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之晋，至中牟^〔1〕，睹弊冠反裘负刍息于涂侧者^〔2〕，以为君子也，使人问焉曰：“子何为者也？”曰：“我越石父者也^〔3〕。”晏子曰：“何为至此？”曰：“我为人臣仆于中牟^〔4〕，见使将归^〔5〕。”晏子曰：“何为为仆？”对曰：“不免冻饿之切吾身^〔6〕，是以为仆也。”晏子曰：“为仆几何？”对曰“三年矣。”晏子曰：“可得赎乎？”对曰：“可。”

【注释】

〔1〕中牟：晋地名。在今河南汤阴西。

〔2〕反裘：古人穿皮衣，毛在外面。“反裘”则是毛在里面，这是为了爱惜皮毛。刍：喂牲畜的草。涂：同“途”，道路。

〔3〕越石父：人名。

〔4〕臣仆：奴仆。臣，奴隶。

〔5〕见使：被差遣。见，被。

〔6〕切：迫。

【译文】

晏子去晋国，到了晋国的中牟，看到一个戴着破帽子、翻穿着皮衣、背着草在路旁休息的人，认为他是个君子，就派人问他说：“您是干什么的？”那个人回答说：“我是越石父。”晏子说：“为什么到了这里？”越石父说：“我在中牟给人家当奴仆，干完了被差遣的事，将要回他家里去。”晏子说：“为什么当奴仆？”越石父回答说：“我自己不能免除饥寒交迫之苦，因此才当奴仆。”晏子说：“当奴仆多久了？”越石父回答说：“三年了。”晏子说：“可以赎出您来吗？”越石父回答说：“可以。”

遂解左骖以赎之^〔1〕，因载而与之俱归。至舍^〔2〕，不辞而入。越石父怒而请绝^〔3〕。晏子使人应之曰：“吾未尝得交夫子也。子为仆三年，吾乃今日睹而赎之，吾于子尚未可乎？子何绝我之暴也^〔4〕？”

【注释】

〔1〕左骖：辕马左边的马。

〔2〕舍：馆驿，招待宾客的地方。

〔3〕绝：绝交，断绝关系。

〔4〕暴：急速。

【译文】

晏子就解下左边驾车的马，把他赎了出来，于是用车载上他，跟他一块回去。到了宾馆，晏子没有向他告辞就进去了。越石父生气地请求和晏子断绝关系。晏子派人回答他说：“我不曾跟你交朋友啊。你当奴仆当了三年，我今天看到你才把你赎出来，我对你还不够可以吗？你为什么这么快就要和我断绝关系呢？”

越石父对曰：“臣闻之，士者诎乎不知己^〔1〕，而申乎知己。故君子不以功轻人之身，不为彼功诎身之理^〔2〕。吾三年为人臣仆，而莫吾知也^〔3〕。今子赎我，我以子为知我矣。向者子乘^〔4〕，不我辞也，吾以子为忘；今又不辞而入，是与臣我者同矣^〔5〕。我犹且为臣，请鬻于市^〔6〕！”

【注释】

〔1〕诎（qū）乎不知己：意思是，因为别人不了解自己而处于卑下的地位。诎，屈。乎，于。下句“申乎知己”指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挺胸做人。

〔2〕诎身之理：指让别人立身处世的原则受挫伤。

〔3〕莫吾知：没有人了解我。莫，没有人。

〔4〕向者：刚才。

〔5〕臣我：以我为臣，把我当奴仆。

〔6〕鬻（yù）：卖。

【译文】

越石父回答说：“我听说过，作为士，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可以忍受屈辱，在已经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就要挺胸做人。所以，君子不因为自己有功劳就轻视别人，不因为自己有功劳就损害别人立身处世的原则。我当人家的奴仆当了三年，却没有人了解我。现在您赎我出来，我认为您是了解我了。您乘车，不向我告辞，我还认为您是忘了；现在又不向我告辞就进去了，这就和把我当成奴仆的人一样了。我仍然要当奴仆，请把我卖给世人吧！”

晏子出见之，曰：“向者见客之容，而今也见客之意。婴闻之，省行者不引其过^〔1〕，察实者不讥其辞^〔2〕。婴可以辞而无弃乎^〔3〕？婴诚革之。”乃令粪洒改席，尊醮而礼之。

【注释】

〔1〕省（xǐnɡ）：察。引：称引。

〔2〕讥：指责。辞：道歉。

〔3〕弃：此指拒绝。

【译文】

晏子从宾馆出来会见越石父，说：“刚才我只是看到客人的容貌，现在才看到客人的内心。我听说过，能考察行为的人不会抓住别人的过错不放，能观察实际的人不会对别人的道歉加以讥讽。我可以向您道歉而不被您拒绝吗？请允许我改正自己的过错。”于是命令打扫庭堂，更换坐席，请他喝酒，按照礼节对待他。

越石父曰：“吾闻之，至恭不修途^〔1〕，尊礼不受摈^〔2〕。夫子礼之，仆不敢当也^〔3〕。”晏子遂以为上客。

【注释】

〔1〕至恭不修途：内心特别恭敬则不注重外表的修饰。

〔2〕摈（bìn）：排斥。

〔3〕仆：谦称自己。

【译文】

越石父说：“我听说过，内心特别恭敬的人，不注重外表的修饰；对别人尊敬有礼貌，就不会受到别人的排斥。先生您按照礼节待我，我不敢当啊。”晏子于是把他待为上宾。

君子曰：“俗人之有功则德，德则骄。晏子有功，免人于厄，而反诎下之，其去俗亦远矣。此全功之道也。”

【译文】

君子对此评论说：“世俗之人有功劳就自以为对别人有恩德，自以为对别人有恩德就骄傲。晏子有功劳，把人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却反而对被解救的人很谦卑，他超过世俗已经相当远了。这就是保全功劳的方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