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始者〔1〕,有未始有有始者〔2〕,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3〕。有有者〔4〕,有无者〔5〕,有未始有有无者〔6〕,[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7〕。]
【注释】
〔1〕有始者:高诱注指天地开辟之始也。
〔2〕“有未始有”句:高诱注:言万物萌兆,未始有始者,始成形也。
〔3〕“有未始有夫”句:高诱注:言天地合气,寂寞萧条,未始有也。夫未始有始,仿佛也。按,未始,未曾。
〔4〕有有者:高诱注:言万物始有形兆也。按,后“有”字,指现实存在的万物。
〔5〕有无者:高诱注:言天地浩大,言无可名也。按,“无”指物体以外的广大宇宙空间。
〔6〕有未始有有无者:高诱注:言道微妙,苞裹天地。“未始有有无者”,在“有无者”之前。
〔7〕[“有未始有夫”]句:此句北宋本脱。据《道藏》本补。按,以上化自《庄子·齐物论》。
【译文】
有天地开辟的时候,有未曾有开始的时候,有未曾有未曾有开始的时候。有现实存在的宇宙万物,有物体以外的广大宇宙空间,远的是未曾有的广大宇宙空间,再远的是未曾有的未曾有的广大宇宙空间。
所谓有始者:繁愤未发〔1〕,萌兆牙蘖〔2〕,未有形埒垠堮〔3〕,无无蠕蠕〔4〕,将欲生兴而未成物类。
有未始有有始者:天气始下,地气始上,阴阳错合,相与优游竞畅于宇宙之间〔5〕,被德含和〔6〕,缤纷茏苁〔7〕,欲与物接而未成兆朕〔8〕。
有未始有夫未始(者)有有始者〔9〕: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虚无寂寞,萧条霄雿〔10〕,无有仿佛气遂〔11〕,而大通冥冥者也〔12〕。
【注释】
〔1〕繁愤:积聚散发的样子。
〔2〕萌兆:开始。牙蘖(niè):树木的嫩芽。牙,通“芽”。
〔3〕形埒(liè):形,形朕。埒,畛域,际涯。垠堮(è):界限。王念孙《读书杂志》云:疑“垠堮”是“形埒”之注,而误入正文。
〔4〕无无:李哲明《淮南训义疏补》:按“无无”义不可晓,疑当作“冯冯”。《天文训》:“冯冯翼翼。”注:“无形之貌。”蠕蠕(rú):昆虫爬行的样子。
〔5〕优游:悠闲自得。竞:追逐。畅:通达。
〔6〕和:和合之气。
〔7〕缤纷:混杂。茏苁(lónɡcōnɡ):聚集。
〔8〕兆朕(zhèn):与“形埒”义同,指际涯。
〔9〕未始者:《道藏》本无“者”字。疑衍。
〔10〕萧条:寂寥冷落的样子。霄雿(xiāodiào):虚无寂寞。
〔11〕遂:成。
〔12〕大通:畅通。冥冥:昏暗的样子。
【译文】
所说的有开始的时候:是指万物积聚而未散发,萌芽初生,没有形成界限,蠢蠢欲动,万物将要兴起而没有产生物类的时候。
有未曾有开始的时候:上天之气开始下降,大地之气开始上升,阴气和阳气互相交合,相互悠闲地追逐融通在宇宙之间,覆盖着德泽、含怀着和气,混杂聚集,想和万物交接而不见形迹。
有未曾有未曾有开始的时候:上天含有的中和之气没有下降,大地含有的和气没有上扬,虚无冷清,荒远幽深,没有像要成气,而畅通在昏暗的宇宙之间的样子。
有有者:言万物掺落〔1〕,根茎枝叶,青葱苓茏〔2〕,雚蔰炫煌〔3〕,蠉飞蠕动〔4〕,蚑行哙息〔5〕,可切循把握而有数量〔6〕。
有无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扪之不可得也〔7〕,望之不可极也,储与扈冶〔8〕,浩浩瀚瀚〔9〕,不可隐仪揆度而通光耀者〔10〕。
有未始有有无者:包裹天地,陶冶万物〔11〕,大通混冥〔12〕,深闳广大〔13〕,不可为外;析毫剖芒〔14〕,不可为内;无环堵之宇,而生有、无之根。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天地未剖,阴阳未判,四时未分,万物未生,汪然平静〔15〕,寂然清澄,莫见其形。若光耀之问于无有〔16〕,退而自失也〔17〕。曰:予能有无〔18〕,而未能无无也〔19〕。及其为无无,至妙何从及此哉?
【注释】
〔1〕掺(chān)落:参差错落,杂乱。
〔2〕青葱:青翠茂盛的样子。苓茏:茂盛。
〔3〕雚蔰(ɡuànhù):草木繁荣茂盛。高诱注:雚读曰唯也。按,“雚”字形误,当作“蓶(wéi)”。炫煌:光彩鲜艳的样子。
〔4〕蠉(xuān):虫类盘旋行走或飞行。蠕(rú):虫类缓慢行动。
〔5〕蚑(qí):虫类行走。哙(huì):通“喙”,指鸟兽虫鱼的嘴。黄锡禧本作“喙”。
〔6〕切循:抚摸。循,通“揗”,抚摸。
〔7〕扪:摸。
〔8〕储与扈冶:广大。
〔9〕浩浩瀚瀚:广大无边的样子。
〔10〕隐仪:仪度。揆(kuí)度:度量、考察。光耀:指无形。
〔11〕陶冶:化育,造成。
〔12〕混冥:大冥,喻道。混,大。
〔13〕深闳(hónɡ):精深而广大。闳,通“宏”。
〔14〕剖:判,分离。
〔15〕汪然:池水平静的样子。
〔16〕光耀之问于无有:事见《庄子·知北游》。问,北宋本原作“间”。陈昌齐《淮南子正误》云:“间”当作“问”。据正。
〔17〕自失:隐藏不见。
〔18〕有无:指有形而不可把握的“光”。
〔19〕无无:指什么也不存在。
【译文】
天地产生了现实存在的万物“有”:指的是万物参差错落,根茎枝叶,青翠茂盛,色彩鲜明,飞行的昆虫和蠕动的爬虫,用脚行走的和用嘴呼吸的,可以用手抚摸把握而能计算数量。
有物体以外的广大宇宙空间“无”:走近它看不见形体,倾听它没有声音,抚摸它得不到,远望它没有尽头,广漠深远,无边无际,不能够度量考察而通往无形。
远的是未曾有的广大宇宙空间:包裹了整个天地,化育生成了万物,并且和大道相通,精深而广大,不能够确定外部边界;解剖分开毫芒,也无法分清内部边际;没有一点极小的界域,但这是能产生有、无的根本。
再远的就是未曾有的未曾有的广大宇宙空间:天地还没有分开,阴阳还没有分离,四季还没有分明,万物还没有产生,平静如池水,寂静清澈,没有办法见到它的形体。就像光耀询问无有一样,退下后便自然消失了。光耀说,我能达到有“无”的境界,却不能达到“无无”的境界。等到达到“无无”的境界,至妙又怎么能够到达这种境界呢?
夫贵贱之于身也,犹条风之时丽也〔1〕;毁誉之于己,犹蚊虻之一过也。夫秉皓白而不黑〔2〕,行纯粹而不糅,处玄冥而不暗〔3〕,休于天钧而不伪〔4〕,孟门、终隆之山不能禁〔5〕,唯体道能不败。湍濑、旋渊、吕梁之深不能留也〔6〕,大行、石涧、飞狐、句望之险不能难也〔7〕。是故身处江海之上,而神游魏阙之下〔8〕。非得一原,孰能至于此哉〔9〕?
【注释】
〔1〕条风:春天的东北风。丽:通“历”,迅速经过。
〔2〕黑:北宋本原作“里”。《道藏》本作“黑”。据正。
〔3〕玄冥:昏暗。又指北方之神统治之地。
〔4〕天钧:北极之地。亦指万物自然之变化。伪:通“䃣(huǐ)”,毁坏。刘绩《补注》本作“䃣”。《集韵》纸韵:䃣,败也。
〔5〕孟门:山名,太行山险隘之地。在今陕西宜川东北、山西吉县西,绵延黄河两岸。终隆:即终南山。在陕西西安南。
〔6〕湍濑(lài):急流。旋渊:深潭。吕梁:古水名,在江苏铜山东南。
〔7〕大(tài)行:指太行山,绵延山西、河北、河南三省。大,《集韵》过韵:“太也。”石涧:深谷名。飞狐:要隘名。在今河北涞源北、蔚县南。两岸峭立,一线微通,迤逦百余里。句(ɡōu)望:又名句注山。在今山西代县西。因山势勾转、水势流注而得名。
〔8〕魏阙:王宫之门阙。又高诱注:一曰心下巨阙,神内守也。
〔9〕孰:北宋本原作“执”。《道藏》本作“孰”。据正。
【译文】
富贵、贫贱对于自己,就像春天的东北风一样迅速吹过;诋毁、赞誉对于自己,就像蚊虻从自己耳边飞过。持守着洁白之行而不会变黑,品行纯洁高尚而不会混杂,处在黑暗的地方不感到昏暗,停留在北极而不会毁坏,孟门、终南这样的险塞不能禁止,只有掌握了道的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急流、深潭、吕梁的旋流,不能使他滞留,太行、石涧、飞狐、句望这样险隘,不能使他为难。因此自己虽然处于偏远的江海之上,而精神却能在京城的魏阙遨游。如果不是得到了道的根本,谁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
今夫善射者,有仪表之度〔1〕,如工匠有规矩之数〔2〕,此皆所得以至于妙。然而奚仲不能为逢蒙〔3〕,造父不能伯乐者〔4〕,是皆谕于一曲〔5〕,而不通于万方之际也。
【注释】
〔1〕仪表:指法则、标准。
〔2〕如:而。
〔3〕奚仲:夏后氏时车的发明者。逢(pánɡ)蒙:古代善射之人。羿的弟子。
〔4〕造父:周穆王时善驾驭之人。伯乐:秦穆公时善相马者。
〔5〕谕:知晓。一曲:一事。
【译文】
现在善于射箭的人,有标准作为法度,而工匠有规矩作为准则,这些都是掌握标准才达到这样巧妙的程度。但是奚仲不能成为逢蒙,造父不能成为伯乐,这是因为他们通晓自己这方面的内容,而不能通达各个方面的变化规律。
是故圣人内修道术〔1〕,而不外饰仁义;不知耳目之宜,而游于精神之和〔2〕。若然者,下揆三泉〔3〕,上寻九天,横廓六合〔4〕,揲贯万物〔5〕,此圣人之游也。若夫真人,则动溶于至虚〔6〕,而游于灭亡之野;骑蜚廉〔7〕,而从敦圄〔8〕;驰于方外〔9〕,休乎宇内;烛十日〔10〕,而使风雨;臣雷公〔11〕,役夸父〔12〕;妾宓妃〔13〕,妻织女〔14〕;天地之间,何足以留其志?是故虚无者道之舍,平易者道之素〔15〕。
【注释】
〔1〕修:刘绩《补注》本作“脩”。当是。
〔2〕“不知”二句:本于《庄子·德充符》。
〔3〕揆(kuí):度量。三泉:三重泉。即地下深处。
〔4〕廓:扩大。
〔5〕揲(dié)贯:积累、贯通。
〔6〕动溶:摇荡。溶,通“搈”,摇荡。
〔7〕蜚(fēi)廉:神兽名,长毛有翼。
〔8〕敦圄(yǔ):似虎而小。一曰仙人名。
〔9〕方外:区域之外。
〔10〕十日:指十个太阳。见于《山海经·海外东经》、《庄子·齐物论》、《楚辞·天问》、《淮南子·本经训》及马王堆汉墓帛画等。一说指“幻日”现象。
〔11〕雷公:雷神。
〔12〕夸父:神名。又为兽名。
〔13〕宓(fú)妃:洛河女神名。传为伏羲氏之妃。
〔14〕织女:神女名。又为星名。
〔15〕素:本色。
【译文】
因此有道德的人在内部提高道德的修养,而不在外部用仁义来修饰;不去关心耳目适宜于何种声色,而只求心灵游弋在精神和谐的环境之中。像这样的话,向下可以度量极深的三泉,向上可寻觅极高的九天,横着扩大天地四方,竖着贯通万事万物,这就是圣人的游观。至于说真人,他们游荡在最空虚的地方,而往来于什么都不存在的境地;骑着神兽蜚廉,而让敦圄做随从;奔驰在方外之地,休息在环宇之内;让十日来照耀,让风雨供使唤;把雷公作臣子,使夸父来服役;让宓妃作妾,织女为妻;天地之间,怎么能止留他的志向呢?所以虚无是道的馆舍,平易是道的本色。
是故圣人之学也,欲以反性于初〔1〕,而游心于虚也〔2〕。达人之学也〔3〕,欲以通性于辽廓〔4〕,而觉于寂漠也。若夫俗世之学也,则不然:擢德
性〔5〕,内愁五藏,外劳耳目,乃始招蛲振缱物之豪芒〔6〕,摇消掉捎仁义礼乐〔7〕,暴行越智于天下〔8〕,以招号名声于世,此我所羞而不为也。是故与其有天下也,不若有说也〔9〕;与其有说也,不若尚羊物之终也始〔10〕,而条达有、无之际〔11〕。是故举世而誉之不加劝,举世而非之不加沮〔12〕。定于死生之境,而通于荣辱之理。虽有炎火洪水弥靡于天下〔13〕,神无亏缺于胸臆之中矣。若然者,视天下之间,犹飞羽浮芥也〔14〕,孰肯分分然以物为事也〔15〕?
【注释】
〔1〕性:指人的本性,亦即天性。
〔2〕虚:指无情欲。
〔3〕达人:通达知命的人。
〔4〕辽廓:旷远,空阔。
〔5〕擢(zhuó):去掉。
(qiān):拔取。
〔6〕招蛲(náo):通“挑挠”,循环往复。振缱(qiǎn):情意缠绵的样子。
〔7〕摇消掉捎:奔走鼓动。
〔8〕暴:表露。越:扬。
〔9〕说:通“脱”,舍弃。
〔10〕尚羊:逍遥。终也始:疑衍“也”字。
〔11〕条达:通达。
〔12〕“是故”二句:出自《庄子·逍遥游》。劝,勉力。沮(jǔ),沮丧。
〔13〕弥靡:漫延。
〔14〕芥:小草。
〔15〕分分然:忙乱的样子。
【译文】
因此圣人的学习,是想用来使人的性情返回到开初的淳朴状态,使心灵在无情无欲的境界中游弋。通达知命的人的学习,想要用来在空旷的环境中通达性命,而在寂静中得到觉醒。至于像世俗之人的学习,就不是这样:他们抛去人的道德和天性,内心使五脏愁苦,外部使耳朵、眼睛劳困,开始永无休止的追求毫芒之利,奔走鼓动仁义礼乐,并在天下散播推行智巧和诈伪,来求得在世上昭显得到好的名声,这种行为是我所感到羞愧而不干的事。因此与其这样占有天下,倒不如抛弃了它;与其舍弃了它,倒不如逍遥于万物的变化之中,而和有、无的境界相联系。因此整个社会赞美他也不更加努力,整个社会非难他也不感到沮丧。在生和死的环境中泰然处之,而通达荣宠耻辱变化之理。即使有烈火、洪水漫延于天下,自己的精神也不会在心意中有任何损害。如果像这样的话,看待天下之间的万事万物,就像飞过的羽毛和浮动的小草,谁肯忙乱地把外物作为一回事呢?
水之性真清,而土汩之;人性安静,而嗜欲乱之〔1〕。夫人之所受于天者,耳目之于声色也,口鼻之于芳臭也〔2〕,肌肤之于寒燠〔3〕,其情一也。或通于神明,或不免于痴狂者〔4〕,何也?其所为制者异也。是故神者智之渊也,渊清则智明也〔5〕;智者心之府也,智公则心平矣。人莫鉴于流沫,而鉴于止水者〔6〕,以其静也;莫窥于生铁,而窥于明镜者,以睹其易也〔7〕。夫唯易且静,形物之性也〔8〕。由此观之,用也必假之于弗用也〔9〕。是故虚室生白,吉祥止也〔10〕。
【注释】
〔1〕“水之性”四句:本自《吕览·本生》。
〔2〕“口鼻”句:《文子·九守》作“鼻口之于芳臭也”。
〔3〕燠(yù):温暖。
〔4〕痴:傻。
〔5〕渊清则智明:《文子·九守》作“神清则智明”。
〔6〕“人莫”二句:见于《庄子·德充符》。鉴,镜子。沫,泥中的泡沫。《文子·九守》作“潦”。
〔7〕睹:《太平御览·服用部》十九引无“睹”字。易:平。
〔8〕形:见。
〔9〕用也:《庄子·知北游》作“是用之者”。《文子·九守》作“故用之者”。
〔10〕“是故”二句:见于《庄子·人间世》。虚,心。室,身。白,指道。止,栖息。
【译文】
水的特性是清的,但是泥土使它混浊;人的本性是安静的,但是嗜欲使它混乱。人类从上天那儿所接受的本能,耳朵、眼睛能分清声音、色彩,口鼻可以辨出香臭,肌肤可以感觉寒热,他们的情感都是一样的。但是有的同神明相通达,有的却免不了成为傻子、疯子,这是为什么呢?这是由于制约他们的精神不一样。因此说精神是智慧的渊源,渊源平静就会智慧显明;智慧是心灵的府库,神智平正那么心灵就会平静了。没有人用流动的浑水当镜子,而用静止的清水来照面,是因为它平静的缘故;没有人从生铁中观察自己的形容,只会从明镜中观察面容,是因为它平正的缘故。只有平正和安静,才能显现外物的性状。由此可以看出,被使用的东西必定借助于不能被使用的部分。因此只有使身心空虚起来“道”才能产生,吉祥才能停留。
今夫树木者,灌以
水〔1〕,畴以肥壤〔2〕,一人养之,十人拔之〔3〕,则必无余㮆〔4〕,有况与一国同伐之哉?虽欲久生,岂可得乎?今盆水在庭,清之终日,未能见眉睫;浊之不过一挠〔5〕,而不能察方员〔6〕。人神易浊而难清,犹盆水之类也。况一世而挠滑之,曷得须臾平乎?
【注释】
〔1〕
(fán):《道藏》本作“瀿”,指水暴涨。古楚语。
〔2〕畴(chóu):壅土。
〔3〕“一人”二句:出自《韩非子·说林上》:“然使十人树之,而一人拔之,则毋生杨矣。”
〔4〕㮆(niè):再生的枝条。
〔5〕挠(náo):搅动。
〔6〕察:见。
【译文】
现在种植树木的人,用大水来浇灌它,用肥沃的土壤来壅培它,如果一个人来培植,十个人来拔掉它,那么必定连枝条也没有了,又何况和一国的人共同砍伐它呢?虽然想要长久地生存下去,又怎么可能呢?现在把一盆水放到庭院中,使它澄清一整天,还不能照见眉毛和睫毛;轻轻搅动一下便使之浑浊,就不能看见方形和圆形的轮廓了。人的精神容易被搅浑而难于变清,就像盆水之类。更何况整个社会都来搅动它,怎么能有一刻的平静呢?
古者至德之世,贾便其肆〔1〕,农乐其业,大夫安其职,而处士脩其道〔2〕。当此之时,风雨不毁折,草木不夭,九鼎重味〔3〕,珠玉润泽〔4〕,洛出《丹书》〔5〕,河出《绿图》〔6〕,故许由、方回、善卷、披衣得达其道〔7〕。何则?世之主有欲利天下之心,是以人得自乐其间。四子之才,非能尽善,盖今之世也〔8〕。然莫能与之同光者〔9〕,遇唐、虞之时〔10〕。
逮至夏桀、殷纣〔11〕,燔生人〔12〕,辜谏者〔13〕,为炮烙〔14〕,铸金柱〔15〕,剖贤人之心,析才士之胫〔16〕,醢鬼侯之女〔17〕,菹梅伯之骸〔18〕。当此之时,峣山崩〔19〕,三川涸〔20〕,飞鸟铩翼〔21〕,走兽挤脚〔22〕。当此之间,岂独无圣人哉?然而不能通其道者,不遇其世。夫鸟飞千仞之上〔23〕,兽走丛薄之中〔24〕,祸犹及之,又况编户齐民乎〔25〕?由此观之,体道者不专在于我〔26〕,亦有系于世者矣。
【注释】
〔1〕贾(ɡǔ):行商。肆:店铺。
〔2〕处士:隐居之人。脩:《太平御览》卷七十七《皇王部》二引此作“循”。
〔3〕九鼎:古代象征国家政权的传国之宝,传为夏禹所铸。高诱注:“九鼎,九州贡金所铸也。一曰象九德,故曰九鼎也。”重:厚。
〔4〕润泽:有光泽。
〔5〕洛:今河南洛河。《丹书》:一种所谓的天书,用丹笔书写。
〔6〕河:黄河。《绿图》:传说为天赐符命之书。《周易·系辞上》中记载:河出图,洛出书。
〔7〕许由、方回、善卷、披衣:皆尧、舜时隐士。
〔8〕盖:掩。
〔9〕光:赞誉。
〔10〕唐、虞:指唐尧、虞舜。
〔11〕夏桀:夏朝末代国君。被商汤所推翻。殷纣:商朝末代之君。被周武王所推翻。
〔12〕燔(fán):焚烧。
〔13〕辜(ɡū):无罪而杀。
〔14〕炮烙:纣王所用酷刑。一说置铜格,布火其下,置人于其上。烙,通“格”。
〔15〕铸金柱:高诱注:然火其下,以人置其上,人堕陊火中,而对之笑也。此说与“炮烙”无别,疑误。上博简《容成氏》有“金桎三千”。桎(zhì),桎梏。束缚脚、手的刑具。金柱,疑即“金桎”。
〔16〕析:解开。胫:脚。
〔17〕醢(hǎi):肉酱。鬼侯:纣时诸侯。又作九侯。
〔18〕菹(zū):把人剁成肉酱。梅伯:纣时诸侯。
〔19〕峣(yáo)山:在陕西蓝田东南。
〔20〕三川:指泾水、渭水、汧(qiān)水。涸:干竭。
〔21〕铩(shā):本指有鼻的剑,此指折断。
〔22〕挤:毁坏。
〔23〕夫:北宋本原作“天”。《道藏》本作“夫”。据正。
〔24〕丛薄:聚木曰丛,深草曰薄。
〔25〕编户:编入户籍。
〔26〕体:实行。
【译文】
在古代德政最好的时代,商人在方便的地方设置店铺,农民以耕种为乐,大夫安于自己的职守,而隐士修养他的道德。在这个时候,狂风暴雨不毁折农作物,草木没有夭折,九鼎中滋味醇厚,珍珠美玉光华润泽,洛水里出现《丹书》,黄河里出了《绿图》。因此许由、方回、善卷、披衣,能够实现他们的道术。为什么这样呢?天子有为天下人谋利益之心,因此人们能够自乐其道于天地之间。这四个人的才能,不能算是最好的,却能超过今世。然而当今之世却没有人能够同他们争名誉,是因为他们遇到了唐尧、虞舜这样的盛世。
等到夏桀、商纣王统治时代,烧死活人,杀死劝谏者,设置炮烙酷刑,铸造金柱刑具,剖开贤人比干的五脏,割掉才士的脚胫,把鬼侯的女儿剁成肉酱,把梅伯的骸骨压成肉泥。在这个时候,峣山崩塌了,泾、渭、汧三川枯竭了,天上的飞鸟折断了翅膀,地上的走兽打断了腿脚。在这个时候,难道唯独没有圣人吗?然而圣人不能够推行他们的理想,是因为没有遇到明世。鸟儿飞到千仞的高空,野兽奔跑在草丛之中,灾祸还不能避免,又何况是普通的民众呢?从这里可以看出,实行道的人不仅仅在于我自身,也是和整个社会联系在一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