缮性于俗学(1),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2),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3)

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4)。知生而无以知为也(5),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6)。夫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亲,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礼乐偏行,则天下乱矣(7)。彼正而蒙己德(8),德则不冒(9),冒则物必失其性也。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10),与一世而得澹漠焉(11)。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12)。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13)

【注释】

(1)俗学:世俗之学。“俗”下原重“俗”字,据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删。

(2)滑(ɡǔ):乱,治。俗思:世俗的思想。

(3)蔽蒙:闭塞昏昧。

(4)以恬养知:用恬静来养心智,指无为自然的意思。知,同“智”。

(5)知生而无以知为:谓心智生长却不用心智行事。

(6)和理:和顺。理,犹“顺”。

(7)夫德,和也……则天下乱矣:这十六句五十四字,关锋说:“这和庄子哲学大相背谬,而与宋尹学派一致。”(《庄子外杂篇初探》)可供参考。义,宜。反,同“返”,恢复。信行容体,刘凤苞云:“信行,行之而昭其信。容体,体之而验于容。”顺乎文,依顺自然的节文。礼乐偏行,指世俗的礼乐偏于一方。

(8)蒙:晦,蔽,敛藏。

(9)冒:露,外露。

(10)混芒:混沌芒昧,混混茫茫。

(11)澹漠:即淡漠。

(12)至一:最纯粹自然的境界。

(13)莫之为:没有作为。常自然:常随自然。一 - 图1

【译文】

用世俗的学问来修养性情,想恢复人的本性;用世俗的思想来调治欲望,想得到人们思想的明澈:这就叫做闭塞昏昧的人。

古时修道的人,是用恬静来涵养心智。心智生成而却不用心智行事,这就叫做用心智涵养恬静。心智与恬静相互涵养,而和顺的性情就会从本性中生发出来。德就是和谐,道就是理顺。德和而无不包容,则无不兼爱;道理而无不随顺,则无不适宜。义理明彻而众人前来亲附,这就是忠;内心纯朴诚实而能恢复本性,这就是乐;行为讲究诚信,形貌反映心声,而又都能符合自然的节制,这就是礼。片面地推行礼乐,那么天下就要乱了。人们端正了就会敛藏自己的德性,这样德性就不会外露,德性一旦外露,那人们必定要丧失自然无为的本性。

古时候的人,在混沌芒昧的生活中,举世都是淡漠相处。在那时,阴阳和谐宁静,没有鬼神的干扰,四季合于节气,万物不受伤害,众生不死于非命,人们虽有心智,却无处可用,这就是最纯粹的自然境地。在那时,一切都无所作为而总是顺任自然。

逮德下衰(1),及燧人、伏羲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2)。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3)一 - 图2淳散朴(4),离道以善,险德以行(5),然后去性而从于心(6)。心与心识(7),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8),益之以博(9)。文灭质(10),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11),世与道交相丧也。道之人何由兴乎世?世亦何由兴乎道哉?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隐矣。隐,故不自隐。

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12)。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13);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14)。此存身之道也。

古之行身者,不以辩饰知(15),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德(16),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17),己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识(18)。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故曰,正己而已矣。

【注释】

(1)逮:及。

(2)不一:不能保持人性的自然纯一。

(3)治化:教化。流:风气,风尚。

(4)一 - 图3(jiāo)淳:浇薄淳朴,破坏淳厚。一 - 图4,通“浇”。

(5)险德:危害德性。险,危,危害。

(6)去性:舍弃天性。从于心:顺从机心。

(7)识:识别,指窥测。

(8)文:礼文。也指文饰。

(9)博:博学,博识。

(10)质:天生的素质。

(11)道丧世:指假道伪道败坏了世风。

(12)时命大谬:指时运背离天道而言。

(13)反一:返一,返归大道。无迹:不留痕迹。按道家认为,道本自然,无为无迹。

(14)深根:扎根深深的,喻深隐以求宁静。宁极:安宁之极。待:指等待时机。

(15)不以辩饰知:不用善辩来装饰智慧。知,同“智”。

(16)不以知穷德:不用智慧来困惑自己的德性。知,同“智”。

(17)危然:独正的样子。危,独。处其所:指居无为之所。反其性:返归自然本性。反,同“返”。

(18)“道固”二句:郭象注:“道固不小行:游于坦途。德固不小识:块然大通。”一 - 图5

【译文】

等到德性不断衰落,到了燧人、伏羲时便开始治理天下,这时只能顺从民心而不能保持自然纯一的人性了。德性又往下衰落,到神农、黄帝开始治理天下,这时只能安定天下却不能顺从民心。德性又往下衰落,到唐尧、虞舜开始治理天下时,大兴教化之风,浇薄了淳厚之德,耗散了浑朴之性,脱离自然之道去求善,危害德性的完满而行事,然后舍弃纯一的天性而顺从世俗的人心。彼此互相窥测对方的用心,这时用智慧已经不足以安定天下了,然后便用世俗的礼文和渊博的知识作为统治的辅助。世俗的礼文会泯灭人们自然的素质,世俗的博识会淹溺人们纯真的心灵,而后百姓将会迷惑混乱,无法再恢复他们自然纯朴的性情。由此看来,是世俗世风破坏了自然之道,而虚假之道又败坏了世俗世风,于是世风与伪道相互破坏殆尽。世风破坏了自然之道,那么有道之人怎能在世间兴起呢?伪道败坏了世俗世风,那么世间又怎能恢复真正的纯真之道呢?伪道无法让世风恢复纯真之性,世风无法让自然之道兴起,就是圣人不去山林中归隐,而他的德性已被世风蒙蔽了。这德性的隐没,并非圣人自己主动的归隐。

古时所谓的隐士,并非是躲藏起来不去见人,并非是闭口不言而不发表意见,也不是潜藏自己的智慧不发挥,而是时运乖谬背道啊。当时逢有道之世,自然之道大行于天下,就恬淡自然,不见有为之迹;当时遭无道,德化不行而困厄天下,就深藏自然本性,保持极为宁静的心态,以待时运的到来。这就是保全自身的方法。

古时保全自身的人,不用善辩来装饰智慧,不用智慧来困厄天下人,不以智慧来困惑自己的德性,端正地独立于无为之境,返归自然的本性,除此我还有什么要做的呢!大道原本就不是仁义礼乐之类的小的行为,德性原本就不是是非善恶之类的小的见识。这些小的见识损害了德性纯和的完善,小的行为损伤了大道自然无为的修养。所以说,只要端正自己就够了。

乐全之谓得志(1)。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2),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3),物之傥来(4),寄者也。寄之,其来不可圉(5),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6),不为穷约趋俗(7),其乐彼与此同(8),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9)。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10)。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11)

【注释】

(1)“乐全”句:成玄英说:“无顺无逆,忘哀忘乐,所造皆适,斯乐之全者也。至乐全矣,然后志性得焉。”刘凤苞说:“乐全,惟不受伤,则全乎天乐也。”

(2)轩冕:古代贵人的车服。这里指高官厚禄。

(3)非性命也:此句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作“非性命之有也”,语意更为显著。

(4)傥:偶然。

(5)圉:通“御”,拒,抵挡。

(6)肆志:放纵情性,快意。

(7)穷约:穷困。趋俗:媚俗,趋炎附势。

(8)彼:指轩冕。此:指穷约。

(9)今:指今天的世俗之人。寄:指轩冕之类。

(10)荒:通“慌”,恐慌。

(11)倒置:本末轻重不分。一 - 图6

【译文】

无忧无虑,无所不适,可谓获得全乐了,乐全就可以说到自己的志性了。古人所说的得志,并非指高官厚禄,他们认为高官厚禄对自己的快乐并没有什么补益。现在世俗之人所说的得志,是专指高官厚禄而言。高官厚禄在身,并非是性命所固有的东西,它是偶然而来的外物,不过寄存在人身而已。像高官厚禄这类寄托之物,它来时不能阻挡,它去时不能挽留。所以修道之人不能因为高官厚禄的到来而放纵志性,也不能因为自己穷困潦倒就趋炎附势,在他们看来,处于高官厚禄与处于穷困潦倒都是一样的快乐,所以总是无忧无虑罢了!现在的世俗之人,他们一旦失去了寄存于身的利益就不快乐。由此看来,他们尽管在快乐的时候,未尝不担心丧失利益而心存恐慌啊!所以说,在物欲中丢掉自己本性的人,在世俗中丧失自己德性的人,叫做不知本末轻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