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公使圉人养所爱马^〔1〕，暴死^〔2〕。公怒，令人操刀解养马者^〔3〕。是时晏子侍前，左右执刀而进，晏子止而问于公曰：“尧、舜支解人^〔4〕，从何躯始？”公矍然曰^〔5〕：“从寡人始^〔6〕。”遂不支解。公曰：“以属狱^〔7〕。”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为君数之^〔8〕，使知其罪，然后致之狱。”公曰：“可。”

【注释】

〔1〕圉（yǔ）人：养马的人。

〔2〕暴：突然。

〔3〕解：肢解。古代酷刑，先砍断人的四肢，然后再砍头。

〔4〕支解：同“肢解”。

〔5〕矍（jué）然：惊恐的样子。

〔6〕从寡人始：景公的回答似是答非所问，其实，这是景公猛然醒悟到尧、舜从不肢解人，仓猝间作出的回答。

〔7〕属（zhǔ）：委托，交付。狱：狱吏。

〔8〕数（shǔ）：数说，列举。

【译文】

景公让养马人喂养自己所喜爱的马，马突然死了。景公大怒，命令人拿刀肢解养马人。这时晏子正陪伴着景公，景公的近侍拿着刀往前走，晏子制止住他们，向景公问道：“古时候尧、舜肢解人，先从身体的哪一部分开始？”景公猛然醒悟到尧、舜从不肢解人，吃惊地说：“肢解人的事从我开始。”于是就不再肢解了。景公说：“把他交给狱吏治罪。”晏子说：“这样，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被处死的。我替您数说他的罪状，让他知道自己的罪过，然后再把他交给狱吏治罪。”景公说：“可以。”

晏子数之曰：“尔罪有三：公使汝养马而杀之，当死罪一也。又杀公之所最善马，当死罪二也。使公以一马之故而杀人，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汝杀公马，使怨积于百姓，兵弱于邻国，当死罪三也。今以属狱。”

公喟然叹曰：“夫子释之！夫子释之！勿伤吾仁也。”

【译文】

晏子数说养马人道：“你的罪状有三条：君主让你养马，你却把马养死了，这是第一条应该处死的罪状。你养死的又是君主最喜爱的马，这是第二条应该处死的罪状。让君主因为一匹马的缘故而杀人，百姓听说了，一定怨恨我们君主；诸侯们听说了，一定轻视我们国家。你养死了君主的马，让君主在百姓那里积下怨恨，让军队比邻国弱，这是第三条应该处死的罪状。现在把你交给狱吏治罪。”

景公叹息着说：“先生您放了他！先生您放了他！不要因此损害了我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