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师说
本文以从师与不从师、为子女择师与自己耻于从师、士大夫与巫医百工这三组对比,多方论证,阐述了师的作用及从师的重要性,抨击了当时士大夫耻于从师的风气。韩愈本人亦好为人师,他的朋友柳宗元曾说:“独韩愈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古之学者必有师[2748]。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2749]。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2750]?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注释】
[2748]学者:求学的人。
[2749]受:同“授”,传授。
[2750]孰:谁。
【译文】
古时候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所谓的老师,就是传授真理、讲授学业和解答疑难问题的。人不是生下来就掌握知识的,谁能没有困惑呢?有了困惑却不请教老师,他的困惑,也就永远无法解决了。
生乎吾前[2751],其闻道也,固先乎吾[2752],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2753],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2754]?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注释】
[2751]乎:相当于“于”。
[2752]固:本来,确实。
[2753]师道:学习道理。师,动词,学习。
[2754]庸:岂,哪管。
【译文】
比我年纪大的人,他懂得真理本来比我早,我可以向他请教;比我年纪小的人,如果他懂得真理也比我早,我也要向他请教。我要学的不过是真理,怎用得着考虑他的年纪比我大还是小呢?因此说,不论贵贱,不论老少,真理掌握在谁手里,谁就可以做我的老师。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2755],犹且从师而问焉[2756];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2757],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2758],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
【注释】
[2755]出人:超过普通人。
[2756]犹且:尚且。
[2757]下:低于。
[2758]益:更加。
【译文】
唉!从师求教的风气已经很久都没有了,要想人们没有困惑也就太难了。古时候的圣人,比一般人高明太多了,尚且还要拜师求教;如今的一般人呢,比圣人可差得远了,却以向老师请教为耻。所以圣人越发聪明,愚人越发愚昧。圣人之所以能成为圣人,愚人之所以那么愚昧,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2759],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也,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2760],小学而大遗[2761],吾未见其明也。
【注释】
[2759]于其身:对于他自己。
[2760]不(fǒu):同“否”。
[2761]小:小事,指“句读之不知”。大:大事,指“惑之不解”。遗:抛弃。
【译文】
人们爱自己的孩子,可以给他选择老师来教育他;到了自己呢,却羞于找老师去学习,这真是大错特错!那些小孩子们的老师,教孩子们读书、断句,这跟我所说的传授真理、解决疑惑可是两码事。不会断句,愿意去找老师请教;有了解不开的疑惑,却不肯去请教老师,这是学了小的知识,却放弃了大的学问,我看不出这种人高明在哪里。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2762],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2763],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2764],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2765],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2766],今其智乃反不能及[2767],其可怪也欤!
【注释】
[2762]巫医:专门从事用咒语、符箓、卜占、草药等方法以治病、驱邪除祟的人。乐师:以音乐为职业的人。百工:泛指手工业工人,各种工匠。
[2763]云者:如此这般。
[2764]相若:相似。
[2765]复:恢复。
[2766]不齿:不屑与他们同列。
[2767]乃:竟。
【译文】
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他们都不以向别人学习为耻;而士大夫之流,一说到老师呀、弟子呀什么的,就会有很多人凑过来嘲笑他们。问他们为什么笑,他们就会说:“他和他年龄相近,知识水平也差不多。如果拜比自己地位低的人为师,那是很羞耻的,如果拜地位高的人为师,又近于拍马了。”唉!由此可见拜师求教的风尚是不可能恢复的了。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是君子们不屑与他们为伍的,如今君子们的见识反倒赶不上他们,真是太奇怪了!
圣人无常师[2768]。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2769]。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2770]。”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2771],如是而已。
【注释】
[2768]常:固定的。
[2769]郯(tán)子:春秋时郯国国君。据说孔子曾向他请教少皞氏时代的官职名称。苌(chánɡ)弘:东周敬王时大夫。师襄:春秋时鲁国乐官。老聃(dān):即老子。
[2770]三人行,则必有我师:见《论语·述而》。
[2771]术业:技术业务。专攻:专门研究。
【译文】
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就曾经向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都请教过。郯子这班人的品德可赶不上孔子。孔子说过:“三个人在一块儿走路,那里面就一定有人可以做我的老师。”所以,弟子不一定就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弟子就强,掌握真理有先有后,所学专业各有所长,如此而已。
李氏子蟠[2772],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2773],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2774],作《师说》以贻之[2775]。
【注释】
[2772]李氏子蟠:李蟠,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进士。
[2773]六艺:古代称《诗》、《书》、《礼》、《乐》、《易》和《春秋》六种经书。经传:经文和传文。传,解释经的著作。
[2774]嘉:赞许。
[2775]贻(yí):赠给。
【译文】
有个叫李蟠的青年,十七岁,他爱好古文,已经全面研习了六经的经文和传文,不受时俗观念的约束,来向我学习。我很赞赏他能施行古人从师学习的正道,所以做了这篇《师说》送给他。
进学解
本文写于作者再次担任国子博士期间,“愈自以才高,屡被摈黜,作《进学解》以自喻”(《旧唐书·韩愈传》)。文章假设国子先生与学生的辩论,阐明了进德修业的道理,并借以抒发有才难展的愤懑。文中所说的“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一语,至今给人以可贵的启迪作用。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2776],招诸生立馆下[2777],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2778],治具毕张[2779],拔去凶邪,登崇俊良[2780]。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2781]。爬罗剔抉[2782],刮垢磨光[2783]。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2784],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注释】
[2776]国子先生:韩愈自称。国子,指国子学,唐代的教育主管机构和最高学府,隶属国子监。韩愈当时任国子学博士。太学:此处指国子学。
[2777]馆:学馆。
[2778]圣贤:圣君和贤臣。
[2779]治具:法令。毕:完全。张:建立。
[2780]登崇:举用推尊。
[2781]一艺:一技之长。庸:用。
[2782]爬罗剔抉:搜罗发掘,挑拣选择。
[2783]刮垢磨光:刮去尘垢,磨光,指培养人才时磨砺而使之高尚纯洁。
[2784]有司:指官吏。
【译文】
国子先生早上走进太学,把学生们召集起来,站在学舍下面,教导他们说:“学业靠勤奋才能做到精湛,一爱上玩乐就会荒废;德行靠思考才能成就,一随波逐流就会毁掉。如今君主圣明、大臣贤良,法令制度也都建立施行了,除掉奸邪的小人,提拔任用有才能的贤人。有点儿德行有点儿本事的人就能被任用,想方设法搜罗、选拔、造就人才。只有德行和才能不够而侥幸被选拔上来的人,哪里会有德行和才能突出却没有被提拔的人呢?你们学生只要关注自己的学业能不能精进,不要担心主管部门的人眼睛不亮;只要关注自己的德行能不能成就,不要担心主管部门不公平。”
言未既[2785],有笑于列者曰[2786]:“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2787],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2788],纪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2789],细大不捐[2790]。焚膏油以继晷[2791],恒兀兀以穷年[2792]。先生之业,可谓勤矣。觝排异端[2793],攘斥佛老,补苴罅漏[2794],张皇幽眇[2795],寻坠绪之茫茫[2796],独旁搜而远绍[2797]。障百川而东之[2798],回狂澜于既倒[2799]。先生之于儒,可谓劳矣。沉浸醲郁[2800],含英咀华[2801],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2802],浑浑无涯;周诰殷盘[2803],佶屈聱牙[2804];《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2805],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2806]。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2807],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疐后[2808],动辄得咎。暂为御史[2809],遂窜南夷[2810]。三年博士[2811],冗不见治[2812]。命与仇谋[2813],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2814],竟死何裨[2815]?不知虑此,反教人为?”
【注释】
[2785]既:完。
[2786]列:行列。
[2787]事:侍奉。这里指学生跟老师学习。
[2788]披:翻动。编:指著作。
[2789]务:追求。
[2790]捐:抛弃。
[2791]膏油:油脂,灯油。晷(ɡuǐ):日影。
[2792]兀兀:劳苦的样子。
[2793]觝(dǐ)排:抵拒排斥。
[2794]补苴(jū):弥补。罅(xià):裂缝。
[2795]张皇:张大,光大。幽眇(miǎo):精深微妙。
[2796]坠:落。绪:事业。此指儒教道统。
[2797]旁:广泛。绍:继承。
[2798]障(zhànɡ):动词,防堵。百川:指百家学说。
[2799]既:已经。倒:倾泻。
[2800]醲(nónɡ)郁:浓厚。
[2801]含英咀华:比喻欣赏、体味或领会诗文的菁华。
[2802]姚、姒(sì):“姚”是虞姓,“姒”是夏姓。这里指《尚书》中的《虞书》、《夏书》。
[2803]周诰:周时的诰文,指《尚书》中的《大诰》、《康诰》、《酒诰》、《召诰》、《洛诰》等篇。殷盘:殷时的盘铭,指《尚书》中的《盘庚》三篇。
[2804]佶(jí)屈聱(áo)牙:文字晦涩难解,不通顺畅达。
[2805]葩(pā):文辞华丽。
[2806]闳:大,宏大。肆:放纵。
[2807]方:道理。
[2808]跋前疐(zhì)后:《诗经·豳风·狼跋》有:“狼跋其胡,载疐其尾。”是说老狼往前踩住自己颔下的胡须,往后则被尾巴绊住,比喻进退困难。跋,踏。胡,老狼颔下的悬肉。疐,绊。
[2809]御史:御史大夫,专掌监察。
[2810]南夷:南方少数民族地区。贞元十九年(803),韩愈由监察御史贬为阳山(今属广东)令。
[2811]三年博士:韩愈在元和年间共做了三年国子博士。
[2812]冗不见治:指在国子博士这个闲职上,政治才能得不到施展。冗,闲散。见,同“现”。
[2813]命:命运。仇:仇敌。谋:打交道。
[2814]童:山无草木。这里比喻秃顶。
[2815]竟:最终。裨(bì):补益。
【译文】
国子先生的话还没说完,队列中就有人笑着说:“先生是在骗我们吧!学生跟着先生,到现在也有些年头了。先生口里不停地吟诵着六经的文章,手里也不停地翻阅着诸子之书,对于记事的文章一定会提炼出它的主要内容来,对于记言的文章一定会探索出它深奥的道理来。不嫌其多一定要有收获,不论意义大小都不遗漏。太阳下山了,就燃灯继续,一年到头都在孜孜不倦地研读。先生的学业,可以说是够勤奋的吧。抵制异端邪说,排斥道家和佛家的学说,补充儒学的缺漏,阐明深微的含义,探寻那些失传已久的儒家道统,广泛搜求,继承孔、孟的学说。像拦截洪水那样阻止异端邪说,使它流入东海,挽回被狂澜压倒的正气。先生对于儒家学说,可以说是立了功劳的。沉浸在如美酒般醇厚的典籍中,细细咀嚼体味它们的菁华;写起文章来,堆得屋子满满的。向上学习《虞》、《夏》之书,博大而深远;周时的诰文、殷时的盘铭,艰深而拗口;《春秋》文辞简约而谨严,《左传》记事铺张而夸大,《易经》奇幻而有法则,《诗经》纯正而华美,下及《庄子》、《离骚》、太史公的《史记》,还有扬雄、司马相如的著作,各有特色,却都是美妙精工。先生的文章,可以说是内里博大而文辞奔放华美。先生年少时就好学,勇于实践,成年以后通达事理,处事得体。先生的做人,可以说是很圆融成熟了。可是在官场上不被上司所信用,在私交上也无人相帮。先生就像狼一样,往前走会踩住自己的胡须,往后退又会绊着自己的尾巴,动不动就招来指责。当御史没多久,又被降职贬到边远的南方。做了三年的博士,过于闲散,也表现不出什么从政的才能。你的命运就像跟你有仇似的,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倒霉。冬天暖和时你的孩子还在叫冷,年岁富饶时你的妻子还在喊饿。头顶秃了,牙齿掉了,你就是到老死,又于事何补呢?你不知道考虑这些,还要来教训别人吗?”
先生曰:“吁!子来前[2816]!夫大木为杗[2817],细木为桷[2818],欂栌、侏儒[2819],椳、闑、扂、楔[2820],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2821],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2822],牛溲、马勃、败鼓之皮[2823],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2824],纡余为妍[2825],卓荦为杰[2826],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2827]。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2828]。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2829],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2830],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縻廪粟[2831],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2832],窥陈编以盗窃[2833];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2834],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2835],计班资之崇庳[2836],忘己量之所称[2837],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2838],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2839],欲进其豨苓也[2840]。”
【注释】
[2816]子:你,指弟子。
[2817]杗(mánɡ):屋梁。
[2818]桷(jué):屋椽。
[2819]欂栌(bólú):柱上承载栋梁的方形短木,即斗拱。侏儒:短椽。
[2820]椳(wēi):门臼。闑(niè):门中间竖的短木。扂(diàn):门闩。楔(xiē):门旁竖的两根长柱。
[2821]施:用。
[2822]玉札:即地榆。丹砂:朱砂。赤箭:天麻。青芝:又名“龙芝”。这四种都是名贵药材。
[2823]牛溲(sōu):即车前草。马勃:又名“马屁菌”。败鼓之皮:破鼓的皮。这三种都是普通药材。
[2824]杂:一并。
[2825]纡余:迂回曲折。
[2826]卓荦(luò):卓越,突出。
[2827]方:治术。
[2828]兰陵:在今山东苍山西南兰陵镇一带。荀子曾为兰陵令,后被废,就死在这里。
[2829]绝类离伦:超越同类。
[2830]要(yāo):求。
[2831]縻(mí):同“靡”,耗费。廪:米仓。
[2832]踵(zhǒnɡ):跟着。役役:拘谨的样子。
[2833]窥:看。
[2834]见:被。斥:指罢免官职。
[2835]财贿:财货,财物。
[2836]班资:班列资格,官品。庳(bì):低。
[2837]量:分量,指才能的高低。
[2838]诘:责问。杙(yì):小木桩。楹(yínɡ):柱子。
[2839]訾(zǐ):指责。昌阳:即菖蒲,据说久服可以延年益寿。
[2840]豨(xī)苓:即猪苓,有利尿作用。
【译文】
先生说:“咦!你走到前面来!粗的木料做房梁,细的木料做椽子,斗拱、梁上短柱、门枢、门橛、门闩、门两旁的木柱,都安排得很合适,用以建成房子,那是木匠技术高明的地方。地榆、朱砂、天麻、龙芝、车前草、马屁菌、破鼓的皮,都收存起来,没有遗漏,以备日后取用,这是医师高明的地方。选拔人才明察公平,无论能力强弱,都能选用,随和是美好的品德,卓尔不群是杰出的品德,考校个人的优长和短处,根据他们的才能将其安排到合适的工作中,这才是当宰相的本事。从前孟子喜欢辩论,孔子之道才因此发扬光大,可他的车辙遍天下,最后却终老于周游列国的行途中。荀子信守孔子之道,弘扬了儒家博大精深的学说,最终却为了躲避谗言逃到楚国,终于丢了官职死在兰陵。这两个大儒,言论被当成经典,行为被当作别人效法的准则,出类拔萃达到圣人的境界,他们在世上的遭遇又如何呢?现在先生我学习虽然勤奋却没成什么系统,言论虽多却没有把握要点,文章虽然奇特却没有实用,德行虽然修习了却不能出众。何况还年年月月花费国家的俸钱,消耗着国家的粮米,孩子不会种田,妻子也不会织布;骑马时后面跟着奴仆,安然地坐着吃饭。拘谨地按照常规行事,东挪西抄地做着学问;但是圣明的君主并不责罚我,主管的大臣也不斥逐我,难道我还不够侥幸吗!动不动就遭到毁谤,名声跟着被毁。我被弃置在闲散的位置上,正是理所应当的事。如果还要算计财产的有无、官职的高低,忘了自己的本事有多大,还要来指摘前人的毛病,这就好比去责问工匠没拿小木桩来做厅堂的大柱子,指责医师用能延年益寿的菖蒲而不用能利尿导泻的猪苓去做长寿药。”
圬者王承福传
这是韩愈为泥水匠王承福所作的传记,从中寄寓了自己的感慨。通过对王承福自食其力的赞赏,从反面暴露了那些不劳而获、尸位素餐的人的丑恶嘴脸。为小民作传,体现了韩愈的亲民思想。
圬之为技[2841],贱且劳者也。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听其言,约而尽[2842]。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2843]。天宝之乱[2844],发人为兵[2845],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勋,弃之来归,丧其土田,手镘衣食[2846]。余三十年,舍于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余,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
【注释】
[2841]圬(wū):涂刷墙壁。
[2842]约而尽:简约而周详。
[2843]京兆长安:指京兆府治长安,在今陕西。
[2844]天宝之乱:指天宝十四年(755)安禄山反叛,唐玄宗逃离长安而导致的战乱。天宝,唐玄宗的年号。
[2845]发:征发,招募。
[2846]镘(màn):泥瓦匠所用的工具。
【译文】
刷墙这个手艺,又卑贱又劳苦。有个人是干这一行当的,看样子倒挺自我满足的。听他讲话,简练却很在理。问他,他说:我姓王,名承福,家里世代都是京兆府长安县的农民。天宝之乱时,政府招募士兵,我就拿了十三年的弓箭。立了功有了官勋,却放弃了,回到老家,老家土地也没了,只好拿起抹墙的瓦刀来维持生计。就这样过了三十多年,平时就住在雇主家里,付给雇主相应的房钱和饭钱。房钱和饭钱随物价有涨有降,雇主给的泥墙工钱也就有加有减,用来偿付房钱和饭钱。如果工钱有多余的,就送给路旁那些残废的人、患病的人和饥饿的人。
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与帛,必蚕绩而后成者也[2847]。其他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遍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2848];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小大,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2849],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2850],心难强而有智也,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2851]。嘻!吾操镘以入富贵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邻,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邪[2852]?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将富贵难守、薄功而厚飨之者邪[2853]?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2854]?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于人哉?
【注释】
[2847]绩:把麻、丝等搓捻成线或绳。
[2848]理:治理。
[2849]直:同“值”。这里指工钱。
[2850]强(qiǎnɡ):勉强。
[2851]特:只是。
[2852]称(chèn):适合。
[2853]将:还是。飨(xiǎnɡ):通“享”。
[2854]抑:或者,还是,表示选择。丰悴(cuì):丰富和衰弱。
【译文】
他又说:谷子要经过耕种才能生长,布帛要靠养蚕、纺织才能做成。其他用来维持生计的东西,都要依赖人力才能完成。我都得靠它们来过日子。但是人们不能事事躬亲,而应该各尽其能、互相依赖而生。所以当君主的,是治理我们、使我们得以生存的;各级官吏呢,是推行君主教化的。责任有大小,大家各尽所能,就像不同的器皿有不同的用途一样。只知道吃饭却懒于做事,老天一定会降下灾祸,这就是我一天也不敢放下瓦刀去玩乐的缘故。泥墙的技术很容易就能学会,可以凭着力气去做,确实做出了成绩,拿那份应得的工钱,虽然劳累也不会感到惭愧,我心里是坦然的。需要出力的活是可以出力干好的,脑子却很难勉强使它变得聪明起来,所以出力干活的就供人驱使,用脑力做事的就驱使别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不过是选择了那容易做并且心中无愧的行当来做罢了。唉!我拿着瓦刀到富贵人家干活也有好多年了。有去过一次的,再去,那家的房屋已经变成废墟了;有的房子去过两次三次,再去,也变成废墟了。问他们的邻居,有的说,唉,房主人犯罪被杀啦!有的说,房主人死了,儿孙保不住这份家业了;有的说,房主人死了以后房子充公了。我从这个就看到,他们不是只吃不做就招来天灾的吗?不是勉强用心而心智不够,不按照自己的才能是否合适就盲目冒进的吗?不是干了许多于心有愧的事,明知不行却硬要去做的吗?这是富贵难长久、功劳不大却过度享受呢?还是兴盛和衰败各有时机、有去有来而不能经常保有呢?我看到这样的房子心里总是很难受,因此我就选择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来做。至于爱慕富贵、悲怜贫贱,我难道与别人有什么不同吗?
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与子,皆养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谓劳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不可为也。
【译文】
王承福又说:功劳大的人,当然能拿来供养自己的东西就多了。妻子与儿女都是靠我来养活的,我能力微薄、功劳不大,没有妻子儿女也是应该的。何况我是所谓出力干活的,如果成了家却能力不足,就又得操心了。这样一个人又操劳又操心,即使是圣人也做不到吧。
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盖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2855]。然吾有讥焉,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邪[2856]?杨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2857],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虽然,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丧其身者[2858],其亦远矣!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为之传,而自鉴焉。
【注释】
[2855]独善其身:指修身养性,保全己身,不管世事。《孟子·尽心上》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2856]杨朱:战国时期人。成语“一毛不拔”说的就是他。
[2857]畜(xù):养。
[2858]亡(wú):无。
【译文】
我开始听到他的话感到疑惑不解,接着又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一下,觉得他可能是位贤者,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独善其身的人吧。但我对他还是有所批评的,因为他为自己考虑过多,为别人考虑过少,难道他是学杨朱那套理论的吗?杨朱的理论,拔自己一根毫毛而利天下也是不肯的。这人认为一有家室就得操心,为妻子儿女操操心都不肯,他怎肯再为别人劳心呢!虽然如此,他比世上那些唯恐得不到又唯恐失掉的人,比那些只为满足私欲、专走邪门歪道以致丢了性命的人,那可是超过得太多了!而且,他的言论有使我警戒的地方,因此我为他写这一篇传记,自己引以为鉴。
讳辩
李贺的父亲名晋肃,“晋”与“进士”的“进”同音,因此照当时礼法,李贺应该避讳,不能参加进士科考试。韩愈愤然而起,为声援李贺支持他去参加考试而做了这篇谈论避讳问题的文章。文章为了说明避讳之类的议论是十分荒谬的,引经据典,层层设问,雄辩滔滔,颇有说服力。
愈与李贺书[2859],劝贺举进士[2860]。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和而倡之[2861],同然一辞。皇甫湜曰[2862]:“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
【注释】
[2859]李贺:字长吉,唐代诗人。因避父讳,终身未能参加进士科考试,只做过奉礼郎一类的小官。
[2860]进士:指唐代科举制度中的进士科。
[2861]和(hè):附和。倡:同“唱”。
[2862]皇甫湜(shí):字持正,唐代文学家。曾跟从韩愈学习古文。
【译文】
我给李贺写信,劝他参加进士科的考试。李贺去参加进士科考试应该能考中,和他争名的人就来攻击他,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不参加进士科考试才对,劝他应考的人是不对的。”听这话的人没有仔细想,就随声附和,众口一词。皇甫湜劝我说:“如果不把这事说清楚,你跟李贺都会获罪的。”我说:“是这样。”
律曰:“二名不偏讳[2863]。”释之者曰[2864]:“谓若言‘徵’不称‘在’、言‘在’不称‘徵’是也[2865]。”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蓲’之类是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
【注释】
[2863]二名不偏讳:语出《礼记·曲礼上》。下文所引一条亦同。偏,本作“徧”,全部。
[2864]释之者:指注《礼记》的东汉人郑玄。
[2865]徵在:孔子母亲的名字。
【译文】
《礼记》说:“两个字的名字只避讳其中一个字。”解释的人说:“就好比说‘徵’字就不说‘在’字、说‘在’字就不说‘徵’字一样。”《礼记》又说:“不避讳声音相近的字。”解释的人说:“就好比说‘禹’和‘雨’、‘丘’和‘蓲’这类字一样。”如今李贺父亲的名为晋肃,李贺应进士科考试,是犯了两个字的名字只避讳其中一个字的规定呢?还是犯了不避讳声音相近的字的规定?父亲名叫“晋肃”,儿子就不能参加进士科考试。如果父亲的名字叫“仁”,儿子难道就不能做人了吗?
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2866]?周公作诗不讳,孔子不偏讳二名,《春秋》不讥不讳嫌名。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曾参之父名晳[2867],曾子不讳“昔”。周之时有骐期[2868],汉之时有杜度[2869],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也[2870]。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2871],以为触犯。士君子立言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
【注释】
[2866]周公:姬旦,周文王子,周武王弟,周王朝的开国大臣。
[2867]曾参:春秋时人,以孝行著名。晳(xī):曾参父亲的名。
[2868]骐(qí)期:春秋时楚国人。
[2869]杜度:东汉章帝时人。
[2870]浒、势、秉、机:这四个字分别与唐太祖名“虎”、太宗名“世民”、世祖名“昞”、玄宗名“隆基”同音。
[2871]谕:与唐代宗名“豫”同音。
【译文】
避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制定礼法制度来教导天下百姓的,难道不是周公、孔子吗?周公作诗没有避讳,孔子只避讳两个字的名字中的一个字,《春秋》也不讥讽那些不避讳声音相近的字。周康王名钊,他孙子的谥号就是昭王。曾参父亲的名字是晳,曾参也不避讳“昔”字。周朝有个人名叫骐期,汉朝有个人名叫杜度,他们的儿子应该怎么避讳呢?是避讳声音相近的字而改姓呢?还是不避讳声音相近的字?汉朝避讳武帝的名,就改“彻”为“通”,没听说又改“车辙”的“辙”为别的什么字;避讳吕后的名,就改“雉”为“野鸡”,没听说又把“治天下”的“治”改为别的什么字。现在上奏章和下诏书,也没听说避讳“浒”、“势”、“秉”、“机”这些字。只有宦官和宫女,才不敢说“谕”字和“机”字,认为说了就触犯了皇上。君子著书做事,应该遵守什么礼法呢?从经典上考察,与规定相对照,拿国家典章来核对,李贺参加进士科考试是可以呢?还是不可以?
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官、宫妾。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邪?
【译文】
大凡侍奉父母,能像曾参那样,就没什么可以指责的。做人能像周公、孔子那样,也可以说是到极点了。现在的读书人不努力学习曾参、周公、孔子的品行,但是避讳亲长的名字却要超过曾参、周公、孔子,由此可见他们的糊涂。那周公、孔子、曾参,最终是不可能超过的,在避讳上超过周公、孔子、曾参,那是把自己等同于宦官和宫女了。那么反而是宦官、宫女孝顺父母,倒比周公、孔子、曾参他们还好些吗?
争臣论
争臣是指向君主直言进谏的大臣。阳城出任谏官五年却对朝政不闻不问,韩愈为此写了这篇文章进行讽喻,说明谏官不应仅止于“独善其身”,而必须“兼济天下”才行。文章四问四答,层层递进,是“箴规”类文体的佳作。
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2872]:“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2873],晋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2874]。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2875],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
【注释】
[2872]谏议大夫:掌侍从规谏的官,属门下省。
[2873]晋:古国名。阳城曾隐居的中条山(在今山西南部)、陕州夏县(治所在今山西夏县)都是古代晋国所辖地区。鄙:边境。
[2874]薰:熏陶,感染。几:将近,几乎。
[2875]阳子:即阳城。子,古代对男子的尊称。
【译文】
有人向我问起谏议大夫阳城,说:“阳城可以算得上有道德的人吧?他学问广博而且见多识广,却不想出名。他身体力行古人的立身处世之道,居住在晋地边远的边境,当地人受到他品德的熏陶而品行善良的将近千人。有的大臣听说后就荐举他,天子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人们都觉得这是他的荣耀,却看不见阳城有什么得色,他任职已经有五年了,品行仍然和隐居的时候一样。难道他会因为富贵而改变心志吗?”
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2876]。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2877]?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2878],匪躬之故[2879]。’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2880]。志不可则[2881],而尤不终无也[2882]。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2883]。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2884]。’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2885]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2886]。盖孔子尝为委吏矣[2887],尝为乘田矣[2888],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2889]。’必曰:‘牛羊遂而已矣[2890]。’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2891],而如此其可乎哉?”
【注释】
[2876]《易》:原文在恒卦六五中为:“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
[2877]恶(wū):怎么。
[2878]蹇蹇(jiǎn):忠直的样子。
[2879]匪(fēi):同“非”。躬:自身。
[2880]旷:空缺,荒废。刺:讥刺,指责。
[2881]则:法则。这里指效法。
[2882]尤:过失。
[2883]忽:不在意。
[2884]下大夫:唐代谏议大夫为正五品,相当于古代下大夫。秩:古代官吏的俸禄。
[2885]“有官守”以下四句:出自《孟子·公孙丑下》。下文“仕不为贫”二句出自《孟子·万章下》。
[2886]抱关:守关门。击柝(tuò):打更。柝,打更用的梆子。
[2887]委吏:管粮仓的小官。
[2888]乘(shènɡ)田:春秋时鲁国管畜牧的小官。
[2889]会(kuài)计:掌管财物及出纳。
[2890]遂:成功。这里引申为长成。
[2891]章章:明显的样子。
【译文】
我回答说:“这就是《周易》上说的‘长久保持一种德性’,‘对男子来说却是坏事’。阳城哪能算是有道德的人呢?《周易·蛊卦》上九的爻辞说:‘不侍奉王侯,保持自己高尚的志向。’《蹇卦》六二的爻辞却说:‘王臣直谏不已,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社稷。’那是因所处境遇不同,奉行的准则也就因此不一样。如果像《蛊卦》上九的爻辞所说,处在没被任用的境地,却表现出奋不顾身的操守,那么冒进的祸患就会产生,贪求官位的祸患就会产生;像《蹇卦》六二的爻辞所说,处在臣子的职位上,却不把侍奉君主的心志看作高尚,那么冒进的祸患就会产生,就会被人指责荒废职守。不能效法这样的心志,也最终避免不了过失。现在阳子做官的时间不能说不长,了解朝政的得失不能说不清楚,天子待他也不能说不优厚,但是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谈到朝政。他看待朝政的得失,就像越国人看待秦国人的胖瘦一样漠不关心,喜乐和哀愁都无动于衷。询问他的官职,他就说:‘谏议大夫。’询问他的俸禄,他就说:‘下大夫的官俸。’询问他朝政,他却说:‘我不知道啊。’有道德的人,原来就是这样的吗?我听古人说到:‘有官职的人,不尽职尽责就应该辞职;担负进谏责任的人,不能提出规谏的意见也应该辞去。’如今阳子认为自己尽了谏议大夫的职责了吗?应该上言规谏却不上言,不上言又不辞职,这都是不对的。恐怕阳子是为了俸禄而做官的吧?古人说过:‘做官不是因为家里贫困,但有时候也有因为家里贫困的。’说的就是这种为了俸禄而做官的人。这样的人应该辞去高官去担任卑职,放弃富贵甘居贫寒,做做守门、打更一类的差事就行了。孔子曾经做过管粮仓的小吏,当过管畜牧的小吏,也不敢荒废职守,一定说:‘财物账目一定要核对正确才行。’一定说:‘要使牛羊肥壮才可以。’像阳子这样的官阶和俸禄,既不低下也不贫寒,这是很明白的,他这么做怎么可以呢?”
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2892],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2893],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谟嘉猷[2894],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谟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
【注释】
[2892]恶(wù):憎恶。讪(shàn):讥笑。
[2893]招(qiáo):举,揭露。
[2894]谟(mó):计谋。猷(yóu):谋划。
【译文】
有人说:“不,不是这样的。阳子憎恶讥讽君主的人,讨厌身为臣下却以揭露君主的过错博取名声,所以就算规谏并且议论了朝政得失,却不让别人知道。《尚书》说:‘你有好的谋略,就进去告诉你的君主,然后出来外边,说:“这些谋略,都是我们主上的好德行。”’大概阳子的用心,也是这样的。”
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2895]。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2896],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2897]。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2898],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2899],庶岩穴之士[2900],闻而慕之,束带结发,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2901]。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
【注释】
[2895]滋:更加。
[2896]蓬蒿:蓬草和蒿草。这里泛指民间。
[2897]擢(zhuó):提拔,提升。
[2898]骨鲠(ɡěnɡ):比喻个性正直、刚健。
[2899]僭(jiàn)赏:不得当的奖励。僭,过分。
[2900]岩穴之士:指隐居之士。
[2901]熙:明。鸿号:大名声。
【译文】
我回答说:“如果阳子的用心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更加让人迷惑了。入内进谏君主,出来却不让别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们的事,并不是阳子应该做的。阳子本是平民,隐居在民间,君主赞赏他的品行,把他提拔到这个职位上。官职名为‘谏议’,当然应该有所作为以与职位相称,让天下的人、子孙后代都知道朝廷有直言敢谏的大臣,都知道天子有不滥施奖赏、从谏如流的美德,以便隐居的人,都听闻慕名,整衣结发,愿意赶赴朝廷陈述自己的建议,使君主像尧、舜一样,圣明的名声千载流传。像《尚书》所说的,那是大臣宰相们的事,不是适合阳子做的。况且阳子的用心,是会使做君主的不爱听自己的过失吧?反而会引导君主讨厌听到自己的过错的。”
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
【译文】
有人说:“阳子不求出名却出了名,不求被用而君主却任用了他,不得已而出来做了官,又保持自己的品行不变,您为什么责怪他这么厉害呢?”
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乂[2902],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2903],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2904]。彼二圣一贤者[2905],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2906]?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
【注释】
[2902]闵:同“悯”,忧虑。乂(yì):治理。
[2903]孜孜(zī)矻矻(kū):勤谨不已的样子。
[2904]突:烟囱。黔:黑。
[2905]二圣:指夏禹和孔子。一贤:指墨翟。
[2906]佚:安乐,安逸。
【译文】
我说:“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都不求出名和被任用。他们忧虑世道不平、老百姓的事没有治理,有了道德学问,也不敢独善其身,而一定要兼济天下,勤勤恳恳,到死才停止。所以大禹治水几次过家门却不进去,孔子回家去席子还没有坐暖就出门了,墨子回家去连厨房的烟囱都没有烧黑就又出门了。这两位圣人、一位贤人,难道就不知道安逸是快乐的事情吗?实在是因为他们敬畏天命而又同情百姓的贫苦。上天把圣、贤和才能赐给人,难道是让他们仅仅在这些方面有余罢了?实在是希望他们能弥补别人的不足。耳朵和眼睛对于身体,耳朵负责听而眼睛负责看。听清是非,看清安危,这样身体才能保证安全。圣贤,就是世人的耳朵和眼睛;世人,就是圣贤的身体。阳子如果不是贤人,就应该被贤人驱使以侍奉上级;如果他是贤人,那么就应该敬畏天命而且同情人们的贫困,他怎么能只贪图自己的安逸呢?”
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2907]。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2908],吾子其亦闻乎?”
【注释】
[2907]讦(jié):攻击别人。
[2908]国武子:名佐,春秋时齐国国卿。
【译文】
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强加于人,而且厌恶通过攻击别人来表明自己的正直。像您这种议论,率直倒是率直,难道不是有损于道德修养而且又浪费言辞吗?喜欢直言不讳地揭露别人的过失,导致了国武子被杀死在齐国,您是不是也听说了呢?”
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2909]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
【注释】
[2909]惟善人能受尽言:见《国语·周语》。
【译文】
我回答说:“君子担任职务,就要考虑到以身殉职;还没有做官时,就要考虑修饰文辞来阐明道理。我要阐明的道理,不是自命正直而且强加于人。何况国武子是因为没有遇到善良的人,却在内乱的国家里直言不讳,这样才被杀的。《国语》说:‘只有善良的人才能接受直言不讳的批评。’是说这样的人听到批评之后能够改正。您告诉我:‘阳子可以算得上是有道的人了。’在我看来,阳子虽然现在还算不上有道的人,但他就不能成为听到批评就改正的好人吗?”
后十九日复上宰相书
仕途失意、不得已而通过文章干谒权贵的青年韩愈,三次给宰相上书。这是第二封,信中不惜自比为“盗贼”、“管库”,不卑不亢、毫无扭捏之态,期望当权者能不拘一格提拔人才,情辞恳切,用语婉转。
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2910],谨再拜言相公阁下[2911]:
【注释】
[2910]乡贡进士:唐代由州县荐举出来参加科举考试而考中进士的人称“乡贡进士”。乡贡,由州县选送。
[2911]再拜:指拜而又拜。阁下:写信时对对方的尊称。
【译文】
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恭敬地向宰相阁下叩拜进言:
向上书及所著文后[2912],待命凡十有九日,不得命。恐惧不敢逃遁,不知所为。乃复敢自纳于不测之诛[2913],以求毕其说,而请命于左右[2914]。
【注释】
[2912]向:以前。
[2913]诛:处罚。
[2914]左右:书信中对对方的称呼。对人不直称其名,只称“左右”,以表示尊敬。
【译文】
前些日子曾向您呈上书信和所做的文章,等了十九天,还没有见您赐复。我感到惶恐不安却不敢逃避,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得再次斗胆,宁愿蒙受不可预料的惩罚,希望充分陈述我的意见,向阁下请教。
愈闻之,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2915],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呼而望之也。将有介于其侧者[2916],虽其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往而全之也。虽有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狂奔尽气,濡手足[2917],焦毛发,救之而不辞也。若是者何哉?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
【注释】
[2915]蹈:踩,陷。
[2916]介:独立。
[2917]濡(rú):沾湿,润泽。
【译文】
我听说,深陷水深火热之中的人向别人求救,并不因为别人和自己有父母、兄弟、子女这样慈爱的感情,然后才呼唤他们,盼望他们前来施救。如果有人就在一旁,哪怕是自己憎恶和怨恨的人,只要这人还不至于希望自己死去,就会向他大声呼喊,期望他能施行仁义来救自己。那个站在一旁的人,听到他呼救的声音,看见他危险的情形,也并不考虑他是否和自己有父母、兄弟、子女一样慈爱的感情,然后才前去施救。即使他对呼救的人心存憎恶和怨恨,只要还不至于希望他死去,就会拼命地跑过去,哪怕弄湿自己的手脚,烧焦自己的胡须、头发,也要救他出来而不会推辞。为什么会这样呢?那是因为呼救的人的形势实在危急,他的情态也实在可怜。
愈之强学力行有年矣。愚不惟道之险夷[2918],行且不息,以蹈于穷饿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2919],大其声而疾呼矣,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其将往而全之欤,抑将安而不救欤?有来言于阁下者曰:“有观溺于水而爇于火者[2920],有可救之道,而终莫之救也。”阁下且以为仁人乎哉?不然,若愈者,亦君子之所宜动心者也。
【注释】
[2918]惟:考虑。夷:平坦。
[2919]亟(jí):急迫。
[2920]溺(nì):淹没。爇(ruò):焚烧。
【译文】
我发奋学习、勉力实践已经好多年了。我没有考虑道路的险阻与平坦,一直前行从不停止,以至于陷入穷困饥饿的水深火热之中,处境危险而又急迫,只好大声疾呼,阁下大概也听到了看到了。您是准备前来救我呢,还是安坐不动不来救我呢?有人来向您报告说:“有人看到别人落水了、被困在火里了,本来有办法去救,却终于没有去救。”阁下您认为这是有仁爱之心的人吗?如若不然,像我这样的人,仁人君子见了应该动心的啊。
或谓愈:“子言则然矣,宰相则知子矣,如时不可何?”愈窃谓之不知言者,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若所谓时者,固在上位者之为耳,非天之所为也。前五六年时,宰相荐闻,尚有自布衣蒙抽擢者[2921],与今岂异时哉?且今节度、观察使及防御、营田诸小使等[2922],尚得自举判官[2923],无间于已仕未仕者,况在宰相,吾君所尊敬者,而曰不可乎?古之进人者,或取于盗,或举于管库,今布衣虽贱,犹足以方于此[2924]。情隘辞蹙[2925],不知所裁,亦惟少垂怜焉[2926]。愈再拜。
【注释】
[2921]擢(zhuó):提拔。
[2922]节度:即节度使,负责掌管边疆地区军事、民政和财务的官员。观察使:掌管州县官吏政绩和民事的长官。防御:即防御使,是唐代设于军事重地的官吏,多以刺史兼任。营田:即营田使,唐代边区专掌屯田的官吏。
[2923]判官:唐代为节度、观察和防御使的属官。
[2924]方:比拟,相比。
[2925]隘(ài):窘迫。蹙(cù):急促。
[2926]少:稍。垂:敬辞。用于别人对自己的行动。
【译文】
有人对我说:“您的话对是对,宰相也是了解您的,可时机不允许有什么办法呢?”我私下里认为他不会讲话,他的才能实在是不足以得到我们贤相的荐举罢了。如果说到时机,那本来就是身处高位的人所给予的,并非是老天爷的作为。五六年前,因为宰相的荐举,尚且还有平民百姓被提拔起来的,和今天相比有什么不同吗?何况如今的节度使、观察使,以及防御使、营田使等各种小使,尚且还能自己选用判官,对有没有做官的都一视同仁,何况是宰相,我们君主所尊敬的人,却说不可以吗?古时候进用人才,有的从盗贼中选取,有的从管理仓库的人中提拔,现在我这个地位卑贱、无官无职的布衣百姓,还是足以和那些人相比的。我处境窘迫,言辞急切,不知道自己都是怎么措辞的,只希望您稍稍照顾怜惜一下。韩愈再拜。
后廿九日复上宰相书
这是备受冷落的青年韩愈给宰相的第三次上书。文章以求贤若渴的周公与当今对待人才“默默而已”的宰相相对比,抒发进身无路、报国无门的悲愤和不满。“末述再三上书之故,曲曲回护自己。气杰神旺,骨劲格高,足称绝唱。”(吴楚材、吴调侯)
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
【译文】
三月十六日,前科乡贡进士韩愈,谨向宰相阁下叩拜进言:
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2927],方一沐三握其发[2928]。当是时,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2929],四海皆已无虞[2930],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宾贡[2931],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2932],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皆已得宜[2933],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皆已备至[2934],而周公以圣人之才,凭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其所求进见之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2935]?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如周公之心,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握发为勤而止哉[2936]?维其如是,故于今颂成王之德,而称周公之功不衰[2937]。
【注释】
[2927]哺:咀嚼的食物。
[2928]沐:洗头。
[2929]谗:说人坏话。佞(nìnɡ):用花言巧语谄媚。
[2930]虞:忧虑,戒备。
[2931]荒服:“五服”之一。古代王畿(jī)外围每五百里为一区划,按远近距离分五等地区,称“五服”。“荒服”是离王畿最远的地区。宾:归顺。
[2932]具:制度。
[2933]沾:浸湿。被:覆盖。
[2934]休征嘉瑞:四者都指美好吉祥的征兆。麟凤龟龙:四者都是预示吉祥的动物。
[2935]百执事:指公卿百官。
[2936]特:只是。
[2937]衰:消歇。
【译文】
我听说,周公辅佐君主做宰相时,急于接见贤德之士,以至于吃一顿饭要多次吐出口中的饭菜,洗一次头要几次用手把解开的头发挽住。那时,天下的贤才都已被选拔任用了,奸诈邪恶、拨弄是非、花言巧语献媚、背信弃义的坏人都已被除掉,四海之内都已太平,那些蛮荒地区的少数民族都已归顺进贡了,自然灾害和违反时令的现象,以及昆虫草木的妖异现象,都已销声匿迹,天下的所谓礼仪、音乐、刑法、政令等教化人的制度,都已整治齐备,民间风俗都已朴实淳厚,动物植物等蒙受风雨霜露的滋润养育,都已各得其所,吉祥的征兆,诸如麒麟、凤凰、灵龟、神龙之类的动物,都全部出现,而周公以圣明的才智,凭着他是君王叔叔的亲近关系,辅佐君王治理国家教化百姓的功绩,又都这样显著。那些求见周公的人,难道还有比周公更贤明的吗?不但不能比周公更贤明,难道和当时各部门官员相比更贤明吗?难道他们还能提出什么谋划、建议,能够对周公的教化有所补益吗?但是周公如此求贤若渴,生怕有自己耳朵、眼睛所没有听到、看到的,头脑所没有考虑到的,从而辜负了周成王委托他治国的用意,不能得到民心的拥戴。像周公这样的用心,如果他当时辅佐治理教化百姓的功绩没有这么显著,他也并没有圣人的才能,也没有作为君王叔叔的亲近关系,那么恐怕他连吃饭、洗头都没有时间,怎会只是以吃饭时吐食、洗头时挽发为勤劳就够了呢?正因为他是这样的,所以至今人们还在颂扬成王的美德,同时赞美周公的功绩而没有停止。
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岂尽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岂尽备至?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于百执事,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握发,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
【译文】
如今阁下做宰相和周公的情形大概近似。天下的贤才,难道全都被荐举任用了?那些奸诈邪恶、拨弄是非、花言巧语献媚、背信弃义的坏人,难道都已清除掉了?四海之内难道都已没什么忧虑了?那些蛮荒地区的少数民族难道都已归顺进贡了?自然灾害和违反时令的现象,以及昆虫草木的妖异现象,难道都已销声匿迹了?天下的所谓礼仪、音乐、刑法、政令等教化人的制度,难道都已整治齐备了?民间风俗,难道都已朴实淳厚了?蒙受风雨霜露滋润的动植物,难道都已各得其所?吉祥的征兆,像麒麟、凤凰、灵龟、神龙一类的动物,难道都已出现了?那些求见的人,虽然不一定指望他们有很高的德行修养,但是和各级官员相比,难道他们的才德全都在百官之下吗?他们的主张、议论,难道对朝廷毫无补益吗?如今虽然不能像周公那样为求贤而吐食、挽发,那也应该召见并举荐他们,考察他们的才德再辞退还是任用,不应该这样不理不睬的。
愈之待命,四十余日矣。书再上,而志不得通[2938]。足三及门,而阍人辞焉[2939]。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说焉。阁下其亦察之。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质[2940]。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2941],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2942],足数及门,而不知止焉。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2943]。亦惟少垂察焉。渎冒威尊[2944],惶恐无已。愈再拜。
【注释】
[2938]通:上达。
[2939]阍(hūn)人:看门的人。
[2940]质:通“贽(zhì)”,古代的见面礼。
[2941]之:往,到。
[2942]亟(qì):屡次。
[2943]惴惴(zhuì):恐惧的样子。
[2944]渎(dú):轻慢,对人不恭敬。
【译文】
我等候您的答复,已经四十多天了。信接二连三地呈上,心意仍不能让您理解。脚多次去登门,都被看门人挡住。只是因为我生性愚笨,不知道识趣地离开,所以又有了一通关于周公的议论。希望阁下能明察。古时的读书人,三个月没有官职就要彼此慰问,所以一出国界,一定要带着见面礼。但他们重视自荐的原因,是如果在周朝不被任用,他们就前往鲁国;在鲁国不被任用,就前往齐国;在齐国不被任用,就前往宋国,前往郑国,前往秦国,前往楚国。如今天下只有一个君主,四海之内只有一个国家,除此之外就是少数民族的土地了,也就得离开自己的故国了。所以读书人要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如果不被朝廷任用,就只好隐居山林罢了。山林,是读书人中那些独善其身、注重自我修养、而不忧虑天下大事的人才能安居的。如果还有忧虑天下大事的心思,就不能这样安居了。所以我才多次自荐而不知羞愧,多次奉上书信,接连登门,而不知休止了。又哪里仅仅如此而已,我还惶恐不安地担心不能出身在您这样的大贤门下。希望您稍稍俯身审察。亵渎冒犯了您的威望和尊贵,心里很感惶恐。韩愈再拜。
与于襄阳书
贞元十七年(801),韩愈任国子监四门学博士,职位闲散、抱负难以施展,就给于襄阳于頔(dí)上书请求引荐。信中讲到,后辈要想扬名建功,离不开前辈的提携;前辈的功业和盛名,需要有为的后来者为之传扬。作者以这二者之间的辩证关系,不卑不亢地进行毛遂自荐。先立论后求荐,真是别具匠心。
七月三日,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2945],谨奉书尚书阁下[2946]。
【注释】
[2945]将仕郎:文散官。守:唐代品级较低的人担任较高官职的叫“守”。国子:指国子监,中央教育机构。四门:即四门学,为国子监所统辖,其中设博士若干人。
[2946]尚书:官名。阁下:对人的尊称,常用于书信中。
【译文】
七月三日,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学博士韩愈,恭敬地将此信呈送尚书阁下。
士之能享大名、显当世者,莫不有先达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前焉[2947];士之能垂休光、照后世者[2948],亦莫不有后进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后焉。莫为之前,虽美而不彰,莫为之后,虽盛而不传。是二人者,未始不相须也[2949],然而千百载乃一相遇焉。岂上之人无可援、下之人无可推欤?何其相须之殷而相遇之疏也[2950]?其故在下之人负其能不肯谄其上[2951],上之人负其位不肯顾其下。故高材多戚戚之穷[2952],盛位无赫赫之光[2953]。是二人者之所为皆过也。未尝干之,不可谓上无其人;未尝求之,不可谓下无其人。愈之诵此言久矣,未尝敢以闻于人。
【注释】
[2947]先达之士:德行高、学问深的知名先辈。
[2948]休光:美好的光华。亦比喻美德或勋业。
[2949]未始:未尝。须:等待。
[2950]殷:深厚,恳切。
[2951]谄:奉承,巴结。
[2952]戚戚:忧惧、忧伤的样子。
[2953]赫赫:显赫的样子。
【译文】
读书人能享有盛名、显耀于当世的,没有一个不是靠德行高、学问深的知名前辈、享有广泛声望的人替他做先导;读书人能留下美名、照耀后世的,也没有一个不是依靠杰出的后辈、享有广泛声望的人来充当他的后继之人。如果没有人做先导,后辈就算才华横溢也不能显扬;如果没有人做后继之人,前辈就算声名显赫也不能流芳百世。这两种人,何尝不是彼此期待,但是千百年才能相逢一次。难道是上面没有可以施以援手的人,下面没有可以举荐的人吗?为什么他们相互期待时那么殷切,相遇的机会却又那么稀少呢?原因就是下面的人恃才傲物不肯奉迎上面的人,上面的人自恃尊贵不肯关照下面的人。因此才高的人多有志难伸,身处上位的人又不能留名后世。这两种人的做法都不对。自己没有去拜谒,就不能说上面的人中没有可以托付的人;自己没有去寻访,就不能说下面的人中没有值得荐举的人。我念叨这些话已经很久了,从不敢冒昧地把这话说给别人听。
侧闻阁下抱不世之才[2954],特立而独行[2955],道方而事实,卷舒不随乎时[2956],文武唯其所用,岂愈所谓其人哉?抑未闻后进之士,有遇知于左右、获礼于门下者[2957],岂求之而未得邪?将志存乎立功[2958],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邪?何其宜闻而久不闻也?
【注释】
[2954]不世:非凡,罕有。
[2955]特、独:出众、不随波逐流。
[2956]卷舒:弯曲和伸展。
[2957]遇知:受到赏识。获礼:获得以礼相待。
[2958]将:还是,表示选择。
【译文】
我从旁听说阁下身怀世间罕有的才能,从不随波逐流,道德方正处事务实,进退不随流俗,量才任用文武官员,难道您就是我所说的那种人吗?但是却没听说过有哪位晚辈受到您的赏识和礼遇的,难道是访求过却没有找到?还是有志于建功立业,精力都放到报效君主上了,虽然遇到了贤才,却没有闲暇以礼相待?为什么本该听到您礼遇、举荐后进的事却很久没有听到呢?
愈虽不材[2959],其自处不敢后于恒人[2960]。阁下将求之而未得欤?古人有言:“请自隗始[2961]。”愈今者惟朝夕刍、米、仆、赁之资是急[2962],不过费阁下一朝之享而足也[2963]。如曰:“吾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焉。”则非愈之所敢知也。世之龊龊者既不足以语之[2964],磊落奇伟之人又不能听焉,则信乎命之穷也[2965]!谨献旧所为文一十八首,如赐览观,亦足知其志之所存。愈恐惧再拜。
【注释】
[2959]不材:才能平庸。自谦之辞。
[2960]恒人:常人。
[2961]隗(wěi):郭隗。据《战国策》记载,燕昭王为拯救燕国去请教郭隗招贤之道,郭隗建议昭王礼贤待士“先从我郭隗开始”。
[2962]刍、米、仆、赁(lìn)之资:柴草、粮食、仆役及租赁的费用等。刍,草。赁,租用。
[2963]一朝之享:一顿早餐的费用。
[2964]龊龊(chuò):拘谨的样子。
[2965]信:确实。
【译文】
我虽然才能平庸,但自我要求却不敢低于常人。阁下是不是想寻访人才而没有找到?古人曾说:“请从我郭隗开始。”我如今只为早晚的柴草、粮食、仆役和租金的开销着急,这些只不过花费阁下一顿早饭的费用就够了。如果阁下说:“我志在建功立业,只把精力放在报效君主上。虽然遇到了人才,却没工夫以礼相待。”那就不是我所敢知道的了。世上那些器量狭小的人不值得我把这些话讲给他们,那些器量宏伟、光明磊落的人又听不见我的话,那么我只能自认命运穷困!我恭敬地向阁下献上过去所写的十八篇文章,如蒙赐阅,也足以了解我的志向所在。韩愈诚惶诚恐,再拜。
与陈给事书
陈给事名京,字庆复,这是韩愈写给陈京的一封信。信中叙述了与陈京多年来的交往,分析了二人后来疏远的原因,委婉地表达了期望恢复交谊的复杂思绪和感情。
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2966]。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2967]。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2968]。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2969];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
【注释】
[2966]阁下:指陈京,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由考功员外郎升给事中。给事中,是当时门下省的要职,掌管驳正政令的得失。
[2967]继:一直,连续。
[2968]伺候:等候,守候。
[2969]与:赏识。
【译文】
韩愈再拜:我有幸结识阁下已经有很多年了。开始也曾蒙您赞赏过一两句。由于贫贱,为了谋生而东奔西走,不能早晚经常来拜见您。后来阁下的地位越来越高,守候在您门前的人一天天多起来。地位越来越高,那么与贫贱者就一天天隔得远了,守候在门前的人一天天多起来,那么喜爱的人多了,感情也就不能专一。我韩愈在道德方面没有加强,文名却越来越高。道德方面没有加强,那么贤人就不会赏识我;文名越来越高,那么跟我同路上进的人便会妒忌我。您我开始因为不能经常见面而疏远,加上我后来对您感情不能专一的私底下的怨气,您又带着不再赏识我的态度,加上听信妒忌我的那些人的谗言,这样阁下的门庭也就慢慢没有我的足迹了。
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2970];属乎其言[2971],若闵其穷也[2972]。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如东京取妻子[2973],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2974],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2975],若不接其情也。退而惧也,不敢复进。
【注释】
[2970]加:对待。新:新交的朋友。
[2971]属(zhǔ):连续不断。
[2972]闵:同“悯”,怜恤,哀伤。
[2973]如:到。东京:即今河南洛阳。
[2974]邈(miǎo):远,形容表情冷漠。
[2975]悄(qiǎo):沉默寡言。
【译文】
去年春天,我也曾拜见过您一次。您面容和蔼可亲,好像面对新交的朋友;温语不断,好像很哀怜我的不得意。我告辞回家后十分高兴,便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别人。后来我去东京洛阳接眷属,又不能早晚经常去拜见您。等我回来,也曾拜见过您一次。您表情冷漠,好像不体谅我的隐衷;沉默不语,好像不理会我的情意。我告辞回家,心里感到很不安,不敢再来拜见您了。
今则释然悟[2976],翻然悔曰[2977]: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诛[2978],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2979],并献近所为《复志赋》以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2980]。《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2981],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注字处[2982],急于自解而谢[2983],不能竢更写[2984],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愈恐惧再拜。
【注释】
[2976]释然:疑虑消除后心中平静的样子。
[2977]翻然:形容改变得很快而彻底。
[2978]诛:责备。
[2979]辄(zhé):就。疏:分条陈述。
[2980]标轴:卷轴上作有标记。古代把用纸或帛写的书做成卷子,中心安轴,一卷也为一轴。
[2981]生纸:未经煮捶或涂蜡的纸。唐代书写纸分生、熟两种,“生纸”一般用于草稿或丧事中。
[2982]揩字:涂抹的字。注字:添加的字。
[2983]谢:道歉。
[2984]竢(sì):等待。
【译文】
现在我才醒悟,很感懊悔,我想:您表情冷漠,正是生气我不经常看望您;您沉默不语,正是用来表示您的心意。您对我生性迟钝的责怪,我是没有地方可逃避了。我不敢马上再来进见,于是特呈此信说说情由,并献上近来所作的《复志赋》以下诗文十篇,编为一卷,卷轴上作有标记。《送孟郊序》一篇,写在生纸上,没有装饰,又都有涂抹、添字的地方,因为急于表明心迹并向您谢罪,等不及另外誊写清楚了,希望阁下能理解我的心情,而原谅我的无礼也就好了。韩愈惶恐不已,再拜。
应科目时与人书
据说这是韩愈在德宗贞元九年(793)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时写给韦舍人的一封自荐信。信中自喻为“非常鳞凡介”的“怪物”,颇为自负而高傲,有求于人却不失身份,与一般不肯露才扬己的投赠之作大异其趣。
月、日,愈再拜。天池之滨[2985],大江之濆[2986],曰有怪物焉,盖非常鳞凡介之品汇匹俦也[2987]。其得水[2988],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不难也。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2989]。无高山、大陵、旷途、绝险为之关隔也[2990],然其穷涸[2991],不能自致乎水[2992],为㺍獭之笑者[2993],盖十八九矣。如有力者,哀其穷而运转之,盖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然是物也,负其异于众也,且曰:“烂死于沙泥,吾宁乐之。若俯首帖耳[2994],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是以有力者遇之[2995],熟视之若无睹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
【注释】
[2985]天池:指南海。《庄子·逍遥游》中说:“南冥者,天池也。”
[2986]大江:这里指长江。濆(fén):水边。
[2987]鳞、介:泛指有鳞和介甲的水生动物。匹俦(chóu):相比。
[2988]其:如果。
[2989]寻常:古代以八尺为“寻”,二寻为“常”。
[2990]陵:大土山。关隔:阻隔。
[2991]穷:缺乏。涸(hé):水干。
[2992]乎:相当于“于”。
[2993]獱(bīn):一种獭类动物,又称“猵(biān)”。
[2994]俯首帖耳:形容走兽驯服的样子。
[2995]是以:因此。
【译文】
某月某日,韩愈叩拜。在南海的水滨,长江的岸边,有一种怪物,决不是普通的鳞甲动物所能相比的。假如它能得到水,那么变风化雨,在天空上上下下,一点也不难。但如果没有水,那么就会被困在方寸之间了。就算并没有高山、大丘、远途、险碍的阻隔,也只好困于干枯,不能使自己抵达有水的地方,被小小的水獭所嘲笑,这是非常可能的。这时候如果有一位有力量的人,同情它的困窘而把它运到水里去,这不过举手投足之劳罢了。但是这种怪物呀,却自负于自己的与众不同,还说:“烂死在泥沙里,是我乐意的。但要我俯首帖耳,摇尾乞怜,那绝不是我的心意。”因此,就算有力量的人经过,也看惯了像没有看见一样。到底是死是活,实在是难以预料。
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聊试仰首一鸣号焉[2996],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2997],而转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愈今者实有类于是。是以忘其疏愚之罪,而有是说焉。阁下其亦怜察之。
【注释】
[2996]聊:姑且。
[2997]庸讵(jù):岂,哪里。
【译文】
现在又有一位有力量的人在眼前了,它姑且抬头号叫一声,哪里知道有力者一定不会哀怜它困窘的处境,而忘了举手投足之劳,把它运到清水中去呢?如果有人哀怜它,那是命;不哀怜它,也是命。明白一切都由命中注定,还是想号叫一声,也算是命吧。我韩愈现在的处境,实在和它有类似的地方。因此也就忘了自己疏懒迟钝的毛病,说了上面这些话。请阁下哀怜体谅我。
送孟东野序
这是韩愈送给友人孟郊的临别赠言。孟郊(751—814),字东野。诗风以奇诡、矫激著称,与韩愈并称“韩孟”。生平颇不得志,五十岁才任溧阳尉。文中,韩愈为之深抱不平,勉励他以“不平”之音来歌唱,寓意深刻,发人深省。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2998];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2999],其趋也或梗之[3000],其沸也或炙之[3001]。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謌也有思[3002],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注释】
[2998]挠:摇动。
[2999]激:阻遏水势。
[3000]梗:阻塞。
[3001]炙:烧煮。
[3002]謌(ɡē):同“歌”。
【译文】
一般来说事物得不到平静就要发出鸣叫声。草木本没有声音,风摇动它才发出响声;水本没有声音,风激荡它才发出声音。水波腾涌是因为有东西在阻遏它,水流湍急是因为受到阻塞,水的沸腾是因为有火在烧煮它。金属和石头没有声音,有人敲击它就会响。人说话也是如此,有了不得不说的事就要说出来。唱歌呢是因为有了思虑,哭泣呢是因为有所怀念。凡是从口里发出声音的,那都是有所不平的缘故啊!
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3003]。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3004],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敚[3005],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注释】
[3003]假:借助。
[3004]金、石、丝、竹、匏(páo)、土、革、木:中国传统乐器的八种制作材料,也用来指各类乐器。金,钟镈(bó)。石,磬。丝,琴瑟。竹,箫管。匏,笙竽。土,埙。革,鼗(táo)鼓。木,柷(zhù)梧。
[3005]推敚(duó):推移变化。
【译文】
音乐,是将郁结于心的感情抒发出来,选择善于发声的器物来借助它发声。钟镈、磬、琴瑟、箫管、笙、埙、鼓、柷梧这八类,是器物中善于发声的。天对于四时也是如此,选择善于发声的东西借助它来发声。所以让鸟为春天歌唱,让雷为夏天轰鸣,让虫为秋天鸣叫,让风为冬天呼啸。四季的推移变化,其中必定有什么地方得不到平静吧!
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唐、虞[3006],咎陶、禹[3007],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3008],又自假于《韶》以鸣[3009]。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3010]。伊尹鸣殷[3011],周公鸣周[3012]。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3013]。”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3014]。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3015]。臧孙辰、孟轲、荀卿[3016],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3017],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3018]。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3019],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3020],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邪?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
【注释】
[3006]唐:传说中的中国朝代名,尧所建。虞:传说中的中国朝代名,舜所建。
[3007]咎陶(ɡāoyáo):相传为舜时的臣。禹:传说中氏族社会部落首领。
[3008]夔(kuí):相传舜时的乐官。
[3009]《韶》:传说为乐官夔所作的乐曲。
[3010]五子:传说为夏王太康的五个弟弟,曾作歌讽谏太康。
[3011]伊尹:商初贤相。传说他曾作《汝鸠》等文,今佚。
[3012]周公:西周初重要政治家,作有《大诰》等文。
[3013]木铎(duó):以木为舌的铃。引文见《论语·八佾(yì)》。
[3014]庄周:战国时人。著有《庄子》。
[3015]屈原:战国时楚人。有《离骚》等作品传世。
[3016]臧(zānɡ)孙辰:春秋时鲁大夫。孟轲(kē):孟子,名轲,战国时思想家。其言行主要见于《孟子》一书。荀卿:荀子,名卿,战国时思想家。其言行主要见于《荀子》一书。
[3017]杨朱:战国时思想家。墨翟:春秋时思想家。其言行主要见于《墨子》一书。管夷吾:字仲,春秋时人。后人收集他的言论编为《管子》一书。晏婴:字平仲,春秋时人。后人收集其言行资料编为《晏子春秋》一书。老聃(dān):春秋时思想家。著有《老子》。申不害:战国时人。相传著作《申子》,现仅存其中的《大体篇》。韩非:战国时思想家。著有《韩非子》。慎到:战国时人。著有《慎子》。田骈:战国时人。其著作《田子》一书今已不存。邹衍:战国时人。其文不传世。尸佼(jiǎo):战国时人。著有《尸子》。孙武:春秋时人。著有《孙子兵法》。张仪:战国时纵横家。苏秦:战国时纵横家。
[3018]李斯:曾任秦相。有《谏逐客书》传世。
[3019]司马迁:西汉时人。著有《史记》。相如:即司马相如,西汉时人,辞赋家。扬雄:西汉时人,辞赋家。著作有《太玄》、《法言》、《方言》等。
[3020]数(shuò):屡次。
【译文】
对于人来说也是如此。人的声音中比较精华的是语言,文辞对于语言来说,又是语言中最精华的,所以尤其要选择善于代言的人来借助他们发言。在唐、虞时代,咎陶、禹是善于文辞的,就借助他们来发表言论。夔不能用文辞来发言,又借助自己制作的乐曲《韶》来抒发。夏代,五子用他们的歌来传达心声。伊尹鸣于殷代,周公鸣于周代。凡是记载在《诗》、《书》六艺中的,都是文辞提炼得最好的。周朝衰败了,孔子师徒大声疾呼,他们的声音又大又远。经传上说:“天将要把夫子当作木铎。”难道这不是真实的事吗?周朝末年,庄周用他那玄远恣肆的文辞来抒发。楚,是大国,到它败亡的时候,通过屈原来歌唱行吟。臧孙辰、孟轲、荀卿,是用道来表达的。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流,都用他们的学术来表达。秦朝兴起,李斯出来颂歌。汉代时,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其中最善于文辞的。以后的魏、晋时期,文辞上虽然无人赶得上古代,但也从未断绝过。就其中文辞比较好的来说,他们的声音清灵而高浮,节奏繁密而急促,文辞靡丽而哀伤,意志松弛而恣肆,他们的言论呢,是杂乱而无章。莫非是上天认为这时的道德风尚丑恶而不给予关照吗?为什么不让他们当中善于文辞的来表达呢?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3021],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3022]。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3023]。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
【注释】
[3021]陈子昂:唐初诗人。苏源明:唐代人。工文辞。元结:唐代文学家。李白:唐代诗人。杜甫:唐代诗人。李观:唐代文学家。
[3022]孟郊东野:孟郊字东野,中晚唐诗人。一生贫寒,直到五十岁时才得了个溧(lì)阳县尉的官。
[3023]李翱(áo):唐代散文家。曾从韩愈学古文,是“古文运动”的积极参与者。张籍:唐代文学家。
【译文】
唐建立政权以来,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是借助他们各自的才能来传达心声。今天仍然健在却处于下位的人中,孟东野开始用他的诗来抒发。他的诗高出魏、晋,无懈可击赶得上古人,其他作品也接近汉代的水平了。跟我交游的人中,李翱和张籍是最优秀的。这三位先生的文辞确实是很好的了。但不知道上天将会使他们的声音和谐而歌唱国家的兴盛呢?还是想让他们的身子穷饿、让他们的思虑哀愁而吟唱各自的不幸呢?他们三位的命运,就完全决定于上天了。那他们身居高位有什么可欢喜的?沉沦在下又有什么可悲叹的?孟东野这次赴江南任职,好像有些难以释然的样子,所以我讲这些命运由天的道理来宽解他。
送李愿归盘谷序
这是送友人李愿归隐的序言。文章借李愿之口,描绘了当朝权贵、山林高士和势利小人这三种人物形象,生动逼真,对山林高士大加称赞,借以发泄自己怀才不遇的愤懑。骈散结合,铺叙、议论、抒情水乳交融,兼有辞赋、散文之美。
太行之阳有盘谷[3024]。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藂茂[3025],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3026]。
【注释】
[3024]太行之阳:即太行山南面。阳,山南水北为“阳”。
[3025]藂(cóng):丛生。
[3026]李愿:韩愈的朋友,当时隐居在太行山南面的盘谷。
【译文】
太行山的南面有个盘谷。盘谷中间,泉水甘甜,土地肥沃,草木茂盛,人烟稀少。有人说:“是说它处在两山环绕之中,所以叫‘盘’。”有人说:“这个谷,所处幽静而山势险阻,是隐居的人盘旋遨游的地方。”我的友人李愿就隐居在这里。
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3027],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3028],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3029],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3030],秀外而惠中,飘轻裾[3031],翳长袖[3032],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3033],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
【注释】
[3027]庙:这里指帝王的宗庙,是古代帝王祭祀和议事的地方。
[3028]旄(máo):古代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子。
[3029]畯(jùn):通“俊”,才华出众。
[3030]便(pián)体:体态轻盈。
[3031]裾(jū):衣襟。
[3032]翳(yì):这里指拖着华丽的长袖。
[3033]恶(wù):厌恶。
【译文】
李愿的话是这样说的:“人们称之为大丈夫的,我太了解他们了。他们将利益像雨露那样施及于人,让名望声誉在当世广泛传播。他们坐在庙堂朝廷之上,任免文武官员,辅佐天子发号施令。到了外地,就树起旗子,张开弓箭,武士在前面吆喝开路,随从人员塞满了道路,供应服侍的人,各自拿着东西,在道路两旁飞跑。高兴了就要赐赏,生气了就要施罚。很多才俊之士挤满跟前,谈古论今赞扬他们盛大的功德,教人听起来很入耳而不会厌烦。还有眉毛弯弯脸庞丰满的美人们,声音清越,体态轻盈,容颜秀美,心思聪颖,裙裾飘扬,长袖善舞,略施粉黛,舒舒服服地养在一排排房子里,失宠的妒忌受宠的,受宠的仗着受宠,争相斗美争妍以博取怜爱。这就是那些受到天子赏识、在当代掌权的大丈夫们的所作所为啊。我倒不是厌恶这些而故意逃避,只是命由天定,不是我凭侥幸就能得到的。
“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3034]。采于山,美可茹[3035],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3036],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3037]。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
【注释】
[3034]濯(zhuó):洗涤。
[3035]茹(rú):吃。
[3036]车服:马车与礼服。
[3037]黜陟(chùzhì):指人才的进退、官吏的升降。
【译文】
“穷困地居住在山野之间,登高远眺,终日坐在茂密的树林里,用清澈的泉水洗脸洗澡。从山上采摘的果蔬新鲜可口,从水里钓到的鱼虾鲜美无比。作息不需要定时,只考虑舒适就行了。与其被人赞誉,不如背后不被人毁谤;与其身体享受快乐,不如内心毫无挂虑。不受马车和礼服的束缚,也遭不到刀锯刑戮的惩罚,不用了解天下是治是乱,是贬是升概不考虑。这是那些不得志的大丈夫的作为,我就这样做了。
“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趦趄[3038],口将言而嗫嚅[3039],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3040],徼幸于万一[3041],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
【注释】
[3038]趦趄(zījū):犹豫不前的样子。
[3039]嗫嚅(nièrú):想说而又吞吞吐吐不敢说出来。
[3040]刑辟(pì):刑法,刑律。诛:惩罚,杀戮。
[3041]徼(jiǎo)幸:侥幸。徼,通“侥”。
【译文】
“还有人在公卿大夫的门前伺候着,在势利途中来回奔走,刚要迈出脚又犹豫不敢前,刚想张开口又嗫嚅不敢说,处于污秽之中却不知羞愧,触犯了刑律,将要遭到诛戮,期望侥幸能够万一如愿,直到老死才罢休,这样做人,哪种算贤哪种算不肖如何评价呢?”
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3042]。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3043],廓其有容[3044],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3045]。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3046],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3047]。”
【注释】
[3042]稼:种植谷物,亦泛指农业劳动。
[3043]窈(yǎo):深远,幽静。
[3044]廓:广阔。
[3045]央:尽,完结。
[3046]膏:给车轴上油。秣(mò):喂马。
[3047]徜徉(chánɡyánɡ):安闲自得的样子。
【译文】
昌黎韩愈,听了以后认为他的这些话很豪迈,为他斟酒作歌道:“盘谷之中,有您的居所。盘谷的土地,可供您种植。盘谷的清泉,可以洗涤也可以游览。盘谷山势险阻,谁会来争夺您的地盘?盘谷幽深,广阔而能包容;盘谷弯弯,像是走出去了又绕回原点。哎呀!盘谷的乐趣啊,快乐绵长。虎豹躲得远远的啊,蛟龙也逃走深藏。有鬼神守护啊,呵斥禁止不祥。多加餐饭啊建康长寿,没有不满足的啊又有什么奢望?给我的车轴上好油啊喂好我的马,跟随您去盘谷啊,终生在那儿栖息徜徉。”
送董邵南序
董邵南,寿州安丰(今安徽寿县西南)人。“安史之乱”后,河北各藩镇势力纷纷招揽贤才,董邵南前往谋求出路,韩愈因此写序赠行。序中对董邵南不能得志于朝廷只好北投的举动不无惋惜,同时委婉地提出自己的建议。文章寄寓深远,言短而意长。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3048]。董生举进士[3049],连不得志于有司[3050],怀抱利器[3051],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
【注释】
[3048]燕、赵:古国名。燕国辖今河北、辽宁一带,赵国辖今河北、山西一带。这里指当时的河北地区。
[3049]董生:董邵南。生,旧时对读书人的通称。
[3050]有司:官吏。这里指主考官。
[3051]利器:锋利的兵器。比喻杰出的才能。
【译文】
自古以来,河北一带涌现出很多慷慨悲歌的壮士。董生参加进士科考试,连着几年都没有被主考官录取,只好怀抱杰出的才能,郁郁不欢地到河北那个地方去,我想他在那里总该有比较好的际遇吧。董生你可要勉力啊!
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3052]?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3053]?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3054]。董生勉乎哉!
【注释】
[3052]矧(shěn):况且。
[3053]恶(wū):怎么。
[3054]吾子:古时对人的尊称,可译为“您”。
【译文】
像您这样怀才不遇,只要是思慕仁义实行仁义的人,都会爱护您的,何况河北一带的豪杰之士,他们思慕仁义实行仁义是出于本性呢?但是我也曾听说社会风俗会随着教化而改变,我怎能知道它今天和古代所说的没有差别呢?姑且通过您这次旅行来判断吧。董生啊,勉力啊!
吾因之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3055],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3056]?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3057],可以出而仕矣!”
【注释】
[3055]望诸君:乐毅,战国时赵人。曾佐燕昭王破齐,晚年避祸归赵,封于观津(在今河北武邑东南),称“望诸君”。
[3056]屠狗者:指高渐离。据《史记·刺客列传》记载,高渐离曾以屠狗为业。荆轲刺秦王未遂被杀,高渐离替他报仇,也未遂而死。
[3057]明天子:指唐宪宗。
【译文】
我对您的出行不禁有些感慨。请您到了河北以后为我去凭吊一下望诸君乐毅的坟墓,也希望您到集市上去看看,还有没有像古代那种靠卖狗肉度日的慷慨悲歌之士呢?请替我向他们致意:“当今圣明的天子在位,可以出来报效国家啦!”
送杨少尹序
杨少尹,名巨源,蒲州(今山西永济)人。他辞官返乡时,韩愈写作此文赠别。文中将他与汉代年老辞官的疏广、疏受相比,衷心赞誉他不贪恋爵禄的美德。表意含蓄而文辞流畅,抑扬婉转。
昔疏广、受二子[3058],以年老,一朝辞位而去。于时公卿设供张[3059],祖道都门外[3060],车数百两[3061]。道路观者,多叹息泣下,共言其贤。汉史既传其事,而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3062],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3063]。
【注释】
[3058]疏广:西汉时曾为太子太傅。受:疏受,疏广的侄子,同时为太子少傅。子:古时对男子的尊称。
[3059]公卿:指三公九卿,亦泛指高官。供张(zhànɡ):亦作“供帐”,陈设帷帐等用具。
[3060]祖道:在道旁祭祀路神并设宴饯行。
[3061]两(liànɡ):同“辆”,量词,用于车辆。
[3062]工:擅长。图:画。
[3063]赫赫:显赫的样子。
【译文】
从前疏广、疏受两位先生,因为年老,就在某一天一同辞官离开朝廷。当时公卿大臣为他们饯行,在城门外摆帐设宴,送行的车子有几百辆。路边围观的人,多为他们叹息落泪,纷纷称道他们的贤德。汉代史书已经记载了他们的事迹,后世工于绘画的人,又把当时的情景画成了图像,时至今日还那么光彩照人,就像发生在几天前的事情一样。
国子司业杨君巨源[3064],方以能《诗》训后进[3065],一旦以年满七十,亦白丞相去归其乡。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今杨与二疏,其意岂异也?
【注释】
[3064]国子司业:即国子监的副主管官。
[3065]方:正。
【译文】
国子司业杨巨源先生,正以自己精通的《诗》学在国子监教授学生,年纪一满七十,也禀告丞相请求辞职回归故乡。世人常说今人不能与古人相比,如今杨先生与二疏相比,他们的心意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予忝在公卿后[3066],遇病不能出。不知杨侯去时[3067],城门外送者几人、车几两、马几匹,道边观者亦有叹息知其为贤与否?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3068],为传继二疏踪迹否?不落莫否[3069]?见今世无工画者,而画与不画,固不论也。然吾闻杨侯之去,丞相有爱而惜之者,白以为其都少尹[3070],不绝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而和之[3071]。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
【注释】
[3066]忝(tiǎn):有愧于。用作谦辞。
[3067]侯:古时士大夫之间的尊称。
[3068]太史氏:史官。张大:广泛宣扬。
[3069]落莫:冷落,寂寞。莫,通“寞”。
[3070]少尹:唐代中期所置的官,相当于郡守的副官。
[3071]属(zhǔ):做文章。和(hè):应和。
【译文】
我惭愧地列在公卿后面,当时正赶上有病没能出去送行。不知道杨君离京的时候,城门外送别的有多少人、多少辆车、多少匹马?路边围观的人中是不是也有赞叹他的贤德的?当朝史官能不能广泛宣扬这件事,为他立传以继承二疏的事迹呢?使他不至于受到冷落?如今世上没有工于绘画的人,画不画成图像,姑且不去管它。但是,我听说杨君离京的时候,有丞相曾表示赏识和惋惜,上奏皇上让他担任他家乡河中府的少尹,不中断他的俸禄。丞相还写诗勉励他,京城那些擅长写诗的人,也都做诗奉和。也不知道当年二疏离开京城的时候,有没有这样的事情?古人和今人相同还是不同,是不能确切了解的。
中世士大夫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杨侯始冠[3072],举于其乡[3073],歌《鹿鸣》而来也[3074]。今之归,指其树曰:“某树吾先人之所种也。某水某丘,吾童子时所钓游也。”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侯不去其乡为法[3075]。古之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3076],其在斯人欤?其在斯人欤?
【注释】
[3072]冠:古代男子二十岁时,行冠礼以示成年。
[3073]举:通过科举考试。
[3074]《鹿鸣》:《诗经·小雅》里的篇名。
[3075]法:仿效。
[3076]没(mò):通“殁”,死。
【译文】
中古时候的士大夫以官府为家,一旦离职就无处可归。杨君刚成年的时候,就通过乡试中举,家乡人歌唱《鹿鸣》之诗欢送他来京。如今他回家乡去,指着家乡的树木说:“那棵树是我先人种的。那条河、那个山丘,是我童年时钓鱼玩耍的地方。”家乡人无不更加敬重他,告诫子孙学习杨君不离开故乡的美德。古代所说的“乡先生”,死后可以在社庙里受祭的人,可能就是杨君这样的人吧?可能就是杨君这样的人吧?
送石处士序
元和五年(810)四月,乌重胤就任河阳军节度使,马上访求贤才,共济国是,随即归隐洛北的石处士石洪应邀出山,东都士人作诗饯别,邀请韩愈作序赠之。序中韩愈道明原委,期望乌、石二人同舟共济,合作成功。文章以议论叙事,层层转折,意义深刻。
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3077],求士于从事之贤者[3078]。有荐石先生者[3079]。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瀍、穀之间[3080],冬一裘[3081],夏一葛[3082]。食,朝夕饭一盂、蔬一盘[3083]。人与之钱,则辞[3084],请与出游,未尝以事免,劝之仕,不应。坐一室,左右图书。与之语道理,辨古今事当否,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而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3085],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3086],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3087]。”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无求于人,其肯为某来邪?”从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为国,不私于家。方今寇聚于恒[3088],师环其疆,农不耕收,财粟殚亡[3089]。吾所处地,归输之涂[3090],治法征谋,宜有所出。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强委重焉,其何说之辞?”于是撰书词,具马币[3091],卜日以受使者,求先生之庐而请焉。
【注释】
[3077]河阳军:治所在今河南孟县南,因节度使的辖区也是军区,故称“河阳军”。乌公:即乌重胤。唐元和五年(810),升任河阳节度使、御史大夫。
[3078]士:古时指有节操、有学问之人。
[3079]石先生:石洪,河阳人。曾做过黄州录事参军,后回到河阳隐居。乌重胤到河阳后,召他为幕僚,又奉诏为昭应尉、集贤校理。
[3080]嵩、邙(mánɡ):二山都在今河南。瀍(chán)、穀:二水都源出于河南,并在洛阳与洛水会合。
[3081]裘:用毛皮做的衣服。
[3082]葛:用葛织布做的衣服。
[3083]盂:一种圆口的器皿。
[3084]辞:谢绝。
[3085]驷马:一车套四匹马。
[3086]王良:春秋时晋国善于驾车的人。造父(fǔ):周代善于驾车的人,为周穆王驾车。
[3087]数计:用蓍草计数算卦。龟卜:用龟甲占卜。
[3088]恒:指恒州,治所在今河北正定,属当时成德军。元和四年(809),成德节度使王士真死,其子王承宗反叛,第二年唐宪宗被迫任命王承宗为成德节度使。
[3089]殚:尽。亡(wú):无。
[3090]涂:道路。
[3091]币:帛。
【译文】
河阳军节度使、御史大夫乌公担任节度使后的第三个月,就在贤能的僚属中访求人才。有人推荐石先生。乌公问:“石先生怎么样?”回答说:“石先生住在嵩、邙二山和瀍、谷二水之间,冬天穿一件毛皮大衣,夏天穿一身葛布衣服。早晚吃饭,只有一碗饭、一盘蔬菜。别人送钱给他,他辞谢不收;邀请他一起出游,从不借故推脱;劝他出来做官,他不肯答应。他经常在一间房子里坐着,身旁全是图书。和他谈论道理,辨析古今事件正确与否,评论人物的高下,预测事情的成败,他言语滔滔不绝,就像河水决堤向东奔流直下那样,就像四匹良马拉着轻便的马车行驶在熟悉的道路上,又是王良、造父那样的驾车高手在前后驾驶着,就像灯光照耀那样明察幽微,就像用蓍草算卦、用龟甲占卜那样准确灵验。”乌大夫说:“石先生志在隐居终老,不求于人,他肯为我出山吗?”僚属说:“大夫您能文能武,忠孝两全,是为国家搜罗人才,不是为自己。如今叛贼在恒州盘踞,军队在边界驻扎,农夫不能耕种收获,财空粮尽。我们所处的地方,是输送军需粮草的必经之路,如何治理、伐叛,确实应该有人出谋划策。石先生仁爱而又勇敢,若是用大义去聘请他,并委以重任,他还能用什么话来推辞呢?”于是写好礼聘的书信,准备了马匹和礼物,选个黄道吉日交付使者,寻访石先生的住处,恳请他出山。
先生不告于妻子,不谋于朋友,冠带出见客,拜受书礼于门内。宵则沐浴,戒行李[3092],载书册,问道所由,告行于常所来往。晨则毕至,张上东门外[3093],酒三行,且起,有执爵而言者曰[3094]:“大夫真能以义取人,先生真能以道自任,决去就。为先生别!”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处何常?惟义之归[3095]。遂以为先生寿!”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恒无变其初,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3096],无昧于谄言[3097],惟先生是听,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宠命。”又祝曰:“使先生无图利于大夫,而私便其身图。”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早夜以求从祝规[3098]!”于是东都之人士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与以有成也。遂各为歌诗六韵[3099],遣愈为之序云。
【注释】
[3092]戒:准备。
[3093]张(zhànɡ):供张,为宴会设置器具。
[3094]爵:酒器。
[3095]归:归向。
[3096]佞(nìnɡ)人:擅长以巧言献媚的人。
[3097]昧:昏暗。谄言:奉承的话。
[3098]祝:祝愿。规:规劝。
[3099]六韵:六次押韵。古诗一般隔行押韵,“六韵”即为十二行诗。
【译文】
石先生不告诉妻子儿女,没有跟朋友商量,戴冠束带出来见客,在屋里恭恭敬敬地接受了书信和礼物。当夜就沐浴更衣,打点行李,装载书籍,问明道路怎么走,向日常来往的朋友告别。第二天早上,朋友们都前来送行,在东门外为他设宴饯行,酒过三巡,石先生就要动身的时候,有人举杯祝辞说:“乌大夫真能以大义取人,石先生真能担当道义,决定自己的进退。这杯酒为先生您送别!”又有人斟酒祝道:“做官还是隐居,哪有什么一定的准则?惟有归向义啊。我就用这杯酒祝先生长寿!”又有人斟酒祝道:“希望乌大夫永远不要改变初衷,不要只顾发家致富而让士兵挨饿,不要内心喜欢花言巧语之徒,只在表面上敬重正直之士,不要被奉承的话所蒙蔽,而能一心听从先生的意见,以求成功,保全天子所恩赐的光荣使命。”又有人祝道:“希望先生不要在大夫那里图谋私利,假公济私满足个人的私欲。”石先生站起来答辞说:“我怎敢不无时无刻勉力自己,按照各位嘱咐的去做!”于是东都洛阳的人都知道乌大夫与石先生一定能相互配合而有所成就。在座的人便各赋诗六韵,让我韩愈为它们写了这篇序文。
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
该篇和前面的《送石处士序》为姊妹篇,却别开生面。石处士石洪被河阳军节度使乌重胤征聘去之后过了几个月,温处士温造也被乌大夫征聘而去。作者匠心独运,用比喻和反衬代替正面称颂乌大夫的知人善任及温处士的才能出众,读来别有意趣。
伯乐一过冀北之野[3100],而马群遂空。夫冀北马多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能空其群邪?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辄取之,群无留良焉。苟无良[3101],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
【注释】
[3100]伯乐:名孙阳,相传春秋时秦国人。以善相马著称。现在引申为善于发现、推荐、培养和使用人才的人。冀:古九州之一,指今河北一带。
[3101]苟:如果。
【译文】
伯乐一经过冀北的原野,那里的马群就空了。冀北是天下产马最多的地方,伯乐虽然善于识马,又怎么能使马群空了呢?解释的人说:“我所讲的‘空’,不是说没有马,而是说没有良马。伯乐善于识马,一遇到良马,马上就把它挑走,马群中就留不下良马了。假如没有良马,就算说没有马,也不算瞎说啊。”
东都[3102],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3103],洛之北涯曰石生[3104],其南涯曰温生[3105]。大夫乌公以鈇钺镇河阳之三月[3106],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3107],罗而致之幕下[3108]。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东都虽信多才士[3109],朝取一人焉,拔其尤[3110],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3111],与吾辈二县之大夫,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谘而处焉[3112]?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嬉游?小子后生,于何考德而问业焉?缙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3113],无所礼于其庐。若是而称曰:大夫乌公一镇河阳,而东都处士之庐无人焉,岂不可也?
【注释】
[3102]东都:指洛阳。
[3103]市:做买卖。这里指出仕、求官。
[3104]石生:指石洪,河阳(今属河南)人。见前文。
[3105]温生:温造,并州(即今山西太原附近)人。曾隐居于洛阳一带。
[3106]乌公:即乌重胤。河阳:在今河南孟县南。鈇钺(fūyuè):一种杀人的刑具。这里指掌有军权的节度使。
[3107]罗:网罗。这里指招纳人才的手段。
[3108]幕下:幕府中。幕,幕府,古代将帅的官署。
[3109]信:确实。
[3110]尤:突出的。
[3111]居守:指东都留守。河南尹:河南府长官。司:官署。
[3112]奚所:哪里。
[3113]缙(jìn)绅:原意是插笏(古代朝会时官宦所执的手板,有事就写在上面,以备遗忘)于带,旧时官宦的装束,转用为官宦的代称。缙,也写作“搢”,插。绅,束在衣服外面的大带子。
【译文】
东都洛阳,本来是聚集了很多士大夫的“冀北”。才能出众而隐居不肯出仕的,洛水的北边住着一位石先生,洛水的南边住着一个温先生。御史大夫乌公以节度使的身份镇守河阳的第三个月,认为石先生是个人才,就备办礼物,把他网罗到自己幕下。没过几个月,又相中温先生是个人才,于是通过石先生的介绍,备办礼物,又把他网罗到自己幕下。东都洛阳虽然人才济济,但早上挑走一个,选拔了其中的顶尖人才;晚上挑走一个,又选拔了其中的顶尖人才。因此,从东都留守、河南尹及各个部门的官员,到我们这两县的官员,如果处理政事碰到障碍,遇事有了疑难,到哪儿去咨询从而使问题得到处理呢?离职闲居在家的士大夫,和谁嬉戏交游呢?后辈晚学,到哪儿去考核德行并请教学业呢?东西往来经过洛阳的官员,也无法登门拜访了。遇到类似的情况,就说:御史大夫乌公一镇守河阳,而东都隐居者的住所就没有人才了,难道不可以吗?
夫南面而听天下[3114],其所托重而恃力者惟相与将耳。相为天子得人于朝廷,将为天子得文武士于幕下,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愈縻于兹[3115],不能自引去,资二生以待老[3116]。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何能无介然于怀邪?生既至,拜公于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于尽取也。留守相公首为四韵诗歌其事[3117],愈因推其意而序之。
【注释】
[3114]南面:这里指皇帝。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皇帝见群臣时面南而坐。听:治理。
[3115]縻(mí):羁留。
[3116]资:依赖。
[3117]四韵:古诗隔行押韵,故此指八行诗。
【译文】
帝王朝南而坐治理天下,他所倚重而依靠其出力的只有宰相与大将而已。宰相为天子搜罗人才到朝廷,大将为天子搜罗文人武士到幕下,这样的话,国家内外得不到治理,那是不可能的。我羁留在此做县令,不能自行引退,依靠石、温二位先生的帮助而终老。现在他们都被有权力的人夺走了,怎能不使我耿耿于怀呢?温先生到后,在军门拜见乌公,就像我前面所说的那样,应该为国家庆贺得到了这样的人才;就像我后面所说的那样,替我抱怨本地的人才都被选空了。东都留守相公,首先作诗四韵颂扬这件事,我就势顺承他的意思写了这篇序文。
祭十二郎文
祭文本为韵文,这篇韩愈为亡侄韩老成而写的祭文却用的是散体。文中韩愈呜咽着追叙自己和侄子幼年的孤苦伶仃、成年后的东奔西走、聚日无多,以及得知侄子死讯时极度哀痛的心情,正如后人所说:“是祭文变体,亦是祭文绝调。”(沈德潜《唐宋八大家文钞》)“读此等文,须想其一面哭、一面写,字字是血,字字是泪。未尝有意为文而文无不工,祭文中千年绝调。”(吴楚材、吴调侯)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3118],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3119],告汝十二郎之灵[3120]:
【注释】
[3118]季父:最小的叔父。
[3119]羞:同“馐”,美味的食品。
[3120]十二郎:韩愈次兄韩介之子韩老成,过继给其长兄韩会,因在族中排行十二,故称“十二郎”。
【译文】
某年某月某日,小叔叔韩愈在得到你去世消息的第七天,才能忍着哀痛倾吐衷情,派建中远路赶去,备办些时鲜祭品,在十二郎灵前祷告:
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3121],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3122],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3123]。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注释】
[3121]省(xǐnɡ):知道。怙(hù):依靠。《诗经·小雅·蓼莪(liǎo'é)》里有“无父何怙”,后来就常用来形容对父亲的依靠。
[3122]殁(mò):死。
[3123]河阳:在今河南孟县。
【译文】
唉!我从小就成了孤儿,等到长大,连父亲的模样都记不清了,唯有哥哥和嫂嫂可以依靠。哥哥才到中年,就死在南方,我和你都年幼,跟着嫂嫂把哥哥的灵柩送回河阳安葬。后来又和你到江南宣州谋生,虽然孤苦伶仃,但和你没有一天分开过。我上面有三个哥哥,都不幸早死,承续先人后代的,在孙子辈中只有你一人,在儿子辈中只有我一人,两代都是独苗,身子孤单,影子也孤单。嫂嫂曾经一手抚摸着你、一手指着我说:“韩家两代人,就只有你们俩了!”你当时更小,可能没有留下什么记忆,我虽然能记得,但当时并没有体会嫂嫂的话有多么悲辛。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3124]。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3125],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3126],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3127]。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3128],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3129],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3130],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3131]!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注释】
[3124]视:探望。
[3125]省(xǐnɡ):多指对长辈的探望。
[3126]董丞相:指董晋。曾任御史中丞、御史大夫,兼任过汴州刺史。汴州:州治在今河南开封。
[3127]孥(nú):妻子儿女的统称。
[3128]佐戎:辅佐军事。韩愈当时在徐州任节度推官。徐州:今属江苏。
[3129]东:指汴州、徐州。
[3130]西:指河阳。
[3131]遽(jù):突然。
【译文】
我十九岁那年,初次来到京城。之后四年,我回宣州去看你。又过了四年,我到河阳扫墓,碰上你送我嫂嫂的灵柩来安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你来探望我,住了一年,你要求回去接家眷。第二年,董丞相去世,我离开汴州,你也最终没有来汴州。这一年,我在徐州助理军务,派去接你的人刚出发,我又离职,你又没有来成。我想就算你跟我到东方,东方我们也是客居,不能长久的。作长远打算,不如回到西边,我想先安好家,然后接你来。唉!谁能料到你突然离开我去世了!我和你都还年轻,以为虽然暂时分离,终会长久在一起的,所以才放下你跑到京城谋生,指望挣斗斛禄粮的薪俸。要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就算给我万乘车辆的宰相职位,我也不愿离开你一天而去就任啊!
去年,孟东野往[3132],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3133]?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3134],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
【注释】
[3132]孟东野:孟郊字东野,唐代著名诗人。
[3133]其:难道。
[3134]耿兰:十二郎的仆人。
【译文】
去年孟东野去你那边,我让他捎信给你说:“我年纪虽然还不到四十,却已两眼昏花,头发斑白,牙齿也松动了。想到我的叔伯们和兄长们,都身体好好的就过早地去世,像我这样衰弱的人,还能活多久呢?我离不开,你又不肯来,生怕我早晚死去,而你将要抱着无边的悲哀。”谁料年轻的死了而年长的还活着,强壮的夭折而病弱的却保全了呢?唉!这是真的呢?还是做梦呢?还是传来的消息不真实呢?如果是真的,我哥哥品德高尚但是他的儿子却会短命吗?你这样纯洁聪明却不能蒙受先人的恩泽吗?年轻强壮的反而夭折,年长衰弱的反而健在,这是不能让人相信的啊!这是梦吧?传来的消息是错的吧!可是,东野的信、耿兰的报丧,为什么又明明就在我身边呢?唉!这是真的啊!我哥哥品德美好反而儿子夭折了啊!你的纯洁聪明适于操持家业,却不能承受先人的恩泽了啊!所谓天,实在猜不透;所谓神,实在是不明察啊!所谓理,实在不能推究;所谓寿,根本不可预知啊!
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3135],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注释】
[3135]孩提:指幼儿。
【译文】
尽管如此,我从今年以来,斑白的头发有的已经全白了,松动的牙齿有的已经脱落了,气血一天天衰弱,精神一天天减退,还有多久就随你死去呢!死后如果有知觉,那我们还能分离多久呢?如果没有知觉,那我哀伤的时间也就不会长久,而不哀伤的日子倒是没有尽头啊!你的儿子才十岁,我的儿子才五岁,年轻强壮的都保不住,这样的小孩子,还能期望他们长大成人吗?唉!真是悲哀啊!真是悲哀啊!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3136],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3137]?抑别有疾而致斯乎[3138]?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注释】
[3136]比:最近。
[3137]殒(yǔn):死亡。
[3138]抑:表示选择,相当于“或是”、“还是”。
【译文】
你去年的来信说:“最近得了脚气病,越来越厉害了。”我回信说:“这种病,江南人经常得的。”并没有为此担心。唉!难道竟然是这种病让你丧命的吗?还是有别的重病导致这样的呢?你的信,是六月十七日写的。东野信上说,你死在六月二日;耿兰报丧时没说你死的月日。可能东野的使者没有向家人问明死期,耿兰报丧的信不知道要说明死期。东野给我写信时,曾向使者问过死期,使者不过随口乱说罢了。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3139],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3140],然后惟其所愿。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3141],窆不临其穴[3142],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3143]!
【注释】
[3139]终丧:服满父母去世后三年之丧。
[3140]兆:墓地。
[3141]敛:通“殓”,把尸体装入棺材。
[3142]窆(biǎn):落葬。
[3143]曷(hé):何。
【译文】
如今我派建中来祭奠你,慰问你的儿子和你的奶妈。他们如果有粮食可以待到三年丧满,丧满后再接他们来;如果生活难以为继无法满丧,就马上把他们接来。其余的奴婢,都让他们为你守丧。等到我有能力改葬时,一定把你的灵柩从宣州迁回老家祖先的墓地,这才算了却我的心愿。唉!你生病我不知道时间,你去世我也不了解日期,你活着时我们不能彼此照应住在一起,你死后我又不能抚摸你的遗体致哀,你入殓时我不曾挨着你的棺材,你落葬时我不曾到过你的墓穴,我的行为辜负了神灵,因而使你夭折;我不孝顺不慈爱,因而既不能和你活着彼此照应住在一起,死去一起相守。我们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你活着影子不能和我的身子相互依偎,你死了灵魂不能和我的梦魂相亲近,这都是我造成的,还能怨谁呢!那苍茫无边的天啊,我的悲哀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自今以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3144],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3145]!
【注释】
[3144]伊:伊河,在今河南西部。颍:颍河,在今安徽西部和河南东部,是淮河的支流。
[3145]尚飨(xiǎnɡ):亦作“尚享”。飨,通“享”。
【译文】
从今以后,我对这个世界已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我打算在伊水、颍水岸边买几顷田,打发我的余生。教育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希望他们长大成人;抚养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待她们出嫁。不过如此罢了。唉!话有说完的时候,而哀痛的心情却是没有终了,你知道吗?还是不知道呢?唉!痛心啊!希望你的灵魂来享用祭品啊!
祭鳄鱼文
元和十四年(819),韩愈上书《谏迎佛骨表》得罪唐宪宗,被贬为潮州刺史,这是他到任不久后所写。文中韩愈严厉呵责鳄鱼的罪状,一再重申刺史的责任,义正辞严,俨然一封向鳄鱼发出的战争檄文。
维年月日[3146],潮州刺史韩愈[3147],使军事衙推秦济[3148],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3149],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
【注释】
[3146]维:句首语气词。
[3147]潮州:州治在今广东潮安。刺史:唐代州级行政长官。
[3148]军事衙推:唐代节度使、观察使等下属官吏。
[3149]恶溪:指今广东韩江及其上游梅江。
【译文】
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派军事衙推秦济,把一头羊、一头猪投进恶溪的潭水里,喂给鳄鱼,并对鳄鱼说:
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3150],罔绳擉刃[3151],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3152],况潮,岭海之间[3153],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揜[3154],扬州之近地[3155],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3156]!
【注释】
[3150]列:同“迾(liè)”,阻挡。
[3151]罔:同“网”。擉(chuò):刺。
[3152]蛮、夷:古时对边远地区少数民族的统称。楚:南方的诸侯国,东周时据有长江、汉水流域的大部分地区。越:东方诸侯国,在今浙江一带。
[3153]岭海之间:在今湖南、江西、广东、广西边境。海,指南海。
[3154]揜(yǎn):覆盖。
[3155]扬州:古代九州之一,潮州在其境内。
[3156]其:这里表示祈使、命令语气。
【译文】
上古帝王拥有天下之后,封锁高山大泽,网捕刀刺,把那些危害百姓的毒虫、毒蛇、凶兽,都驱赶到四海之外。后代的帝王德行衰微,不能管辖远方,连长江、汉水之间都扔给蛮、夷、楚、越,何况潮州在五岭、南海之间,距离京城有万里之遥!鳄鱼潜伏在这里繁衍生息,也实在是合适的地方。如今的天子继承了大唐的帝位,神圣、仁慈、威武,四海之外,宇宙之内,全都由他管辖治理,何况大禹足迹所留,扬州所管辖,刺史县令所治理,为天地宗庙百神祭祀进贡纳税的潮州呢!鳄鱼啊,你们不能和我这个刺史一起居住在这片土地上啊!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3157],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亢拒[3158],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睍睍[3159],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邪?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
【注释】
[3157]睅(hàn)然:凶狠的样子。睅,眼睛突出。
[3158]亢:同“抗”,抗拒。
[3159]伈伈(xǐn)睍睍(xiàn):恐惧不敢正视的样子。
【译文】
刺史接受天子的命令,守护这里的土地,治理这里的百姓,而鳄鱼却恶狠狠地瞪着眼睛,不安于溪水、潭水,跳出来侵占土地,吞食人、畜、熊、豕、鹿、獐,吃得身子肥肥的,繁衍子孙,与刺史相抗衡,一争高下。刺史虽然平庸懦弱,又怎肯在鳄鱼面前俯首帖耳、战战兢兢、给吏民丢脸,在这里苟且偷生呢?况且刺史接受天子的任命来这里为官,形势使得刺史不得不跟鳄鱼辨明。
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3160],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注释】
[3160]鹏:传说中的一种大鸟。
【译文】
鳄鱼啊!如果你们真有灵性,就听刺史说:潮州这地方,大海在它南边,鲸、鹏一类的大动物,虾、蟹一类的小生物,无不把家安在大海里,依靠大海生长、吃喝,你们鳄鱼早晨出发,晚上就可以到达那里了。如今和鳄鱼约定:限你们三天之内,率领同类向南迁到大海里去,避开天子任命的刺史。三天不行的话,就五天。五天不行的话,就七天。如果七天还不行,那就是怎么也不肯搬迁了,那就是眼里没有刺史、不听刺史的话了!否则,那就是鳄鱼愚蠢顽固没有灵性,刺史虽然讲了不少话,你们却听不见、听不明白了。凡是蔑视天子任命的刺史、不听刺史劝诫、不迁走回避刺史,和愚蠢顽劣危害百姓、牲畜的一切祸害生物,统统都可杀掉。刺史就要挑选武艺高强的吏民,拿着强弓毒箭,和鳄鱼周旋,直到斩尽杀绝才罢。你们可不要后悔!
柳子厚墓志铭
这是韩愈为柳宗元所写的墓志铭,被誉为“昌黎墓志第一,亦古今墓志第一”(储欣《唐宋八大家类选》)。文中称颂了柳宗元的政治才能和杰出的政绩,及柳宗元对朋友重义气、解放奴婢等事,深深同情他的不幸遭遇。夹叙夹议,情文并茂,深婉有致。
子厚,讳宗元[3161]。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3162],封济阴公。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3163],以事母弃太常博士[3164],求为县令江南[3165]。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3166]。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注释】
[3161]讳:避讳。在死者名字前加一“讳”字表示尊敬。
[3162]拓跋魏:北魏,鲜卑族拓跋氏所建政权。
[3163]皇考:称呼已故去的父亲,也叫“考”。
[3164]太常博士:唐太常寺有博士四人,专门讨论谥(shì)法。
[3165]县令:县的行政长官。
[3166]侍御史:负责纠劾百官、督察郡县及处理御史台内部事务的官。
【译文】
子厚,名宗元。七世祖柳庆,是北魏时的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柳奭,在唐朝曾任宰相,和褚遂良、韩瑗一同得罪了武后,死在高宗朝。父亲柳镇,为了亲自侍奉母亲,放弃了太常博士的官职,请求到江南去任县令。后来又因为不能取悦于权贵,失去了殿中侍御史的职位。直到那个权贵死了,才重新被任命为侍御史。为人刚直,所交游的都是当时很有名望的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3167],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3168]。俊杰廉悍[3169],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3170],率常屈其座人[3171],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3172]。
【注释】
[3167]崭:高峻,高出。见(xiàn):同“现”,显示。
[3168]博学宏词:唐代科举所设科目。集贤殿正字:负责刊刻经籍、搜求佚书、校正文字的官员。
[3169]俊:俊秀。杰:出众。廉:廉洁。悍:强悍。
[3170]踔(chuō)厉风发:精神奋发。
[3171]率:常常。
[3172]交口:众口,齐声。
【译文】
子厚小时候就聪明敏捷,没有什么事理不通晓的。当他父亲还健在时,他虽然年轻,已经自立成人,能够考中进士,显得气度出众,大家都说柳家出了个优秀的儿子。以后又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授集贤殿正字。他俊秀出众,廉洁强悍,发表议论往往征引古今经典,融汇贯通经史百家的学说,意气风发,常常折服在座的人,因此名声大振,一时间人人都想和他交游。那些地位显赫的要人,争着要把他罗致到自己门下,异口同声地称赞举荐他。
贞元十九年[3173],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3174]。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3175]。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3176]。未至,又例贬州司马[3177]。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元和中[3178],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3179]。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3180],约不时赎,子本相侔[3181],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3182],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注释】
[3173]贞元十九年:即803年。贞元,唐德宗年号。
[3174]蓝田尉:蓝田县尉,辅佐县令掌管军事。蓝田,在今陕西蓝田。
[3175]礼部员外郎:掌管礼部的官员。
[3176]刺史:一州的行政长官。
[3177]司马:州刺史的属官。
[3178]元和:唐宪宗年号。
[3179]柳州:州治所在今广西柳州。
[3180]以男女质钱:指以子女为贷款的抵押。
[3181]子本:利息和本钱。
[3182]观察使:考察州县官吏政绩的官。
【译文】
贞元十九年,子厚由蓝田县尉升为监察御史。顺宗即位后,子厚任礼部员外郎。当时遇到当权的人得了罪,他被视为同党按例被遣出京城做州刺史。还没到任,又按例被贬为州司马。子厚职位清闲,更加刻苦上进,专心阅览、记诵,写诗作文,就像泛滥的江水、蓄积的湖海那样,诗文的造诣可谓博大精深没有止境,但也只能尽情地寄情于山水之间罢了。元和年间,曾将他和一同被贬的人召回京城,又再次一同出京做刺史,这次子厚被派到柳州。刚到任,他慨叹道:“这里难道就不值得做出一番政绩吗?”于是随着当地的风俗,制定了劝谕和禁止的政令,柳州民众都顺从、信赖他。当地风俗:借钱时习惯用子女做人质抵押借款,如果到期不能赎回,等到利息和本钱相等时,子女就要沦为债主的奴婢。子厚为借钱的人想方设法,让他们全都能把抵押出去的子女赎回家。其中特别贫穷实在没有能力赎取的,就让债主记下人质当佣工所应得的酬劳,等到酬劳和借款数额相等时,就要债主归还人质。观察使把这个办法下放到其他的州,才一年,免除了奴婢身份而回到自己家里的就有近千人。衡山、湘江以南考进士的人,都以子厚为老师。那些经过子厚耳提面命指点过的人,从他们撰写的文辞中都能看到很可观的章法技巧。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3183],当诣播州[3184]。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3185],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3186]。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3187],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注释】
[3183]中山:今河北定县。刘梦得禹锡:刘禹锡,字梦得,唐代中期诗人、文学家、哲学家、政治家。
[3184]诣(yì):往。播州:治所在今贵州遵义。
[3185]疏:向皇帝陈述意见的文书。
[3186]连州:治所在今广东连县。
[3187]诩诩(xǔ):象声词。强(qiǎnɡ):勉强。
【译文】
当子厚被召回京城又出京做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禹锡也在遣放之列,应当前往播州做刺史。子厚流泪说道:“播州不适宜人居住,而梦得的母亲还健在,我不忍心看到梦得的困窘处境,无法向母亲交待,况且也绝对没有母子一起去往贬所的道理。”准备上朝,上疏请求,愿以柳州和播州交换,就算因此再次得罪,虽死无憾。当时正好又有人将梦得的事报告了朝廷,梦得于是得以改为连州刺史。唉!人在困窘时才能表现出他的义气和气节。如今人们互相爱慕敬悦,你来我往彼此宴请,追逐游戏,强颜欢笑表示谦卑友好,频频握手表示肝胆相照,对天发誓,痛哭流涕,表示死也不会相互背弃,似乎像真的一样可信。然而一旦遇到小小的利害冲突,哪怕只有毛发那么细小,也会反目相向,好像从不认识的样子,这个已落入陷阱,那个不但不施以援手,反而乘机排挤,落井下石,前面说到的那种人都是如此。这种事情恐怕连禽兽和异族都不忍心做出来,而那些人却自以为得计,他们听到子厚的为人风度的话,也该稍微感到有些惭愧吧。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3188],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3189],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3190],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注释】
[3188]顾藉:顾惜。
[3189]穷裔:荒远之地。
[3190]台、省:均为唐代的中央政府机构的名称。
【译文】
子厚年轻时,勇于助人,不知道看重、顾惜自己,以为功名事业可以很快成就,结果反受牵连而遭贬。被贬后,又没有赏识他的有权有势的人拉一把,所以终于死在穷困荒远的地方,才能得不到施展,抱负没能实现。要是子厚在御史台、尚书省任职时,能够谨慎持身,像后来做司马、刺史时一样,也就不会遭受贬斥;要是遭受贬斥时,有人大力举荐他,他也会重新被起用而不会陷入困境。但是如果子厚被贬斥不久的话,他的困窘如果不到达极点,他就算有过人之处,他的文学辞章,必定不会致力钻研,从而流传下来像今天这样,这是确定无疑的。虽说让子厚满足了自己的心愿,可以使他在某个时期内出将入相,但用那个来换这个,什么是得,什么是失,一定有人能分辨清楚。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3191]。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3192]。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3193],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
【注释】
[3191]万年:在今陕西长安境内。
[3192]河东:郡名。在今山西永济蒲州。
[3193]涿:今河北涿州。
【译文】
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初八,子厚去世,终年四十七岁。十五年七月初十,他的灵柩运回到万年县葬在祖先的坟墓旁。子厚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周六,才四岁;次子叫周七,子厚死后才生。有两个女儿,都还年幼。子厚的灵柩能运回落葬,费用全部出自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君。行立有节操有气概,信守成诺,跟子厚结交,子厚对他也是极为尽心尽力,最终竟然全靠他料理后事。把子厚安葬在万年县祖先墓地的,是他的姑舅表弟卢遵。卢遵,涿州人,生性谨慎,问学从不满足。自从子厚被贬以来,卢遵一直跟着他与他同住,直到他去世也没有离开过。将子厚安葬以后,他还将要安置子厚的家属,他真可以说是位有始有终的人啊。
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译文】
铭文:这里是子厚的墓室,既牢固又安宁,有利于他的后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