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
梅舜俞《苏幕遮》词[1]:“落尽梨花春事了。满地斜阳,翠色和烟老。”[2]刘融斋谓:少游一生似专学此种[3]。余谓,冯正中《玉楼春》词:“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4]永叔一生似专学此种。
【注释】
[1] 梅舜俞:即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王国维将“圣”误作“舜”,世称宛陵先生,宣州宣城(今属安徽)人。著有《宛陵集》。《全宋词》存其词二首。
[2] “落尽”三句:出自北宋词人梅尧臣《苏幕遮·草》:“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王国维将“又”误作“事”,将“残”误作“斜”。
[3] “少游”句:出自清代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此一种似为少游开先。”乃是引录冯延巳此词后的评语。
[4] “芳菲”四句:出自南唐词人冯延巳《玉楼春》:“雪云乍变春云簇。渐觉年华堪送目。北枝梅蕊犯寒开,南蒲波纹如酒绿。 芳菲次第长相续。不奈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王国维将“不奈”误作“自是”。按:此词未见《阳春集》。《尊前集》作冯延巳词,不知何据。《阳春集》既不载,自难征信,当为欧作无疑。
【译文】
梅尧臣的《苏幕遮》词说:“落尽梨花春事了。满地斜阳,翠色和烟老。”刘熙载说:秦观一辈子好像专门学这种风格。我由此而想到并认为,冯延巳的《玉楼春》词说:“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欧阳修一生好像也是专门学的这种路数。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五十三则,大概因其以评说欧阳修词为中心,故在初刊本中与前则次第编排。
追源溯流是王国维撰述词话的基本方式之一。此则王国维言词风承传,从刘熙载对秦观师法梅尧臣的分析中受到启发,进而具体分析欧阳修对冯延巳的师法特色。这意味着刘熙载论词方式对王国维的直接影响。作为王国维词论的重要渊源之一,刘熙载的地位值得充分重视。
秦观仕途坎坷而性格颇为软弱,其词也因此多写悲情,尤其擅长写暮春的无奈与凄凉之意。王国维曾用“凄厉”来形容秦观词的情感特征。刘熙载以梅尧臣的《苏幕遮》为例,特别提到“落尽梨花”几句,正是因为这几句写暮春景象,突出了翠色渐老、梨花落尽的季节感,并将这种景象笼罩在斜阳洒照之下,悲凉无奈之意就更显强烈。而秦观的词如“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与此神韵相似。刘熙载看出这一点,堪称慧眼。
王国维由刘熙载此论而转论欧阳修师法冯延巳的问题,不仅是对刘熙载论词方式的一种推扬,而且是对欧阳修与冯延巳情感相似性的一种确证。其实此前的刘熙载已经在《艺概·词曲概》中认为欧阳修是深得冯延巳的“深”的,也就是对自然、人生的看法比较深邃之意。冯延巳的这首《玉楼春》从一般人的伤春情绪中转出,认为自然季节更替乃是普遍规律,既然盼得春来,自然要送得春去,世人对这一“来”一“去”,应该坦然对待才是。冯延巳自然平和的心境对于欧阳修产生了影响,欧阳修的《采桑子》组词写晚年退居颍州心境,也是如此。如“群芳过后西湖好”,就体现了不同寻常的暮春心态。不过,王国维说欧阳修一生“专学”此种,似乎也言之过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