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侍坐于哀公〔1〕,公曰:“敢问人道孰为大〔2〕?”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3〕:“君及此言也,百姓之惠也。固臣敢无辞而对:人道政为大。夫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而正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君不为正,百姓何所从乎!”
【注释】
〔1〕哀公:鲁定公之子,名将。哀是谥号。
〔2〕人道:这里指治理民众的措施。
〔3〕愀(qiǎo)然:容色改变的样子。作色:变了脸色。
【译文】
孔子陪鲁哀公坐着说话,哀公问道:“请问治理民众的措施中,什么最重要?”
孔子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回答道:“您能谈到这个问题,真是百姓的幸运了。所以为臣敢不加推辞地回答这个问题:在治理民众的措施中,政事最重要。所谓政,就是正。国君做得正,那么百姓也就跟着做得正了。国君的所作所为,百姓是要跟着学的。国君做得不正,百姓跟他学什么呢?”
公曰:“敢问为政如之何?”
孔子对曰:“夫妇别,男女亲〔1〕,君臣信〔2〕。三者正,则庶物从之〔3〕。”
公曰:“寡人虽无能也,愿知所以行三者之道,可得闻乎?”
孔子对曰:“古之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婚为大。大婚至矣,冕而亲迎。亲迎者,敬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则是遗亲也。弗亲弗敬,弗尊也。爱与敬,其政之本与?”
【注释】
〔1〕男女亲:《礼记·哀公问》、《大戴礼记·哀公问于孔子》作“父子亲”。
〔2〕君臣信:《礼记·哀公问》作“君臣严”。《大戴礼记·哀公问于孔子》作“君臣义”。
〔3〕庶物:指一般的事情。旧注:“物,犹事也。”
【译文】
哀公问:“请问如何治理政事呢?”
孔子回答说:“夫妇要有别,男女要相亲,君臣要讲信义。这三件事做好了,那么其他的事就可以做好了。”
哀公说:“我虽然没有才能,但还是希望知道实行这三件事的方法,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孔子回答说:“古人治理政事,爱人最为重要;要做到爱人,施行礼仪最重要;要施行礼仪,恭敬最为重要;最恭敬的事,以天子诸侯的婚姻最为重要。结婚的时候,天子诸侯要穿上冕服亲自去迎新娘。亲自迎亲,是表示敬慕的感情。所以君子要用敬慕的感情和她相亲相爱,如果没有敬意,就是遗弃了相亲爱的感情。不亲不敬,双方就不能互相尊重。爱与敬,大概是治国的根本吧!”
公曰:“寡人愿有言也。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乎?”
公曰:“寡人实固〔1〕,不固焉得闻此言也?寡人欲问,不能为辞,请少进。”
孔子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婚,万世之嗣也〔2〕,君何谓已重焉?”孔子遂言曰:“内以治宗庙之礼,足以配天地之神〔3〕;出以治直言之礼,足以立上下之敬。物耻则足以振之,国耻则足以兴之。故为政先乎礼,礼其政之本与!”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必敬妻子也,盖有道焉。妻也者,亲之主也〔4〕,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是故,君子无不敬。敬也者,敬身为大。身也者,亲之枝也,敢不敬与?不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其本;伤其本,枝从而亡。三者,百姓之象也〔5〕。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君以修此三者,则大化忾乎天下矣〔6〕,昔太王之道也。如此,国家顺矣。”
【注释】
〔1〕固:鄙陋。这是哀公自谦之辞。
〔2〕万世之嗣:使朝代延续万代的子孙后代。嗣,后嗣,子孙。
〔3〕足以配天地之神:此指宗庙是仅次于天地的神,即能和天地之神相配。旧注:“言宗庙天地神之次。”
〔4〕亲之主也:指侍奉宗祧的主人。
〔5〕百姓之象:此指百姓会按照国君的做法去做。象,形貌,样子。旧注:“言百姓之所法而行。”
〔6〕大化:良好的教化。忾(kài):到,至。
【译文】
哀公说:“我还想问问您。天子诸侯穿冕服亲自去迎亲,不是过于隆重了吗?”
孔子脸色更加严肃地回答说:“婚姻是两个不同姓氏的和好,以延续祖宗的后嗣,使之成为天地、宗庙、社稷祭祀的主人,您怎么能说过于隆重了呢?”
哀公说:“我这个人很浅陋,不浅陋怎能听到您这番话呢?我想问,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请慢慢给我讲一讲吧。”
孔子说:“天地阴阳不交合,万物就不会生长。天子诸侯的婚姻,是诞生使社稷延续万代的后嗣的大事,怎么能说过于隆重了呢?”孔子接着又说:“夫妇对内主持宗庙祭祀的礼仪,足以与天地之神相配;对外掌管发布政教号令,能够确立君臣上下之间的恭敬之礼。事情不合礼可以改变,国家有丧乱可以振兴。所以治理政事先要有礼,礼不就是执政的根本吗?”孔子继续说:“从前夏商周三代圣明的君主治理政事,必定敬重他们的妻子儿子,这是有道理的。妻子是祭祀宗祧的主体,儿子是传宗接代的人,能不敬重吗?所以君子对妻儿没有不敬重的。敬这件事,敬重自身最为重要。自身,是亲人的后代,能够不敬重吗?不敬重自身,就是伤害了亲人;伤害了亲人,就是伤害了根本;伤害了根本,支属就要随之灭绝。敬重自身、妻子、儿女这三者,百姓也照国君的做法去做。由自身想到百姓之身,由自己的儿子想到百姓的儿子,由自己的妻子想到百姓的妻子,国君能做到这三方面的敬重,那么教化就通行天下了,这是从前太王实行的治国方法。能够这样,国家就顺畅了。”
公曰:“敢问何谓敬身?”
孔子对曰:“君子过言则民作辞〔1〕,过行则民作则。言不过辞,动不过则,百姓恭敬以从命。若是,则可谓能敬其身,敬其身则能成其亲矣。”
【注释】
〔1〕过言:言辞错误。
【译文】
哀公问:“请问什么是敬重自身?”
孔子回答说:“国君说错了话民众就跟着说错话,做错了事民众就跟着效法。君主不说错话,不做错事,百姓就会恭恭敬敬地服从国君的号令了。如果能做到这点,就可以说能敬重自身了,这样就能成就其亲人了。”
公曰:“何谓成其亲?”
孔子对曰:“君子者,乃人之成名也。百姓与名,谓之君子,则是成其亲为君而为其子也。”孔子遂言曰:“爱政而不能爱人,则不能成其身;不能成其身,则不能安其土;不能安其土,则不能乐天;不能乐天,则不能成其身。”
【译文】
哀公问:“什么是成就其亲人?”
孔子回答道:“所谓君子,就是有名望的人。百姓送给他的名称,称作君子,就是称他的亲人为有名望的人,而他是有名望的人的儿子。”孔子接着说:“只注重政治而不能爱护民众,就不能成就自身;不能成就自身,就不能使自己的国家安定;不能使自己的国家安定,就不能无忧无虑;不能无忧无虑,就不能成就自身。”
公曰:“敢问何能成身?”
孔子对曰:“夫其行己不过乎物,谓之成身。不过乎物,合天道也。”
【译文】
哀公问:“请问怎么做才能成就自身?”
孔子回答说:“自己做任何事都合乎常理不越过界限,就可以说成就自身了。不逾越常理,就是合乎天道。”
公曰:“君子何贵乎天道也?”
孔子曰:“贵其不已也。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而能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之,是天道也。”
【译文】
哀公问:“请问君子为何尊重天道呢?”
孔子回答说:“尊重它是因为它不停顿地运行。就像太阳月亮每天东升西落一样,这就是天道;运行无阻而能长久,这也是天道;不见有所作为而万物发育成长,这也是天道;成就了自己而功业也得到显扬,这也是天道。”
公曰:“寡人且愚冥,幸烦子之于心。”
孔子蹴然避席而对曰〔1〕:“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亲。是故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此谓孝子成身。”
公曰:“寡人既闻如此言,无如后罪何〔2〕?”
孔子对曰:“君之及此言,是臣之福也。”
【注释】
〔1〕蹴(cù)然避席:恭敬地离开坐席。蹴然,恭敬不安的样子。
〔2〕无如后罪何:将来出了过错怎么办呢?旧注:“言寡过之难也。”
【译文】
哀公说:“我实在愚昧,幸亏您耐心地给我讲这些道理。”
孔子恭敬地离开坐席回答说:“仁人不能逾越事物的自然法则,孝子不能超越亲情的规范。因此仁人侍奉父母就如同侍奉天一样,侍奉天就如同侍奉父母一样,这就是所说的孝子成就自身。”
哀公说:“我已经听到了这些道理,将来还会有过错怎么办呢?”
孔子说:“您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是臣下的福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