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巇第四
巇(xī),缝隙。陶弘景题注:“巇,衅隙也。”归有光说:“巇,音僖,山险也,间隙也。”抵有二义,一作“扺”,击。《汉书·杜周传》的评赞中有“因势而抵陒”句,颜师古注解说:“抵,击也。陒,毁也。言因事形势而击毁之也。”又说:“一说陒读与巇同,音许宜反。巇亦险也。言击其危险之处。《鬼谷》有《抵巇》篇也。”按照颜师古的解释,抵巇就是攻击对方的缝隙、弱点以达到目的。二曰堵塞。陶弘景题注:“抵,击实也。”尹桐阳曰:“抵字当同坻,堵塞之谓。”抵巇之义即堵塞缝隙。抵巇,既有击打缝隙,又有弥缝缝隙之意。陶弘景题注:“墙崩因隙,器坏因衅,方其衅隙而击实之,则墙器不败,若不可救,因而除之,更有所营置,人事亦犹是也。”陶注是符合“抵巇”之意的。
本篇认为事物的运动总有离有合,总有缝隙可寻,抵巇乃一种或弥补缝隙、或从缝隙入手破坏事物的处世之术。内容上主要包含抵巇之原理与抵巇之方法两个部分。
关于抵巇之原理。文中认为万事万物的生成与发展皆遵循自然法则,沿着“合”与“离”两者在运行,不可避免地要出现罅隙。小的缝隙是比较容易弥补的,所谓“巇始有眹,可抵而塞,可抵而却,可抵而息,可抵而匿”。因此,必须在缝隙尚小的时候,及时加以弥补,“此谓抵巇之理也”。但是如果小的缝隙不加以弥补,就会发展成大的裂隙,最后导致土崩瓦解,此乃事物发展之客观规律。
关于抵巇术使用之方法。主要有两种:“或抵而塞之”,“或抵而得之”。纵横策士在复杂的社会政治生活中,使用抵巇之术时,须依据不同情况灵活对待。当一个国家或社会,在国家治理或社会管理过程中有漏洞,但还不能就此否定此社会政治的存在价值时,策士即须运用自己灵敏的社会政治洞察力,去发现这些漏洞,并用自己的智慧去帮助人主弥补这些漏洞,使社会政治清明,人民安居乐业,世道恢复太平,自己也因此得到国君赏识和重用,在政治上获得爵位的封赏,在经济上得到丰厚的回报,人生价值得以实现。此为“抵而塞之”之法。当一个国家或社会,面临深重的危机,政治昏暗,人心失散,漏洞百出而无法通过弥补缝隙的方法达到治理时,策士可把握时机,朝漏洞出击,使漏洞扩大而不可收拾,最后毁掉一个旧秩序,然后运用计谋策略,建立一个新秩序。此为“抵而得之”之法。运用抵巇之法时,也应根据时代要求灵活运用,只有如此,才可无往而不胜。
本篇所说观点,说明《鬼谷子》只可能产生于春秋战国的时代环境中。因为只有在春秋战国时期,有作为有能力的臣子取代无能的君主的事件才经常发生。董仲舒在《春秋繁露·王道》中说“弑君三十二,亡国五十一”,《汉书·刘向传》也说“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都是说春秋时期,臣下犯上杀掉君主的有三十多例。如晋献公死后,遗言立骊姬的儿子奚齐为国君,但晋国大臣里克杀了奚齐。晋国顾命大臣荀息立奚齐的弟弟悼子为晋国国君,后又被里克所杀。后来晋国的韩、赵、魏三个家族分裂了晋国,成为三个独立的国家。齐国的大臣田成子取代了姜齐而建立了田齐。再如孟子就评价武王伐纣,说:“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抵巇》篇所说的“抵而得之”,与孟子思想是相通的。另,托名姜太公的《六韬》,一般认为是战国时期的作品。《六韬·武韬·发启》篇说:“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取天下者,若逐野兽,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天下是公器,属于天下的所有人。本篇所阐述的“抵而得之”思想,就是“分肉之心”的具体表现,这在秦建立中央集权的君主专制制度以后是不可想象的。所以,《鬼谷子》产生于春秋战国的时代语境中是没有疑问的。
当然,鬼谷子比孟子思想具有更加民主的内涵。《孟子·万章下》记载齐宣王问“贵族之卿”,孟子说:“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结果“王勃然变乎色”。齐宣王又问“异姓之卿”。孟子回答说:“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孟子说只要这个君主“谏而不听”,同姓贵族可以取代君主而自立,而“异姓”大臣,则只能离去,不可取代。孟子主张的臣取代君,还是限于同姓贵族之间,异姓之臣则不可以。这是受儒家思想约束的。自西周宗法制以来,中国一直实行是家天下的制度。《诗经·小雅·北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一家,国王就是这个大家庭的主人。同姓贵族取代君主,实际上还是一个家族内部的事。鬼谷子则肯定异姓之臣也可取代君主,所以比孟子具有更彻底的民主思想,这与宗法制的观念是格格不入的,而与近代以来人们的认识有惊人的相似。这也是《鬼谷子》现代价值的一个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