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涉字巨先。祖父武帝时以豪桀自阳翟徙茂陵(1)。涉父哀帝时为南阳太守(2)。天下殷富,大郡二千石死官(3),赋敛送葬皆千万以上,妻子通共受之,以定产业。时又少行三年丧者(4)。及涉父死,让还南阳赙送(5),行丧冢庐三年,繇是显名京师。礼毕,扶风谒请为议曹(6),衣冠慕之辐辏(7)。为大司徒史丹举能治剧(8),为谷口令,时年二十余。谷口闻其名,不言而治。

【注释】

(1)阳翟:县名。今河南禹州。茂陵:西汉武帝陵,又为县名,在今陕西咸阳西。

(2)南阳:郡名。今河南南阳。

(3)二千石:汉官秩,又为郡守的代称。

(4)三年丧(sāng):古丧制,丧服中最重的一种。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等要服丧三年。

(5)赙(fù)送:赠物助丧,也指赠送治丧的财物。

(6)扶风:官名。即右扶风,取辅助风化的意思。相当于郡太守。议曹:官署名。掌言事。

(7)衣冠:指官绅。辐辏(còu):车辐集中在车毂,指人或物的聚集。

(8)大司徒:官名。与大司空、大司马并称三公。治剧:指处理繁重难办的事务。【注释】 - 图1

【译文】

原涉字巨先。祖父在武帝时因豪桀之名从阳翟迁居到茂陵。父亲在哀帝时担任南阳太守。当时天下殷实富足,一般大郡郡守死于任上者,从属官吏赠送治丧的财物多达千万钱以上,妻子儿女通通接受,用来稳定家产。而当时也很少有服三年丧期的人。等到原涉父亲死时,原涉辞让退还了南阳属吏所赠的丧物,举办丧事后在父亲墓旁守丧三年,从此名扬京师。行丧终服后,扶风拜谒请求为议曹官,官绅仰慕其名就像辐条向车毂聚集一样。原涉为大司徒史丹举贤任能处理繁重事务,担任谷口县令,这时年纪仅有二十多岁。谷口人听到原涉的名声,因其德政而感化。

先是,涉季父为茂陵秦氏所杀,涉居谷口半岁所,自劾去官,欲报仇。谷口豪桀为杀秦氏,亡命岁余,逢赦出。郡国诸豪及长安、五陵诸为气节者皆归慕之(1)。涉遂倾身与相待,人无贤不肖阗门(2),在所闾里尽满客。或讥涉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结发自修,以行丧推财礼让为名,正复雠取仇(3),犹不失仁义,何故遂自放纵,为轻侠之徒乎?”涉应曰:“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之时,意乃慕宋伯姬及陈孝妇(4),不幸壹为盗贼所污,遂行淫失(5),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6)。吾犹此矣!”

【注释】

(1)五陵:指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

(2)阗(tián)门:满门,充塞门庭。

(3)雠:动词,报仇,仇恨。仇:名词,仇敌,敌人。

(4)宋伯姬:春秋时鲁宣公女,嫁于宋恭公。恭公卒,伯姬寡居,宫中夜晚失火,伯姬守“妇人之义,保傅不具,夜不下堂”的古训,坚持不避火,被烧死。陈孝妇:汉文帝时人,其夫外出而死,事姑恭谨,其父母逼改嫁,孝妇誓死守节,朝廷为表彰其高义,赐黄金四十斤,赐号孝妇。

(5)淫失(yì):恣纵放荡。失,通“佚”,放荡,淫佚。

(6)还(xuán):指反归故操。【注释】 - 图2

【译文】

当初,原涉的叔父被茂陵秦氏所杀,原涉在谷口待了大约半年,便自行检举离职,想要报仇。谷口的英雄豪杰替原涉杀掉秦氏,逃亡在外一年多,遇到有赦免的机会方才露面。郡国的豪杰之士及长安、五陵各地诸多有气节的英雄豪侠都倾心仰慕原涉而来投奔。原涉也与他们坦诚相待,无论贤与不贤都盈满门庭,所在的乡里也是宾客尽满。有人挖苦原涉说:“阁下本是郡守官宦世家,少年时期修身养性,因治丧辞让赙送、守礼谦让而知名,正所谓有仇报仇,这还尚且不失仁义之道,为什么却自我放纵,甘做轻侠之辈呢?”原涉回应说:“阁下难道没听说过平民寡妇之事吗?从约束诫饬自我的那一刻开始,心中仰慕的就是宋伯姬和陈孝妇,不幸一旦被盗贼所玷污,行为举止就放纵淫佚了,虽心知于礼不合,却再也不能返持故操了。我大概也是这样的!”

涉自以为前让南阳赙送,身得其名,而令先人坟墓俭约,非孝也。乃大治起冢舍(1),周阁重门(2)。初,武帝时,京兆尹曹氏葬茂陵(3),民谓其道为京兆仟(4)。涉慕之,乃买地开道,立表署曰南阳仟,人不肯从,谓之原氏仟。费用皆卬富人长者(5),然身衣服车马才具,妻子内困。专以振施贫穷赴人之急为务。人尝置酒请涉,涉入里门(6),客有道涉所知母病避疾在里宅者(7)。涉即往候,叩门。家哭,涉因入吊,问以丧事。家无所有,涉曰:“但洁扫除沐浴,待涉。”还至主人,对宾客叹息曰:“人亲卧地不收,涉何心乡此!愿彻去酒食。”宾客争问所当得,涉乃侧席而坐(8),削牍为疏(9),具记衣被棺木,下至饭含之物(10),分付诸客。诸客奔走市买,至日昳皆会(11)。涉亲阅视已,谓主人:“愿受赐矣。”既共饮食,涉独不饱,乃载棺物,从宾客往至丧家,为棺敛劳俫毕葬。其周急待人如此。后人有毁涉者曰“奸人之雄也”,丧家子即时刺杀言者。

【注释】

(1)冢(zhǒng)舍:指墓旁守丧人的住所。

(2)周阁重门:形容冢舍规模宏大。周阁,指回环的楼阁。重门,指层层设门。

(3)京兆尹:官名。掌治京师,参与朝议。

(4)仟:通“阡”,这里指通往坟墓的道路。

(5)卬:“仰”的古字,仰仗,依赖。

(6)里门:闾里的门。古代同里的人聚居在一起,设有里门。

(7)里宅:指此里之宅。

(8)侧席而坐:古表示忧伤。

(9)削牍(dú):削薄竹木为片用以书写,后泛指书写,撰述。

(10)饭含:丧仪之一。古有把珠、玉、谷物或钱放入死者口中的习俗。富贵者多含珠玉,贫穷者多含饭。

(11)昳(dié):太阳偏西,即下午。【注释】 - 图3

【译文】

原涉自认为先前辞让南阳赙送使自己享有声名,而让祖先坟墓俭省节约是不孝的。于是大加起造冢舍,阁楼回环,门宇重重。当初,武帝时,京兆尹曹氏葬在茂陵,民间把他的墓前神道称为京兆仟。原涉很羡慕,于是买下土地,开拓道路,并立碑署名为南阳仟,百姓不肯依从,称之为原氏仟。所需费用都仰仗富有显贵人家,然而自身衣着车马仅仅够用,妻子儿女在家受贫困折磨。原涉专门把赈济和施舍贫困之人、急人所急作为自己的要务。一次,有人摆酒宴请原涉,原涉走进里门时,听宾客说原涉所认识的一个人因母病而迁居此里。原涉于是前往问候,敲门后,见家人都在哭,原涉于是上前吊唁,询问后事如何办理。那家人一无所有,原涉说:“只管打扫清洁、沐浴洁身,等我来。”回到宴请的主人家,对宾客叹息说:“别人的亲人死后因贫穷而无法入殓,原涉哪有吃饭心情呢!希望把酒席撤掉。”宾客争相问需要什么,原涉于是侧席而坐,撰写清单,一一详细记下所需殓服棺木,乃至含于口中之物,吩咐宾客去置办。众宾客奔波于市,买办所需,至下午时汇合。原涉亲自检查后,对宴请的主人家说:“可以开始宴饮了。”一起吃过饭后,单单原涉食不饱腹,于是载着所需棺物,与众宾客来到丧家,替他收殓死者,慰问吊唁者,完成丧事。其周济困急的待人之道达到这种程度。后来有人诋毁说原涉是奸人之雄,那个丧家的儿子即刻把这个人给杀了。

宾客多犯法,罪过数上闻。王莽数收系欲杀,辄复赦出之。涉惧,求为卿府掾史(1),欲以避客。文母太后丧时(2),守复土校尉(3)。已为中郎,后免官。涉欲上冢,不欲会宾客,密独与故人期会。涉单车驱上茂陵,投暮,入其里宅,因自匿不见人。遣奴至市买肉,奴乘涉气与屠争言,斫伤屠者(4),亡。是时,茂陵守令尹公新视事,涉未谒也,闻之大怒。知涉名豪,欲以示众厉俗,遣两吏胁守涉。至日中,奴不出,吏欲便杀涉去。涉迫窘不知所为。会涉所与期上冢者车数十乘到,皆诸豪也,共说尹公。尹公不听,诸豪则曰:“原巨先奴犯法不得,使肉袒自缚,箭贯耳(5),诣廷门谢罪,于君威亦足矣。”尹公许之。涉如言谢,复服遣去。

【注释】

(1)卿府:指王莽从弟卫将军王林。掾(yuàn)吏:古代官府中属官的统称。

(2)文母太后:即元后。元帝之后,王莽之姑。

(3)守:代为管理,并非实任。复土校尉:官名。掌扩充封土,临时设置。

(4)斫(zhuó):砍伤。

(5)箭贯耳:古代刑罚之一,以箭贯耳,表示有罪自罚。【注释】 - 图4

【译文】

原涉的宾客多有犯法者,罪行过失屡屡上传朝廷。王莽数次将他们拘禁想杀掉,常常又赦免放出。原涉惧怕,请求担任卿府属官,打算以此不见客。文母太后举办丧事时,原涉暂任复土校尉。又做过中郎,最后被免官。原涉打算去上坟,又不想和诸宾客会面,就秘密地单独与从前旧友约期见面。原涉驱单车到茂陵,至傍晚时,入住到里宅内,遂隐藏不想见人。派奴仆到市集买肉,奴仆仗着原涉的气势和买肉的人争吵,砍伤屠夫就逃跑了。当时,暂任茂陵令的尹公新上任,原涉未曾去拜谒,听说这件事后勃然大怒。素知原涉是有名的豪士,想以此杀一儆百,树立威信,派遣两名官吏看守原涉。到中午时,奴仆还不出现,两吏便想杀掉原涉去复命。原涉窘迫困急不知如何是好。正当此时,原涉所约一同上坟的数十辆车到齐,都是些豪杰之士,就共同来劝说尹公开恩。尹公不听,诸多豪士便说:“原涉的奴仆犯法捉不到,那就让他脱去上衣自缚其身,以箭贯耳,亲自上门谢罪吧,也算给足阁下颜面了。”尹公答应了。原涉如前所言上门谢罪,后穿好衣服离开。

初,涉与新丰富人祁太伯为友,太伯同母弟王游公素嫉涉,时为县门下掾(1),说尹公曰:“君以守令辱原涉如是,一旦真令至,君复单车归为府吏,涉刺客如云,杀人皆不知主名,可为寒心。涉治冢舍,奢僭逾制,罪恶暴著,主上知之。今为君计,莫若堕坏涉冢舍,条奏其旧恶,君必得真令。如此,涉亦不敢怨矣。”尹公如其计,莽果以为真令。涉繇此怨王游公,选宾客,遣长子初从车二十乘劫王游公家。游公母即祁太伯母也,诸客见之皆拜,传曰“无惊祁夫人(2)”。遂杀游公父及子,断两头去。

【注释】

(1)县门下掾:县令属吏。

(2)传曰:转相告知说。【注释】 - 图5

【译文】

当初,原涉与新丰的富贵人家祁太伯是朋友,祁太伯一母同生的弟弟王游公向来嫉恨原涉,当时充任县令小吏,劝尹公说:“阁下仗着是代行县令如此羞辱原涉,有朝一日真正的县令上任,阁下一个人回复为属吏身份,原涉门下刺客如云,刺杀别人都不知道当事者的姓名,我真为你感到寒心。原涉建坟造舍,奢侈逾礼、不合法度,罪行暴烈、臭名昭著,这是主上所知道的。眼下为阁下谋划,不如拆毁原涉所建冢舍,逐条上奏他以前的罪行,阁下肯定会得到名副其实的县令之职。这样,原涉也不敢有什么怨言了。”尹公依从了王游公的谋策,王莽果真任尹公为真正的茂陵县县令。原涉由此而怨恨王游公,精选宾客,派长子原初带随从二十乘威逼王游公家。王游公的母亲也就是祁太伯的母亲,众宾客见到祁母都下拜,转相告知说:“不要惊吓到祈夫人。”于是杀死王游公和他的儿子,砍下两颗头离去。

涉性略似郭解,外温仁谦逊,而内隐好杀。睚眦于尘中(1),触死者甚多。王莽末,东方兵起,诸王子弟多荐涉能得士死,可用。莽乃召见,责以罪恶,赦贳(2),拜镇戎大尹(3)。涉至官无几,长安败,郡县诸假号起兵攻杀二千石长吏以应汉(4)。诸假号素闻涉名,争问原尹何在,拜谒之。时莽州牧使者依附涉者皆得活(5)。传送致涉长安,更始西屏将军申屠建请涉与相见(6),大重之。故茂陵令尹公坏涉冢舍者为建主簿(7),涉本不怨也。涉从建所出,尹公故遮拜涉,谓曰:“易世矣,宜勿复相怨!”涉曰:“尹君,何壹鱼肉涉也!”涉用是怒,使客刺杀主簿。

【注释】

(1)睚眦(yázì):瞋目怒视,瞪眼看人。借指微小的怨恨。

(2)贳(shì):宽恕,赦免。

(3)镇戎大尹:即天水太守。王莽时改天水为镇戎,太守为大尹。

(4)假号:古代称起事者自立的名号,亦指起事者。长吏:地位较高的县级官吏。

(5)州牧:官名。一州之长,掌军政大权。

(6)更始:两汉间更始帝刘玄的年号。此指刘玄。申屠建:更使帝时的将军。姓申屠,名建。

(7)主簿:官名。主管文书簿籍。【注释】 - 图6

【译文】

原涉性情有点像郭解,外表温厚仁爱、谦虚恭顺,而实际上隐忍不露、喜好搏杀。睚眦必报,死于其手下者甚多。王莽末年,东部战事起,诸侯王众子弟多举荐说原涉能得士人效死之心,可以一用。王莽于是召见原涉,斥责其罪恶,又加以宽恕,授以镇戎大尹之官。原涉上任不多时日,长安兵败,郡县的众起事者出兵攻伐地位较高的县级官吏来响应汉军。众起事者向来听闻原涉的名声,纷纷相问原涉所在,前往拜访谒见。当时王莽的州牧使者凡是依附原涉的都得以活命。原涉被他们用驿车送到长安,更始年间的西屏将军申屠建与之会面,非常器重他。以前那个毁坏原涉冢舍的茂陵县令尹公现为申屠建主簿,原涉本不怨恨他。原涉从申屠建那里出来,尹公故意拦路下拜说:“改朝换代了,不应该再互相怨恨!”原涉说:“尹公,为何一再地欺压原涉!”因此非常愤怒,派刺客刺杀了尹公。

涉欲亡去,申屠建内恨耻之,阳言“吾欲与原巨先共镇三辅(1),岂以一吏易之哉!”宾客通言,令涉自系狱谢,建许之。宾客车数十乘共送涉至狱。建遣兵道徼取涉于车上(2),送车分散驰,遂斩涉,县之长安市(3)

【注释】

(1)三辅:治理京畿区的三个官职的合称,分别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

(2)道徼(yāo):中途拦劫。

(3)县(xuán):悬其首。【注释】 - 图7

【译文】

原涉打算逃亡离开,申屠建内心嫉恨原涉,表面上却假装说:“我打算与原涉共同安定三辅地区,岂是因一名小吏就可以改变的!”宾客互通言语,让原涉自行拘禁狱中以谢罪,申屠建应允。宾客用数十辆车乘一起送原涉到狱中。申屠建派兵中途拦劫抓获在车上的原涉,送行的车马分散疾驰,于是斩杀原涉,悬其首于长安市中。

自哀、平间,郡国处处有豪桀,然莫足数。其名闻州郡者,霸陵杜君敖、池阳韩幼孺、马领绣君宾、西河漕中叔(1),皆有谦退之风。王莽居摄(2),诛【注释】 - 图8豪侠,名捕漕中叔(3),不能得。素善强弩将军孙建,莽疑建藏匿,泛以问建(4)。建曰:“臣名善之,诛臣足以塞责。”莽性果贼,无所容忍,然重建,不竟问,遂不得也。中叔子少游,复以侠闻于世云。

【注释】

(1)霸陵:县名。今陕西临潼。池阳:县名。今陕西泾阳。马领:县名。今甘肃环县。西河:县名。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杜君敖、韩幼孺、绣君宾、漕中叔都是西汉末年的著名豪侠。

(2)居摄:因皇帝年幼不能亲政,由大臣代为处理政务。

(3)名捕:指名逮捕,即通缉。

(4)泛以问:用常语问,不严厉责备。【注释】 - 图9

【译文】

自哀帝、平帝之际,郡国中的英雄豪杰比比皆是,但都不值得称道。闻名于州郡的有霸陵杜君敖,池阳韩幼孺,马领绣君宾,和西河漕中叔,这些人都具有谦虚谨让的风度。王莽摄政后,要铲除豪杰侠士,通缉漕中叔而没有抓到。漕中叔一向与强弩将军孙建交好,王莽怀疑孙建包庇隐藏漕中叔,有意无意地向孙建问起这件事。孙建说:“我是与漕中叔交好,责罚我就足以敷衍了事了。”王莽性情果断狡猾,心胸狭隘,但是比较器重孙建,也就没再往下问,因此没有抓捕到漕中叔。漕中叔的儿子漕少游,也因豪侠而闻名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