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曰：“嗟！我士^〔1〕，听无哗。予誓告汝群言之首^〔2〕。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3〕，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4〕，是惟艰哉^〔5〕！’我心之忧，日月逾迈^〔6〕，若弗云来^〔7〕。

【注释】

〔1〕我士：群臣、士卒。

〔2〕群言之首：言论的要义。

〔3〕民讫自若是多盘：《书经传说汇纂》引朱熹说：“只是说人情多要安逸之意。”引应镛说：“民，犹言天下之人也。凡人之情，孰不知善之可为，过之当改。然悠悠度日，多汩没于盘游安乐之中，岁月侵寻，忽不知其已老矣。‘盘’之为乐，以它篇观之，皆未有以为善者。若曰‘盘游无度’，‘不敢盘于游田’。‘若是’，犹如此也。人终自如此多为盘乐也。”讫，终。若是，如此。盘，游乐。

〔4〕受责俾如流：犹今云从谏如流。俾，使。

〔5〕艰：难。

〔6〕逾：越。迈：行。

〔7〕云：又作“员”，旋也。

【译文】

公说：“唉！我的群臣众士们，静下来，听我的话。我要向你们发表誓言，讲讲最重要的话。古人有这样一句话说：‘人总是贪图安逸，责备别人并不难，但要做到自己受责备还能从谏如流，这就很难了！’我很忧虑，往事随着时间飞逝，不再回来，懊悔也来不及了。

“惟古之谋人^〔1〕，则曰未就予忌^〔2〕；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3〕。虽则云然^〔4〕，尚猷询兹黄发^〔5〕，则罔所愆^〔6〕。番番良士^〔7〕，旅力既愆^〔8〕，我尚有之^〔9〕。仡仡勇夫^〔10〕，射御不违^〔11〕，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谝言^〔12〕，俾君子易辞^〔13〕，我皇多有之^〔14〕。

【注释】

〔1〕古：故，过去。谋人：谋臣。

〔2〕忌：王引之《经义述闻》说：“《说文》引此忌作‘惎’。《广雅》：‘惎，意志也。’”

〔3〕姑：姑且。

〔4〕然：如此。

〔5〕尚：副词。猷：谋。询：咨询。黄发：老人发白复黄。此处隐指蹇叔等贤臣。殽之战前，蹇叔再三劝阻秦穆公不要劳师袭远，秦穆公不听，遂致战败，此其追悔之言。

〔6〕愆：过失。

〔7〕番番：白貌。多形容白发。番，通“皤（pó）”，老人发白。良士：善士。

〔8〕旅：通“膂”，体力。愆：过。这里指衰弱。

〔9〕有：通“友”，亲善，信任。

〔10〕仡仡（yì）：勇壮的样子。

〔11〕射：射箭。御：驾车。违：失。

〔12〕截截：又作“諓諓”，巧言。谝（pián）言：《说文》：“便巧言也。”

〔13〕俾：使。易：轻忽。辞：当作“怠”，怠惰。又曾运乾《尚书正读》说：“古音‘辞’读如‘怠’也。”

〔14〕皇：通“遑”，闲暇。

【译文】

“过去的谋臣，我认为不承顺着我的意志；现在的谋臣，承顺我意，我一时就亲信他们了。虽说如此，现在感觉军国大事还是应当去咨询德高望重的老臣的意见，才不会发生失误。因此对那些满头白发的老臣，虽然体衰力弱，我还是要信赖他们。对那些勇壮武夫，虽然射箭、驾车很熟练，我还不想任用。而那些谗言之徒，长于巧言，容易使在位良士迷惑怠惰，我更无暇去理会。

“昧昧我思之^〔1〕，如有一介臣^〔2〕，断断猗^〔3〕，无他技^〔4〕，其心休休焉^〔5〕，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6〕，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7〕。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8〕！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9〕；人之彦圣而违之^〔10〕，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11〕！

【注释】

〔1〕昧昧：默默深思之意。

〔2〕介：个。

〔3〕断断：蔡沈《书集传》说：“诚一之貌。”猗：语助词。

〔4〕技：技能。

〔5〕休休：形容宽容，气魄大。

〔6〕彦：美士。圣：道德高尚。

〔7〕不啻：不只。自：从。

〔8〕职：一作“尚”，庶几。

〔9〕冒：通“媢”，忌。

〔10〕违：戾。

〔11〕殆：危。

【译文】

“我深思熟虑到，如果有一个大臣，忠贞专一却没有什么其他技能，他心胸宽广，善能容物。看到别人有技能，就像自己有一样高兴；别人有才华有品德，他心底里欢喜，不只是从嘴里赞誉而已。这样的宽容大度，是可以保护我子孙和黎民的，也能造福于他们啊！又有另外一种人，看到别人有才能，就妒忌和厌恶；对有才有德的人，就想方设法去扼杀他，使他无法成功。这样一个心地狭隘的人，是不能保住我的子孙黎民的，对他们却只有危害啊！

“邦之杌陧^〔1〕，曰由一人。邦之荣怀^〔2〕，亦尚一人之庆^〔3〕。”

【注释】

〔1〕杌陧（wùniè）：不安。

〔2〕荣怀：光荣与安宁。

〔3〕尚：还是。

【译文】

“国家的危险不安，往往因为一个坏人。国家的繁荣安定，也往往由于一个贤臣的美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