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

王守仁(1472—1528),字伯安,号阳明,馀姚(今属浙江)人。弘治十二年(1499)中进士,后任刑部侍郎、兵部主事,因触怒宦官被贬到贵州当龙场驿丞,后来宦官被杀,又当了右佥都御史、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是明代最重要的思想家,他关于“心外无物”的哲学和“致良知”的认识论在后世影响很大。他在文字上颇下功夫,语言自然清新,主题明白豁朗。

尊经阁记

本篇从“尊经”二字生发开去,借此来阐发他的心学思想。作者认为“六经”是永恒的真理,与人的“心”、“性”、“命”本同,“六经”是心的记录,故尊经应当首先从自己的内心去认识、体会“六经”的经义。

[4335],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

【注释】

[4335]经:指儒家的六部经典著作,即后文提到的《易》、《书》、《诗》、《礼》、《乐》、《春秋》。ft

【译文】

经,是永恒不变的真理。当它存在于天时就叫做“命”,赋与人时就叫做“性”,主宰人身时就叫做“心”。心、性、命三者是同一的。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4336],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

【注释】

[4336]亘(ɡèn):贯通。ft

【译文】

沟通人与万物,遍及四海,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无所不备,无所不同,没有丝毫可能变化的,就是那永恒的真理。当它反应于人的情感时,就化为同情之心、羞耻之心、谦让之心与是非之心。当它反应于伦理道德方面时,就表现为父子间的亲近、君臣间的忠义、夫妇间的区别、长幼间的次序以及朋友间的诚信。这同情、羞耻、谦让、是非之心,这爱敬、忠义、次序、区别、信义之理,说起来是一回事,就是上面所说的心、性、命啊。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阴阳消息之行[4337],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著[4338],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则谓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辨,则谓之《春秋》。是阴阳消息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辨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

【注释】

[4337]阴阳:指自然界对立的两种力量。消息:指事物的消歇、生长。

[4338]条理:指礼仪准则。节文:指礼仪制度。ft

【译文】

沟通人与万物,遍及四海,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无所不备,无所不同,没有丝毫可能变化的,就是那永恒的真理。拿它来讲人事与自然阴阳变化、生长消亡的运作,就称作《易》;拿它来论述国家法纪政事的举措,就称作《书》;拿它来抒发情感,就称作《诗》;用它来讲述礼仪制度的规定,就称作《礼》;用它来讲欢喜与和平心理的产生,就称作《乐》;用它来讲真诚与诡诈、邪恶与正直的区别,就称作《春秋》。这阴阳变化、生长消亡的运作直到真诚诡诈、邪恶正直的区别,说起来也是一回事,就是上面所说的心、性、命啊。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六经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是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阴阳消息者也;《书》也者,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著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辨焉,所以尊《春秋》也。

【译文】

沟通人与万物,遍及四海,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无所不备,无所不同,没有丝毫可能变化的,这就叫做“六经”。六经,并非别的东西,乃是我等心中存在的永恒的道理。所以《易》这部经是记述我们心中的阴阳消长变化的;《书》是记录我们心中的法制政事的;《诗》是记录我们心中情感歌咏的;《礼》是记述我们心中的礼仪制度的;《乐》是记录我们心中的欢喜与和平的;《春秋》是记载我们心中的真假和邪正的。君子对于“六经”,能从自己心中的阴阳消长变化研求它的道理,然后按时推行的,这就是尊崇《易》啊;能从自己心中探求法制政事,而适时实施的,这就是尊崇《书》啊;能从自己心中去寻求情感歌咏,而适时抒发出来的,这就是尊崇《诗》啊;能从自己心中探求礼仪制度,并按时宣扬的,这就是尊崇《礼》啊;能从自己心中探求欢喜平和,并按时促成的,这就是重视《乐》啊;能从自己心中探求真假邪正,并适时分辨的,这就是尊崇《春秋》啊。

盖昔圣人之扶人极、忧后世而述六经也[4339],犹之富家者之父祖,虑其产业库藏之积,其子孙者或至于遗亡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4340],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穷之患。故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犹之产业库藏之实积,种种色色,具存于其家,其记籍者,特名状数目而已[4341]。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4342],牵制于文义之末,硁硁然以为是六经矣[4343],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日遗亡散失,至为窭人丐夫[4344],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4345]:“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何以异于是?

【注释】

[4339]人极:人世间的道德准则。

[4340]记籍:原指登记用的簿子,这里用作动词,登记。

[4341]特:只,不过。

[4342]影响:不真实的,无根据的。这里指关于“六经”的传闻、注释。

[4343]硁硁(kēnɡ)然:浅薄固执的样子。

[4344]窭(jù)人:贫穷的人。

[4345]嚣嚣(xiāo)然:自鸣得意的样子。ft

【译文】

古代圣人坚持做人的准则,担忧后代人,因而著述“六经”,如同富家的父亲或者祖父,担心他的产业和积蓄到了子孙有遗失流散的可能,以至于最后贫困到无法生存,因而将家产全部登记在册后再传给他们,让子孙世世代代守住这些产业和积蓄并享用它们,以避免穷困的忧患。所以“六经”就是我们心中的账簿,而“六经”的根本实质就存在于我们心中,这就好比资财储蓄,林林总总,都存储于家中,而账簿上登记的不过是它们的名称、形状和数目罢了。然而,社会上的一些读书人,不懂得从自己的心中去探求“六经”的实质,却只在一些注疏上去考证求索,在文句词义的细枝末节上纠缠,浅薄而固执地认为这就是“六经”了,这种作为正如那些富家的子孙,不是设法守住和享用他们的产业与库藏积蓄,而是一天天将它们遗失流散,以至于成为穷人乞丐时,还固执地指着他们的账簿说:“这些是我们的产业与库藏积蓄。”上面所说的那些读书人,跟这种富家子弟的行径有什么不同呢?

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说,是谓乱经。习训诂[4346],传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淫词,竞诡辩,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犹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宁复知所以为尊经也乎?

【注释】

[4346]训诂(ɡǔ):对汉字字义的解释。ft

【译文】

唉!“六经”这门学问,不能为世人所理解,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追求功利目的,崇尚异端邪说,这就叫做“乱经”。专注于训诂考据,讲求死记硬背,沉溺于浅薄的认识之中,并以此遮掩天下人的耳目,这就叫做“侮经”。夸饰辞藻,争相诡辩,掩饰奸邪之思与盗贼之行,排除异己,追逐私利,而且还自以为博通经义,这就叫做“贼经”。像这样一些人,是连上面所说的账簿都一起割裂毁弃掉了,难道还会晓得重视“六经”吗?

越城旧有稽山书院[4347],在卧龙西冈,荒废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4348],既敷政于民,则慨然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于是使山阴令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4349],又为尊经之阁于其后,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4350]。”阁成,请予一言以谂多士[4351]。予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呜呼!世之学者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则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已。

【注释】

[4347]越城:在今浙江绍兴。

[4348]郡守:郡的长官。这里借指知府。南君大吉:即南大吉,王守仁的门生。时任绍兴知府。

[4349]山阴:绍兴府的治所。

[4350]慝(tè):邪恶。

[4351]谂(shěn):规劝。ft

【译文】

绍兴原有一座稽山书院,坐落在卧龙山的西面山冈上,已经荒废很长时间了。绍兴知府渭南人南大吉,对百姓施行仁政以后,慨叹痛惜那种末流学术的支离破碎,计划用圣贤之道教化读书人,于是就让山阴县令吴瀛君拓宽书院,使之整修一新,又在书院后面修建了一座尊经阁,说:“‘六经’经义一旦正确领会,百姓就会振作起来走上正路,就没有邪恶之人了。”尊经阁建成后,南君请我写几句话,用来劝告那些读书人。我既然不能推辞,就写了这样一篇记文。唉!如果世上的读书人,明白了我的见解,并能从自己内心去探求它,那么,也就差不多懂得为什么要重视“六经”的原因了。

象祠记

本文从贵州苗民为象立祠祭祀谈起,认为象之所以被苗民纪念,是因为他在圣人的感化下能弃恶扬善的缘故,由此提出观点,认为君子必须修德以感化恶人,而恶人也能够弃恶扬善。

灵博之山[4352],有象祠焉[4353]。其下诸苗夷之居者,咸神而祠之。宣尉安君[4354],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4355],盖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上[4356],皆尊奉而禋祀焉[4357],举而不敢废也。”予曰:“胡然乎?有鼻之祀[4358],唐之人盖尝毁之[4359]。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坏于有鼻,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

【注释】

[4352]灵博之山:在今贵州黔西境内。

[4353]象:传说为舜的同父异母弟,与其父瞽叟(ɡǔsǒu)多次谋害舜未遂。舜继位后,不计前嫌,仍封他为有鼻国国君。

[4354]宣尉:即宣尉使。明代少数民族地区设有由当地土人世袭的土司,掌军民事务。最高的土司武职就是宣尉使。

[4355]肇(zhào):始。

[4356]曾:即曾祖,祖父的父亲。高:即高祖,祖父的祖父。

[4357]禋(yīn)祀:祭祀。

[4358]有鼻:在今湖南道县北。相传象封于此地。

[4359]唐之人盖尝毁之:唐元和中道州刺史薛伯曾毁鼻亭。见柳宗元《道州毁鼻亭神记》。ft

【译文】

灵博山上,有座象祠。山下居住着的众多苗民,都把象当作神灵来祭祀。宣尉使安君应众苗民的请求,重修了象祠的房屋,并且请我作一篇文章。我问他:“毁掉它呢,还是重修它呢?”他说:“重修它。”“为什么要重修它呢?”他回答说:“大概没有什么人知道这座祠的来历了,然而我们各族中居住此地的人,从我父亲、祖父一直到曾祖、高祖以上,都尊崇象并祭祀它,祭祀典礼按时举行,从不敢废止。”我说:“为什么这样呢?有鼻那个地方的象祠,唐朝人就曾拆毁过。象的处世之道,以做儿子的标准来衡量,可以称之为不孝;以做弟弟的标准来衡量,可以称之为傲慢无礼。在唐代就已经废除了对象的祭祀,但今天仍然留存;有鼻那个地方废除了,此地却仍然盛行。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4360],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祠者为舜,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4361]?不然,古之骜桀者岂少哉[4362]?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盖有以见舜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远且久也。

【注释】

[4360]“君子”两句:出自《尚书·牧誓·大传》:“爱人者,兼及屋上之乌。”比喻爱一个人,也会爱与这个人有关的东西或人。

[4361]干羽:舞具。干,盾。羽,雉尾。相传舜曾命禹征伐南方的部落有苗,有苗不服,舜于是“舞干羽于两阶”,表示停止战争,推行礼乐教化,于是有苗归顺。格:来,引申为归顺。

[4362]骜桀(àojié):暴戾,不驯服。ft

【译文】

我知道其中的道理了:君子喜欢某个人,会连带喜欢那个人房屋上停留的乌鸦,何况是对圣人的弟弟呢?如此看来,人们祭祀的是舜,而不是象了。我猜想象死时,大概是在舜用德政使有苗归顺之后吧?不然的话,古代那些桀骜不驯者还少吗?可是对于象的祭祀却偏偏世代延续。我通过这个事例更深地体会到舜的高尚道德,已经深入人心,他的恩德广泛且持久地流传着。

象之不仁,盖其始焉耳,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书》不云乎[4363]:“克谐以孝[4364],烝烝乂[4365],不格奸[4366]。”“瞽瞍亦允若[4367]。”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4368],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底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4369]。”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4370]。斯可以见象之见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诸侯之卿[4371],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4372],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

【注释】

[4363]《书》不云乎:引文见《尚书·尧典》。

[4364]克:能够。

[4365]烝烝:淳厚的样子。乂(yì):善。

[4366]格:至。

[4367]瞽瞍(ɡǔsǒu):瞎眼无瞳仁。这里指舜的父亲。传说舜的父亲有目但善恶不分,协同象谋害舜。允:信实。若:和顺。

[4368]弟:通“悌”。弟敬爱兄长称为“悌”。

[4369]天子使吏治其国:引文见《孟子·万章上》。

[4370]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据《史记·周本纪》等记载,周武王死后,其子成王年幼,武王的弟弟周公旦摄政。武王另两个弟弟管叔、蔡叔伙同商纣王的儿子武庚发动叛乱,被周公镇压。等到成王成年后,周公把政权还给了成王。

[4371]卿:天子与诸侯的最高臣僚。

[4372]《周官》:即《周礼》,记载了周代制度,相传为周公所著。ft

【译文】

象的品行不端,大约只是他在初期时的表现,又怎么能知道他在后期没有被舜感化呢?《尚书》上不是这样说过吗:“舜能够用孝使全家和睦、安定,淳厚善良,不至于作奸犯科。”又说:“舜的父亲也变得和顺了。”这证明舜的父亲已经变成慈父了。如果象仍不敬爱哥哥,就不能说是全家和睦了。修养品德,不断向好的方向前进,就不会走向邪恶;不向坏的方面发展,就必然会进入好的境界。的确是这样啊,象原来已经被舜感化了。《孟子》说:“舜派遣官吏去治理象的封国。”这样象就不能为所欲为。这正是舜对象爱得深切、考虑得全面,而支持辅佐他的方法也很周全啊。否则,像周公那样的圣人,他的兄弟管叔、蔡叔却仍免不了犯法被判罪。这就可以看出象受到了舜的感化,所以能够任用贤能之人,而且安于职守,恩德施加到百姓身上,已经去世了,人们仍然怀念他。诸侯下属的卿,由天子直接任命,这是《周官》的制度,或许也是效法舜分封象的旧事!

吾于是盖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苗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

【译文】

我从这里更加有理由相信,人的本性是善良的,天下没有不能被感化的人。由此看来,唐人毁弃象祠,是根据象的早期表现;今天许多苗民祭祀供奉他,是根据象的后期表现。这个道理,我准备向天下人说明,要让大家知道,一个人即使有象那样的恶行,也还可以改正;而君子修养德行,达到尽善尽美的时候,即使遇见象那样品行不端的人,也还是可以感化转变他的。

瘗旅文

本文是王守仁所作的著名祭文。作者对吏目主仆三人之死寄托了深切的同情,借他人酒杯浇自己胸中块垒,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潸然泪下。瘗(yì)旅:埋葬客死于外乡的人。瘗,埋。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4373],有吏目云自京来者[4374],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4375],投宿土苗家。予从篱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早,遣人觇之[4376],已行矣。薄午[4377],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

【注释】

[4373]维:古代祭文开头的发语词,无实际意义。正德四年:即1509年。正德,明武宗年号。

[4374]吏目:掌管官府文书的低级官吏。

[4375]龙场:在今贵州修文。

[4376]觇(chān):察看。

[4377]薄:迫近。ft

【译文】

正德四年七月三日,一位不知姓名的吏目,自称是从京城来,携带着一子一仆,将去赴任,经过龙场,投宿在当地苗人家。我透过院子的篱笆望见他们,本想前去拜访,打听北方的情况,那时阴雨连绵,天色愈加昏黑,只好作罢。第二天一早,派人前去探望,他们却已经上路了。将近中午,有人从蜈蚣坡来,说:“蜈蚣坡下死了一位老人,旁边有两人在痛哭。”我说:“这必定是那个吏目死了,可怜啊!”黄昏时分,又有人来,说:“蜈蚣坡下死了两个人,一个人坐在尸体旁痛哭。”探问情形,知道是那吏目的儿子也死了。隔了一天,又有人从蜈蚣坡来,说:“看到坡下堆积了三具尸体。”那个仆人也死了。唉,真是让人伤痛啊!

念其暴骨无主[4378],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4379],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噫!吾与尔犹彼也。”二童闵然涕下[4380],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

【注释】

[4378]暴(bào):暴露。

[4379]畚(běn):簸箕。锸(chā):铁锹。

[4380]闵然:忧伤的样子。ft

【译文】

想到他们暴尸荒野,无人收葬,我便叫了两名童仆,带上簸箕、铁锹,前往蜈蚣坡埋葬他们,两位童仆露出为难的神色。我说:“唉!我同你们也和他们三人是一样的。”两名童仆听了我的话,都伤心落泪,自动请求前去。于是我们就在尸体旁的山脚下挖了三个土坑,埋葬了他们。又用一只鸡、三碗饭作为祭奠,长叹流泪,祷告说:

呜呼伤哉!繄何人[4381]?繄何人?吾龙场驿丞馀姚王守仁也[4382]。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4383],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胡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胜其忧者[4384]?夫冲冒霜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疠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4385]。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耳,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伤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4386],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

【注释】

[4381]繄(yì):句首语气词。

[4382]驿丞:明代所设掌管邮递迎送的官员。正德二年(1507),王守仁因触犯宦官刘瑾,被贬为龙场驿丞。

[4383]窜逐:原意为流放,这里指贬谪。

[4384]蹙(cù)然:忧愁的样子。

[4385]遽(jù):急速。奄忽:死亡。

[4386]虺(huǐ):毒蛇。ft

【译文】

唉!真令人悲伤啊!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啊?在这里祭奠你的,是龙场的驿丞、馀姚人王守仁。我和你,都是北方中原人。我不知道你的家乡在哪一州哪一县,不知道你为什么来做这荒山蛮野的鬼魂?古人不轻易离开家乡,即使外出做官,也不会超出千里之地,我是被流放到这里的,说来是理所应当,你又是因为什么呢?听说你不过是个吏目,论俸禄不足五斗米,你带着妻子儿女,亲自耕作,也可有同样的收入,为什么拿你七尺之躯去换这区区五斗米的俸禄?这还不够,又连累你的儿子和仆人陪葬?唉!真是令人悲伤!你如果真是为贪恋那五斗米的俸禄而来,就该欢欢喜喜上任,为什么那天我望见你满面愁容,像是忧心忡忡的样子?想你顶着风霜雨露,攀爬悬崖峭壁,行走于群山之巅,一路饥渴交加,身心疲惫,再加上山间的瘴疠之气从体外侵袭,忧郁的情绪在内心煎熬,这还能不死吗?我原本知道你肯定会死,却没想到会如此之快,更没想到你的儿子、仆人也匆匆而逝。说来这都是你自找的,我又有什么话可说呢!我哀怜你们三人的尸骨无依无靠,因而前来埋葬,这却使我产生了无穷无尽的悲哀。唉!伤心啊!即使我不埋葬你,那幽暗的山崖下成群的野狐,阴暗山沟中如车轮般的毒虫,也会将你吞入腹中,不致让你长久暴露于荒野。你对这一切自然已经无知无觉,但我又怎能忍心不管呢?自从我离开父母和家乡到这里,已经有三年了,经受瘴气的毒害却勉强能够偷生,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心情悲伤过。如今我如此悲伤,是为你的缘故多,为自己的缘故少——我不宜再为你悲伤了。让我为你唱一支歌,请你来听。

歌曰: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4387]。达观随寓兮莫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4388]

【注释】

[4387]环海之中:指中国。古人认为中国四面环海。

[4388]恫:害怕,恐惧。ft

【译文】

歌中唱到:连绵不断的山峰与天相接,飞鸟难越;游子想念家乡啊,不辨西东。不辨西东啊,却顶着同样的一片天空;虽说是处在异乡边地啊,也都在大海环绕之中。达观的人四处为家,何必一定要守着家园;游魂啊游魂,不要哀伤,不要悲痛!

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4389],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悲兮!道傍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4390]

【注释】

[4389]骖(cān):一车驾三或四匹马时,两旁的两匹马叫“骖”。紫彪:紫色斑纹的虎。文螭(chī):有花纹的蛟龙。

[4390]厉:厉鬼。ft

【译文】

又作了一首挽歌来安慰说:你我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啊,听不懂蛮人的语言。生死难料,或许我也会在此地丧生,那时你就带着儿子、仆人,前来跟随我吧。我与你一同游玩嬉戏啊,驾着紫彪,乘着文螭,登上高冈遥望故乡,发出长叹。我假如能够生还啊,你的儿子、仆人还跟随着你,不要因为失去了友朋而悲伤!道路旁坟墓一个接一个啊,当中掩埋的多是中原地区的流亡者,可以和他们一起唱唱歌,散散步。餐风饮露,不会令你忍饥受渴。白天与麋鹿交朋友,晚间和猿猴一同栖息。希望你安静地住在你的墓穴里,千万不要在这村落里做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