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雎亡魏相秦⁽¹⁾，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²⁾。魏王及公子患之。

【注释】

(1)范雎亡魏相秦：范雎，字叔，原魏人，因遭须贾诬陷，几被魏相魏齐打死。后来逃到秦国，改名张禄，为秦昭王相。

(2)“秦兵围大梁”三句：围大梁在魏安釐王二年（前275）；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在魏安釐王四年（前273），是役秦将白起击杀赵、魏联军十五万人。此时秦相是穰侯魏冉，范雎相秦还在十年后，史公此处叙述有误。走，赶跑。芒卯，魏将。

【译文】

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魏安釐王的同父异母弟弟。魏昭王去世后，魏安釐王继位，封魏公子为信陵君。当时范雎逃离了魏国在秦国做丞相，因为怨恨魏国，曾派兵一度包围了魏国的大梁，又击败了驻守在华阳的魏国军队，魏将芒卯因而逃亡。魏王和魏公子对这种形势很感忧虑。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¹⁾。

【注释】

(1)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此事不实。自魏安釐王立，秦无年不犯，赵亦曾攻魏。

【译文】

魏公子为人仁义又能礼贤下士，无论是有才干的还是没才干的，他都以礼相待，从不因自己的地位高贵而傲慢待人。因此方圆几千里的士人都争先恐后地去投奔他，以致门下的食客多达三千人。当时，就因为魏公子贤明，而且门下又有很多能干的宾客，各国诸侯都不敢出兵打魏国的主意。

公子与魏王博⁽¹⁾，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注释】

(1)博：下棋。

【译文】

有一次，魏公子正和魏王下棋，这时从北部边境突然传来报警烽火，说是“赵国敌寇来了，很快就要进入我们的国境”。魏王放下棋子，就要召集大臣们商议。魏公子劝止魏王说：“那是赵王在打猎罢了，不是侵犯我国。”仍接着下棋。但魏王还是害怕，心思不在下棋上。过不多久，又有消息从北边传来说：“是赵王打猎罢了，不是侵犯我国。”魏王很惊讶，说：“你怎么知道的呢？”魏公子说：“我的宾客中有人能掌握赵王的秘密，赵王要做什么，我的宾客就及时向我报告，因此我很清楚。”从这件事情以后，魏王开始害怕魏公子的才能，不敢把国家大事交给魏公子办了。

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¹⁾。公子闻之，往请⁽²⁾，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絜行数十年⁽³⁾，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⁴⁾。”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⁵⁾，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⁶⁾，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⁷⁾。”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⁸⁾，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⁹⁾。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¹⁰⁾，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¹¹⁾，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¹²⁾，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注释】

(1)夷门监者：夷门的守门人。夷门，魏都大梁的东门。

(2)请：谒见，拜谒。

(3)修身：高尚行为。修，善，美好。絜行：保持自己的清白品格。絜，使清白。

(4)终：无论如何。

(5)虚左：空着左边的座位。当时以左为尊。

(6)摄（shè）：整理。

(7)枉：绕弯，绕远。谦词。

(8)俾倪：同“睥睨（pìnì）”，斜目侧视。

(9)谢：辞别。

(10)遍赞宾客：把宾客一个个介绍给侯生。此举极为尊敬侯生。

(11)抱关：守门。关，门栓。

(12)过：过分。指超出常格的礼数。

【译文】

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七十岁了，家境贫穷，是大梁的夷门看门人。魏公子听到他的名声，就亲自去拜访他，想要送给他一份厚礼。但侯嬴不要，他说：“我保持清白品格高尚行为已经几十年了，绝不能因为做守门人穷而接受公子的财物。”魏公子于是就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宴会。等客人们都就座以后，魏公子就带着车马随从，空着车子左边的上座，亲自到夷门去接侯嬴。侯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破衣冠，径直上去坐在车子左边的尊位上，毫不谦让，想看看魏公子的态度如何。魏公子抓着缰绳表现得更加谦恭。侯嬴又对魏公子说：“我有一个朋友在市场上的肉铺里，麻烦你让车子绕个弯带我过去看看他。”魏公子赶着车子就进了市场。侯嬴从车上下来见到他的朋友朱亥，俩人故意站在那里说个没完，侯嬴则斜着眼睛暗地观察着魏公子。魏公子的神情更加平静温和。当时，魏公子家里贵族将相们高朋满座，都在等着公子回来，宴会开始。市场上的人们也都看着魏公子给一个老头子牵着缰绳赶车。而魏公子的随从们则都偷偷地大骂侯嬴了。侯嬴见魏公子的态度始终没有变化，这才辞别了朱亥，重新上车。来到魏公子府中，魏公子请侯嬴坐到上座，把宾客们一一地向侯嬴做了介绍，宾客们都大吃一惊。当大家饮酒到了最痛快的时候，魏公子又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到侯嬴面前向他敬酒。侯嬴这时对魏公子说：“今天我也够难为公子了。我不过是夷门的一个守门人，而公子竟能屈尊赶着车子带着随从，亲自把我接到了这大庭广众之中。本来不应该有这样出格的礼数，但如今公子故意出了格。但我当时也是为了成就公子的名声，所以才故意让公子带着车马随从长时间站在市场里。那时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公子，而公子显得越来越谦逊。这样整个市场的人们都在骂侯嬴我是小人，而认为公子为人厚道，能礼贤下士。”于是大家尽欢而散，侯嬴从此成了魏公子家里的上宾。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译文】

侯嬴对魏公子说：“那次我拜访的那个屠户朱亥，是个能人，因为没人了解他，所以他才隐居在屠户里。”魏公子听说后几次去拜访他，而朱亥却故意一次也不回拜，魏公子很奇怪。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¹⁾，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²⁾，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³⁾，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余乘⁽⁴⁾，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

【注释】

(1)破赵长平军：事在公元前260年，是役秦将白起大败赵将赵括，坑杀赵卒四十余万。

(2)留军壁邺：在邺县止军筑垒。邺，魏县名，在今河北临漳南。

(3)冠盖：冠冕，车盖。属：连。

(4)约：置办配备。

【译文】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在长平大破赵军后，又进兵包围了赵国的首都邯郸。魏公子的姐姐是赵惠文王的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平原君一连几次给魏王和魏公子写信，向魏国求救。魏王派将军晋鄙率兵十万前往援救赵国。秦王派使者来威胁魏王说：“我们攻下邯郸就在早晚之间，哪个诸侯胆敢援救赵国，等我们攻下邯郸后，一定首先移兵攻打它。”魏王害怕了，就派人让晋鄙把军队停在了邺县，名义上是要救赵，实际上是脚踩两只船观望动静。平原君来求救的使者一批批络绎不绝，他责备魏公子说：“赵胜我当初之所以依附您结为亲戚，就是因为公子您高尚讲义气，能在别人遇到危难的关键时刻施以援手。如今邯郸很快就得投降秦国了，而魏国的救兵却迟迟不到，你所谓在别人遇到危难的关键时刻施以援手表现在哪儿呢！再说，您即使看不上我赵胜，抛弃我让我去投降秦国当奴隶，难道你就不可怜你的姐姐吗！”魏公子听了很焦急，多次去请求魏王，他的宾客辩士们也千方百计地劝说魏王。但魏王由于害怕秦国，始终不听公子的意见。魏公子估计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魏王了，而又决心不能眼看着赵国灭亡而自己活着，于是他就邀集了他的宾客家兵，装备了一百多辆车，准备率领他们去跟秦军拼命，和赵国共存亡。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¹⁾。”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²⁾，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³⁾，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⁴⁾，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⁵⁾，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⁶⁾。”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注释】

(1)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按，侯生之设谋，事关重大，且又处人骨肉之间，不到时候，势难开口。此外，经过如此一番周折，话更易入。

(2)他端：其他办法。端，头绪，办法。

(3)间语：私语。

(4)兵符：古代调兵所用的符信，一半为大将所持，一半存于国君。国君有令，则命使者持符前往，以合符为信。

(5)资：蓄积，存在心里。一说指悬赏，购求。

(6)伐：功业。

【译文】

他走到夷门时来见侯嬴，把自己准备去跟秦军拼命的想法统统告诉了侯嬴。说罢告辞起身，侯嬴说：“公子努力吧，我不能随您去啦。”魏公子走了几里地，心里很不痛快。想：“我对待侯嬴应该说是很不错了，天下没人不知道。可是今天我要去拼命，侯嬴竟然连一言半语的好话都没有对我说，莫不是我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对吗？”于是又率领着车马回来，再向侯嬴问计。侯嬴笑着说：“我本平就知道您会回来的。”他说：“您喜欢招贤纳士，天下无人不知。如今您遇到了难题，没有别的办法而自己去同秦军拼命，这样做如同把肉扔给饿虎，那会有什么用处呢？那还养客做什么？公子您待我极其优厚，您这么走而我不送您，我知道您会心里起疑再回来的。”魏公子向侯嬴行了再拜礼，接着向他请教。侯嬴支开了众人向魏公子悄悄地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就放在魏王的卧室内，而如姬最受宠幸，可以自由出入魏王的卧室，能够把兵符偷出来。我还听说如姬的父亲是被人杀害的，当初如姬含恨三年，从大王以下到处找人报父仇而找不到。最后如姬来向您哭诉，是您派了一个人去斩下她仇人的人头，交给了如姬。如姬誓死报答您的恩情，绝无二话，只是没有机会罢了。现在您只要一开口请如姬帮忙，如姬肯定会答应，这样我们就可以拿到虎符，夺得晋鄙的兵权，而后率兵北救赵、西破秦，这才是春秋五霸一样的功业啊。”魏公子接受了侯嬴的意见，请求如姬帮他盗取兵符，如姬果然把兵符偷了出来交给了他。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¹⁾，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²⁾。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³⁾。”公子遂行。

【注释】

(1)嚄唶（huòzé）：声音雄武貌，用以形容勇士的威猛。

(2)存：恤问。

(3)“北乡自刭”二句：按，侯生自刭是为坚定魏公子杀晋鄙以夺兵权的决心，是佐成信陵君窃符救赵这一历史壮举的不可少的因素之一。吴见思曰：“一篇好客是主，救赵是大节，而胜处在侯生送公子一段，步步回合，步步逼拶，欲合故离，欲擒故纵，曲曲引人入胜。”

【译文】

魏公子准备出发了，侯嬴说：“大将带兵在外，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以对国家有利为原则。您即便兵符相合，但如果晋鄙不把兵权交给您而是再向魏王请示，那事态就危险了。我的朋友屠户朱亥可以跟您一起去，他是个大力士。到时候晋鄙听命，那是最好的；如果他不听命，就让朱亥当场把他杀掉。”魏公子当时就落下了眼泪。侯嬴说：“公子是怕死吗？为什么哭呢？”魏公子说：“晋鄙是一员叱咤风云的老将，我怕到时候他不听命，必然得杀掉他，所以落泪，哪里是因为怕死呢？”于是魏公子就去邀请朱亥。朱亥笑着说：“我是集市上一个卖肉的，而公子竟能够多次来慰问我。以前我之所以不回拜，是由于我认为讲这些小礼数没有用。如今公子有了急事，这正是我献身报效的时机啊。”于是跟着魏公子一同前去。魏公子最后来向侯嬴辞行。侯嬴说；“我应该跟您一道去，但由于年纪太大，去不了啦。我愿意计算着您的行程，当您到达晋鄙军队的那一天，我就向着北方自刎，以此来报答公子。”魏公子于是出发了。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¹⁾：“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²⁾，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³⁾，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⁴⁾，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韊矢为公子先引⁽⁶⁾。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⁷⁾。

【注释】

(1)举手：这里是表示一种疑惑的样子。

(2)单车：古今注本于此皆无说，但此处似不能理解为只有一辆车子，因为信陵君当时带着“车骑百余乘”。凡国君在战场更换大将，似应同时派出两个人物，一个是前往接任的将军，一个是前往下达诏书的特使。

(3)勒：整饬，约束。

(4)选兵：经过挑选的士兵。犹言“精兵”。

(5)“秦军解去”三句：杨宽曰：“魏、楚合纵救赵邯郸之围，不仅攻邯郸之秦军为魏、楚、赵夹击而大败，而且秦将郑安平率军降赵，秦将王龁溃退至河东又为魏、楚大败，此为秦从来未有之惨败。”

(6)负韊（lán）矢先引：替人背着箭囊在前引路，表示最大的感谢与最高的敬意。韊矢，装着箭的箭囊。韊，箭囊。

(7)侯生果北乡自刭：按，唐人王维《夷门歌》有曰：“非但慷慨献奇谋，意气兼将身命酬。向风刎颈送公子，七十老翁何所求！”

【译文】

魏公子到达邺县后，假传魏王的命令，要接管晋鄙的兵权。晋鄙合验兵符后，心中存有疑问，他惶惑地举起手问魏公子：“我领着十万大兵驻扎在这边界线上，这是国家重任，现在你就这么一个人来接替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想不听魏公子的命令。朱亥袖子里藏着重四十斤的大铁椎，一下就把晋鄙砸死了，于是魏公子夺取了晋鄙的军权。魏公子整顿了部队，下命令说：“父子两个都在军中的，父亲可以回去；兄弟两个都在军中的，兄长可以回去；独生子没有兄弟的，可以回去奉养父母。”这样还剩下精兵八万人，于是前进攻击秦军。秦军被迫撤退，于是解了邯郸之围，赵国得到了保全。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到国境上来迎接魏公子，平原君亲自替魏公子背着箭袋在前头引路。赵王对公子行再拜大礼说：“自古以来的贤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公子您。”到这时，平原君再也不敢和魏公子相比了。魏公子辞别侯嬴走后，到达晋鄙军队那一天，侯嬴果然向着北方自杀了。

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¹⁾，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²⁾。自言罪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³⁾，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

【注释】

(1)德：感谢。

(2)从东阶上：按当时礼仪，主人从东阶上下，客人从西阶上下，客若降等，则从主人之东阶上下。

(3)汤沐邑：古代供诸侯朝见天子时住宿并沐浴斋戒的封地，后也指国君、皇后、公主等收取赋税的私邑。

【译文】

魏王对魏公子盗窃兵符，假传命令杀死晋鄙的事情很生气，魏公子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击退秦兵，保全了赵国之后，就让别的将领带着军队回了魏国，自己和他的宾客们则留在了赵国。赵孝成王很感谢魏公子假传命令夺了晋鄙的军队救了赵国，就和平原君商量，想要把五座城作为魏公子的封赏。魏公子听说后，心里也很得意，表现出自认为有功的神气。有位宾客劝他说：“有些事情我们不能忘掉，也有些事情我们不能不忘掉。凡是别人对您有恩德，您是不应该忘记的，如果是您对别人有恩德，那就希望您把它忘掉。更何况假传魏王的命令，夺取晋鄙兵权以解救赵国，这对于赵国当然是有功的，但对于魏国这就不能算是忠臣了。可是您现在还自鸣得意以为是功劳，我认为这是不可取的。”魏公子一听立刻反躬自责，好像无地自容。当赵王洒扫街道亲自把魏公子接到了王宫，以主人身份敬请魏公子从贵宾走的西边台阶上殿。魏公子谦虚地侧着身子推辞不敢，从东边的台阶走了上去。他自己说自己有罪，对魏国来说是这一种背叛，而对于赵国也没有什么功劳。赵王陪着公子喝酒，一直喝到晚上，由于魏公子的谦虚退让，赵王竟没法开口说要献给魏公子五座城的事情。从此以后，魏公子就在赵国留了下来。赵王把鄗邑给了魏公子作为汤沐邑，而魏国也把信陵又给了魏公子。魏公子就继续留在了赵国。

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¹⁾，薛公藏于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²⁾，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⁴⁾，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⁵⁾。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

【注释】

(1)处士：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

(2)间步：改形容变服步行。间，悄悄地。

(3)妄人：任性胡来的人。妄，胡乱，荒诞。

(4)徒豪举：只图虚名、装门面。豪举，声势显赫的举动。

(5)装：谓整理行装。

【译文】

魏公子听说赵国有位才德出众隐居不仕的毛公混迹于一群赌徒之中，还有一位薛公混迹在一家酒店里，魏公子想见这两个人，这两人都故意地躲着不见。于是魏公子打听好了他们在哪里，就悄悄地换了衣服走着去找到他们和他们交往，很开心。平原君听说了这件事，对他的夫人说：“从前我听说你的弟弟天下无双，可是如今我听说，他竟然跟赌徒和卖酒的鬼混，他原来是个荒唐的人。”平原君夫人把这些话告诉了魏公子。魏公子就向他姐姐告辞要离开赵国，说：“原先我听说平原君贤能，所以才背叛魏王来救赵国，为的是让平原君满意。现在看来平原君的好交朋友，只不过是图虚名，并不是真正要得到人才。我早在大梁的时候，就听说毛公、薛公这两个人贤能，到了赵国，唯恐见不到他们。我去找他们交朋友，还担心他们不愿意，可是平原君却认为这是羞耻，看来平原君真是不值得一交。”于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平原君夫人把魏公子的这些话都告诉了平原君，平原君赶紧摘了帽子来向魏公子道歉，坚决挽留魏公子。平原君门下的宾客们知道了这件事，有一半的人离开了平原君去投奔了魏公子，而其他国家的人来投奔魏公子的也越来越多，魏公子门客的人数大大地超过平原君。

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¹⁾。”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²⁾。

【注释】

(1)“有敢为”二句：按，信陵君在留赵十年后，在魏王派人来请时还如此恐惧，如此戒备，可见当年魏王对他的处置多么严厉。通，通报，禀报。

(2)告车趣（cù）驾归救魏：按，凌稚隆引苏辙曰：“无忌之名，发于侯生，而全于毛、薛。侯生之奇，毛、薛之正，废一不可。”趣，迅速。

【译文】

魏公子住在赵国十年没回魏国。秦国听说魏公子在赵国，不断地出兵东攻魏国。魏王很烦恼，最后只好派人到赵国请魏公子回去。魏公子怕魏王还在生他的气，就警告门下人说：“谁要是敢为魏王的使者通报，我就处死他。”魏公子原来的门客们也都是背叛了魏国到赵国来的，所以也没人劝公子回去。毛公、薛公两人去见魏公子说：“您之所以在赵国受尊重，能名扬诸侯，就是因为有魏国的存在。如今秦国攻打魏国，魏国情况紧急而您不关心，万一秦兵攻破了大梁，铲平了魏国先王的宗庙，您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呢？”话还没有说完，魏公子的脸色突然大变，立即吩咐人收拾车马归救魏国。

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¹⁾，走蒙骜⁽²⁾。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⁴⁾，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

【注释】

(1)公子率五国之兵：按，杨宽曰：“是时‘天下合纵’，以赵、楚、魏三国为主谋，信陵君因窃符救赵破秦而颇具威名，因而被推为五国联军之统帅。”五国指魏、韩、赵、楚、燕。河外：即今河南荥阳、郑州、原阳等当时黄河以南的地区。

(2)走蒙骜：十年前邯郸解围之战，使秦遭到前所未有的惨败，故此时信陵君再度统率合纵之师进击，屡建战功之秦将蒙骜未敢抵抗，即败而解去。蒙骜，秦将，时为秦国上卿。

(3)函谷关：秦国东境的关塞，旧址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4)公子皆名之：古代召集许多人集体著书，以召集者的名字命名，是常有的事，不能以今天的观点视为剽掠。

【译文】

魏王见到魏公子，兄弟俩相对流泪，魏王把上将军的大印给了魏公子，魏公子于是统帅了魏国的军队。魏安釐王三十年，魏公子派人把秦国进攻的消息通告给了各国诸侯。各国诸侯听说是魏公子统帅魏国军队，都派人领兵来救魏国。魏公子率领着东方五国的军队在黄河以南大破秦军，秦国的大将蒙骜大败而逃。东方的军队乘胜追击秦军到了函谷关下，堵住了秦兵，秦兵再也不敢出来了。这时候，魏公子威震天下。各国的宾客们进献有关兵法的文章，魏公子把它们加以整理，最后以自己的名字给这部书命名，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魏公子兵法》。

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于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¹⁾。其岁，魏安釐王亦薨。

【注释】

(1)竟病酒而卒：按，信陵君悲观失望而至于近乎自戕而死的结局，揭露了魏王的猜忌残忍。

【译文】

秦王把魏公子看成了心腹之患，于是就拿出了黄金万斤到魏国进行反间活动，他们找到了晋鄙的门客，让他们在魏王面前诋毁魏公子说：“公子逃亡在外十年，如今当了魏国的统帅，其他各个国家的将领也都在他的统领之下，各个国家只知道魏国有个魏公子，不知道还有魏王。而公子也想趁此机会南面为王，各国诸侯畏惧公子的威名，也正准备一起拥立他。”秦国又好几次派人来行反间，假装不知实情地来庆贺魏公子作了魏王。魏王每天都听到对魏公子的毁谤，渐渐地也就不能不信了，最后终于派人接管了魏公子的兵权。魏公子知道这第二次被毁弃之后再也不可能有所作为了，于是就告称有病不再上朝，和宾客们通宵达旦地饮酒，以酒浇愁，还沉沦于女色之中。他这样一连四年醉生梦死，最后中酒毒而死。这一年，魏安釐王也死了。

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¹⁾。

【注释】

(1)屠大梁：据《秦始皇本纪》，前225年，“王贲攻魏，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唐顺之曰：“以魏亡系《信陵传》，见信陵系国之存亡。”

【译文】

秦国听说魏公子已死，立即派蒙骛攻打魏国，攻下了二十座城，设置为直属秦国的东郡。之后又慢慢地蚕食魏国领土，到魏公子死后十八年，秦国俘虏了魏王，血洗了魏国的国都大梁。

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¹⁾，不耻下交。有以也⁽²⁾，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注释】

(1)接：交结。

(2)有以：有原因。

【译文】

太史公说：我曾到过大梁古城，去打听人们所说的夷门。夷门就是大梁城的东门。六国时有很多贵公子好养士，但信陵君访求山林隐者，真是真心实意，不以结交下等人为耻辱。信陵君名满天下，这就是有原因的啊；高祖每次经过大梁都要去祭祀，还派专人按时祭祀他，这些都不是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