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七年十月初四日

沅浦九弟左右：

廿二夜灯后，佑九、金八归，接弟十五夜所发之信，知十六日已赴吉安[1]。屈指计弟廿四日的可抵营，廿五六当专人归来，今日尚未到家，望眼又复悬悬[2]。

“吉”字中营尚易整顿否？古之成大事者，规模远大与综理密微[3]，二者缺一不可。弟之综理密微，精力较胜于我。军中器械，其略精者，宜另立一簿，亲自记注，择人而授之。古人以铠仗鲜明为威敌之要务[4]，恒以取胜。刘峙衡于火器亦勤于修整[5]，刀矛则全不讲究。余曾派褚景昌赴河南采买白蜡杆子[6]，又办腰刀分赏各将弁，人颇爱重。弟试留心此事，亦综理之一端也。至规模宜大，弟亦讲求及之，但讲阔大者，最易混入散漫一路，遇事颟顸[7]，毫无条理，虽大亦奚足贵？等差不紊[8]，行之可久，斯则器局宏大[9]，无有流弊者耳。顷胡润芝中丞来书赞弟有曰“才大器大”四字[10]，余甚爱之。才根于器，良为知言[11]。

【注释】

[1]吉安：地名，古称庐陵、吉州，元初取“吉泰民安”之意改称吉安，清代为吉安府，今为吉安市，位于江西省中部，罗霄山脉中段，赣江中游。

[2]悬悬：惦念貌。汉蔡琰《胡笳十八拍》：“身归国兮儿莫知随，心悬悬兮长如饥。”

[3]综理：总揽，管理。密微：邃密微妙。

[4]铠仗：铠甲和兵器。鲜明：出色，鲜亮。

[5]刘峙衡：刘腾鸿（1819—1857），字峙衡，今湖南省涟源市人；1855年夏，率湘勇赴岳州镇压李日逢领导的农民暴动，旋随罗泽南部进入湖北，与太平军作战，连下通城、崇阳、蒲圻、咸宁等地，重创太平军于鲇鱼套，叙从九品；罗泽南令其增募兵勇500人，从洪山之东西两面夹击太平军获胜，擢知县；1856年夏，率部会同曾国华驰援江西，由咸宁、通山转战蒲圻、通城，进入江西，占领万载等地，参与攻打瑞州（今高安）南城，屡战屡捷，擢直隶州知州，留江西补用；1857年，主持江西南路军事，连下袁州（今宜春）等，后攻瑞州北城，亲自上阵督战时中炮身亡。

[6]褚景昌：曾国藩僚属。白蜡：白蜡树，木犀科、梣属落叶乔木，树皮灰褐色，纵裂。植株萌发力强，材理通直，生长迅速，柔软坚韧，供编制各种用具。白蜡杆子，是一种武术器材，可以作枪杆。

[7]颟顸（mānhān）：糊涂而马虎。

[8]等差：等级次序，等级差别。

[9]器局：器量，度量。

[10]胡润芝中丞：指当时的湖北巡抚胡林翼。

[11]知言：有见识的话。

【译文】

沅浦九弟左右：

二十二日夜里掌灯后，佑九、金八回来，接到弟弟十五日夜里所发的信，知道弟弟十六日已经赶赴吉安。屈指一算，估计弟弟二十四日可以抵达军营，二十五、六日应该会派专人回来，今天还没有到家，再度望眼欲穿。

吉字中营还容易整顿吗？自古成就大事业的人，规模远大与综理密微，这两方面缺一不可。弟弟你在综理密微方面，精神和能力比我要强一些。对于军中的刀具枪械之类，稍稍精良一些的，要另外建一个账簿，亲自记录注明，选择适当的人，交付给他们使用。古人打仗，以盔甲鲜明刀枪锋利为威慑敌人的第一要务，并总是凭此取得胜利。刘峙衡对于火器的修整很是上心，但对刀矛之类却完全不讲究。我曾经派禇景昌去河南大量采购白蜡杆子，又办置了许多腰刀，分赏将士们，他们非常爱重。弟弟你也不妨尝试一下，留心这件事，也是处理诸多杂事的一方面。至于说到规模，力求远大，弟弟你也要努力讲求。但是讲求规模阔大的人，很容易走上自由散漫的路子。做事漫不经心，一点儿条理也不讲，那样的话，嘴上追求远大，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等级次序不乱，做事有条不紊，实行起来，才可以久远；这样才能器量局面宏大，而不会产生什么流弊。前不久胡润芝（胡林翼）中丞来信，信中称赞弟弟你，用了“才大器大”四个字，我看了真是很喜欢。器量是才能的根本，这真是至理名言啊！

湖口贼舟于九月八日焚夺净尽[12]。湖口、梅家洲皆于初九日攻克[13]。三年积愤，一朝雪耻！雪琴从此重游浩荡之宇[14]。惟次青尚在坎窞之中[15]，弟便中可与通音问也[16]。润翁信来，仍欲奏请余出东征。余顷复信，具陈其不宜，不知可止住否？彭中堂复信一缄，由弟处寄至文方伯署，请其转递至京。或弟有书呈藩署，末添一笔亦可。李迪庵近有请假回籍省亲之意[17]，但未接渠手信。渠之带勇，实有不可及处。弟宜常与通信，殷殷请益[18]。

弟在营须保养身体，肝郁最易伤人，余生平受累以此，宜和易以调之也[19]。

【注释】

[12]湖口：县名，今属江西省九江市，因系长江与鄱阳湖唯一交汇口而得名。地处湖北、安徽、江西三省交界，素有“江湖锁钥，三省通衢”之称。南朝刘宋时期始设湖口戍，隶属彭泽县。唐武德五年，安抚使李大亮以其冲要，特置湖口镇。南唐升元二年（938）析彭泽县之彭泽乡及五柳乡之半置湖口县，县治枭阳镇（今双钟镇西南），隶属奉化军。此后，湖口曾先后隶属江州、定江军、江州路、九江府。

[13]梅家洲：地名，今属九江市庐山区。

[14]浩荡：广大旷远。

[15]坎窞（kǎndàn）：坑穴，喻险境。

[16]便中：方便的时候。

[17]李迪庵：李续宾（1818—1858），字如九、克惠，号迪庵，湖南湘乡（今湖南娄底涟源）人，贡生出身。咸丰二年（1852）在籍协助其师罗泽南办团练，对抗太平军。次年随罗泽南出省作战，增援被太平军围困的南昌。咸丰四年（1854），在湘军攻占湖南岳州（今岳阳）、湖北武昌、田家镇（今武穴西北）等重要作战中，常当前锋、打硬仗，以功升知府。次年一月，随罗泽南南下，连占弋阳、广信（今上饶）、德兴、义宁等府县。十二月，随罗泽南赴援湖北。咸丰六年（1856）罗泽南战死后，接统其军，成为湘军重要统兵将领。咸丰八年（1858）十一月，在三河之战中陷入太平军的重兵包围，战死（一说自杀）。谥忠武。有《李忠武公遗书》存世。

[18]请益：向人请教。

[19]和易：温和平静，温和平易。

【译文】

湖口的贼船九月八日全部被我军焚烧、抢夺干净，湖口、梅家洲都在初九被攻克。三年积愤，一朝雪耻，（彭）雪琴从此能重新遨游朗朗乾坤了。只有（李）次青还身处险境，弟弟方便的时候可以与他互通音讯。润翁来信，仍然想奏请圣上，让我东征。我之前回信，详备地陈述了此事不合宜之处。不知是否能让他打消念头？给彭中堂的回信一封，由弟弟那里寄到文方伯官署，请他转寄京师。如果弟弟有信上呈藩署，可以在末尾添上一笔。李迪庵（续宾）最近想请假回老家省亲，但还没有接到他的亲笔信。他带兵确实有过人之处。弟弟应该常常与他互通音信，殷勤请教。

弟弟在军营必须保养身体。肝气郁结最容易伤人，我平生就是受累于此。弟弟为人处世应该温和平易，以调养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