李世民,安慰他说:“近来几乎因为相信流言而错疑了你。”李世民跪下来抱住高祖,放声痛哭了很久。
建成子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武安王承训、汝南王承明、钜鹿王承义,元吉子梁郡王承业、渔阳王承鸾、普安王承奖、江夏王承裕、义阳王承度,皆坐诛,仍绝属籍。
【译文】
李建成的儿子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汝南王李承明、钜鹿王李承义,李元吉子梁郡王李承业、渔阳王李承鸾、普安王李承奖、江夏王李承裕、义阳王李承度,都因为受到牵连而被杀,被革除宗室的身份。
初,建成许元吉以正位之后,立为太弟,故元吉为之尽死。诸将欲尽诛建成、元吉左右百余人,籍没其家〔1〕,尉迟敬德固争曰:“罪在二凶,既伏其诛;若及支党,非所以求安也。”乃止。是日,下诏赦天下。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自余党与,一无所问。其僧、尼、道士、女冠并宜依旧。国家庶事,皆取秦王处分。
【注释】
〔1〕籍没:登记并没收家产。
【译文】
原先李建成答应李元吉,自己即位之后,立他为皇太弟,因此李元吉为之效死力。秦王诸将想要将李建成、李元吉手下百余人全部杀掉,查抄家产。尉迟敬德坚持说:“这只是他们两个人的罪,如今已经伏诛;如果牵连过广,就不是殿下求安定天下的本愿了。”秦王接受了他的建议不再追究。当天下诏大赦天下。表示凶逆之罪,止于李建成、李元吉,其余党羽一概不问。那些僧、尼、道士、女冠如旧。国家大事都由秦王处分。
癸亥,立世民为皇太子。又诏:“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译文】
癸亥,高祖立李世民为皇太子。又下诏说:“自今以后军国事务无论大小都交给太子处决,然后上奏。”
臣光曰:立嫡以长,礼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隐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势逼,必不相容。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隐太子有泰伯之贤〔1〕,太宗有子臧之节〔2〕,则乱何自而生矣!既不能然,太宗始欲俟其先发,然后应之,如此,则事非获已,犹为愈也。既而为群下所迫,遂至蹀血禁门〔3〕,推刃同气,贻讥千古,惜哉!夫创业垂统之君,子孙之所仪刑也〔4〕,彼中、明、肃、代之传继〔5〕,得非有所指拟以为口实乎!
【注释】
〔1〕隐太子:李建成,谥“隐”。泰伯:周太王长子,让位于其弟。
〔2〕子臧:子臧贤能,曹国人想拥立他为君,取代无德的曹王,子臧拒绝并离开曹国。
〔3〕蹀(dié)血:同“喋血”,血流遍地。
〔4〕仪刑:效法,为法,做楷模。
〔5〕中、明、肃、代之传继:这几任皇帝即位之际都发生过武装政变。
【译文】
臣光曰:立嫡长是礼法的正道。但是高祖之所以拥有天下都倚仗了太宗的功勋;李建成天资平庸,即使身在储位,也是居于尴尬的境地,又被秦王的功劳名望所笼罩,必定互不相容。如果高祖有周文王那样的英明,隐太子有泰伯那样的贤德,太宗有子臧那样的节操,叛乱怎么还会发生呢?既然不能像这样,那么太宗开始的时候想等对手先行动手,然后应敌,这样的话还可以说是迫不得已。结果秦王被群下所迫,终于喋血玄武门,手刃兄弟,引起后世人的嘲笑,多么可惜啊!开创基业的君主是子孙后代效仿的楷模,后来中宗、玄宗、肃宗、代宗传承之际的情形,不是都以玄武门之变做借口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