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缸笑[1]

第一出 闹院

（副扮药客上）【双劝酒】柴胡木瓜，金汁不大。好闯些门冬寡茶，枇杷叶耍。要燥那陈皮一霎，急去访软款冬花[2]。

（白）自家乃江西赖大点是也。性情放浪，爱酒贪嫖。先人遗得些本钱，江湖生理，贩卖药材，已被我花销得本少利微了。今置得些须货物，到这河南阌乡县地方觅客发卖[3]。不为打鱼，只图混水[4]。连日坐在店中，闷的不堪。闻得此地有一名妓，姓周名蜡梅，色艺俱全。我左右闲坐纳闷，何不踅到他家[5]，只说旧日的相知。料他这样人家，来千去万的孤老[6]，那里记认得这许多？乐得骗些酒饭吃，又燥了我的空心脾[7]，也不枉了春风一度。有理！只是没有什么东西送他，怎么好？哦有了，我箱子里带得江西草纸，拿上半块，九江篦子，取上两张。作两分土仪送他便了[8]。就此前去。正是：药客名医穷马脚[9]，鹅毛礼引蜡鸡头[10]。来此已是。嗄！静悄悄的，是什么意思？唯！里面可有扁圆些的人？走一个出来！（末上）当年簇新的嫖客，今日积惯的烧汤[11]。是那个？原来是位尊客。（副）你是什么人？（末）我是伺候这些后辈姐夫们的[12]。（副）姐夫就是姐夫，怎么说什么后辈？（末）尊客有所不知，我当初也是你们这等大模大样来的，如今弄得这般样个绒腔[13]，在这里眼睁等你们来换班呢！（副）胡说！我且问你，你家今日为何这般冷静得紧？（末）不瞒你说，我姐姐身上有病，不能见客，所以冰生冷的在这里。（副）你姐姐是什么病？敢是小肠气发了？（末）不是。（副）敢是打脾寒？（末）也不是。（副）这不是，那不是，到底是什么病？（末）前夜起早送客，冒了风。（副）原来为此！唯，平头别人不见罢了[14]，我是你姐姐旧相知赖相公，难道也不见？况且我是特来看他的。你进去说，他必然就出来的。若不见我，可惜我带得许多土仪，叫我拿去送谁的是？你快快通知于他，我见一见就走的。（末）可有点土仪与我么？（副）你若通报了见我，怎么没有！（末）如此我叫姐姐出来。嗄！姐姐，外面有个江西赖相公，说是你的好相与，必定请你出来会会。（旦内介）我身子有病，改日罢！（末）他说带了许多土仪送你，又不打搅，不过见一见就去的。（旦）如此，我出来了。（唱上）

【清江引】朝云暮雨无休暇，暂告个风流假。报道旧相知，情礼劳车马[15]。俺只得上前来看是那？

（白）是那一位？（副）是我，江西赖客人。你难道就忘记了？（旦）忘记是不曾忘记，到底没有会过。况且奴家身有贱恙，不能接待，怎么好？（副）会过不曾会过，都不用讲。我既来了，你我到底是旧相知，比别人不同。（旦）相公是那一年在我家的？（副）你倒忘记了？是三十年前在此，我狠花了一注大钱！（末）我家姐姐才二十五岁，怎么说三十年前的事？想是别家。（副）不是别家，正是你家。我有记认的。（旦、末）有什么记认？（副）待我说来。你家是夜晚关门早上开，穿衣吃饭要钱财。银子铜钱花尽了，烧汤学会又劈柴。长江后浪催前浪，旧的呜乎新的来。（末）这等说，是来过的了。（旦）怎见得来过的？（末）他说的那一句不是我？我就是个大证见了。（旦）闲话休提。大略尊客来时，想必还是我母亲奉陪的？（副）是嗄！是你母亲。你母亲呢？（旦）上年殁有。（副）殁了，也该了。我还记得你母亲有些狐臭气的，同他缠了两夜，竟过到我身上来了。但不知你母亲是上年什么月分殁的？（旦）是六月。（副）我早已知道，有狐臭气的人，必是六月死。（旦）为什么？（副）你不见那《千家诗》上说“毕竟西狐六月终”[16]？（末）尊客带的什么土仪？快拿出来，我们看看。（副）有，有，有！别人送的俱是套礼，一则费事，二则我嫌他俗气。我的土仪，又得用，又眼生。哪，半块江西草纸，两张九江篦子，俱是道地的土仪。请收下。（旦）相公土仪太重了！（副）休得见笑。（末）我的土仪哩？（副）有半个咸鱼在这里，赏了你罢！（末）吃残了的，连鱼头都没了，如何送人？我不要他。（副）你就掉了眼光了！这是我的路菜，一路吃来，还要吃回去的。如今赏与了你，你倒不要？这真是《孟子》上说的“乞鱼不足”了[17]。（旦）钱车，胡乱收了罢！（副）请问贤姑，为何染病？（旦）前夜起早冒了风。（副）几天了？（旦）两日了。（副）再三日，凑成五天，就轻了。（旦）怎见得？（副）难道你不晓得个“云淡风轻近五天”[18]？（旦）那是诗话。（副）我不会吃话。倒是弄两个果碟子，咱们吃杯酒如何？（末）尊客是银子？是钱？拿出来备东道。（副）你备了，一总算就是了。（末）是了。（捧酒上介）（旦）请用酒。（副）贤姑，可肯随意唱只曲儿顽顽？（旦）伤风喉痛，唱不得。（末）姑娘，看赖大爷是老娘的相知，唱只儿罢！（旦）相公不相笑？（副）岂有此理！谁敢笑，我和他拼命！（旦唱）

【寄生草小曲】今朝添重了冤业病，又不痒来又不痛。身子儿恹恹煎煎难扎挣，壁上的琴对了君家无心弄。在行凑趣尽是假充，可笑你睁着两眼儿说的是梦，睁着两眼儿说的是梦！

（副）妙啊！我赏鉴一杯。（诨介）（净扮山东客人，小丑扮店小二，同上）（净唱）

【双劝酒】枣儿似瓜，核桃拳大。恰配那枝圆面缸笑[1] - 图1茶[19]，槟榔会耍。毛栗子连朝暴乍，鸡头子觅缝寻花。

（白）当槽儿的[20]，俺老子闷得慌哩！闻知您河南地方，那些粉头浪窠子们极多[21]，何不领俺去闯闯？（小丑）老爹，这里有个周蜡梅，是个有名的表子，何不到他家去顽顽？（净）好嗄！当槽儿的，俺和你就走咧！今日勾栏院，明朝岳母家。（小丑）只愁三棒鼓[22]，揉碎一枝花[23]。来此已是，里面有人么？（净）当槽儿的，没人答应，俺和你竟进去。（末）什么人？（净）那个是周蜡梅？（旦）呀！这位是做什么的？（净）俺老子是来嫖的。（副）老兄贵姓高名？来此何干？（净）俺老子是山东牛寸木[24]，到您这里卖枣儿、栗子、核桃的。闻得这里有个表子周蜡梅，俺老子要见他见儿，嫖他嫖儿。不知那个是？（旦）姓周的就是我。（净）就是你？好个模样儿！你们在这里吃酒，俺老子也吃他娘一杯！（末）唯！老爹，你不生不熟，一点道理人情也没有，就想吃酒？（净）吋！说话的，你敢是捞毛的忘八么[25]？（末）不敢僭老爹。（净）你说俺没有人情？俺带了好些果子在这里，是极好的土仪哩！快拿盘子来！（末送盘介，净取果介）您看，这是绵面缸笑[1] - 图2核桃糖炒栗，黑红枣儿甜似蜜。老子带来做土仪，本钱搅过二分七。都是些道地货。收了去，拿酒来吃！（末）咦！你这个人好大老官！带了两样果子，就想来嫖？我们姑娘身子有病，不接客！（净）怎么？现有人在您家吃酒，偏要躲避俺老子？（旦）奴家果然身子有病。这赖客官是来看我的。（净）俺老子也算来看你。拿酒来吃！（副）这样罢！叫钱车备酒上来，一总算账罢！（净）也罢么！就是这样。（旦）奴家实在有病，不能奉陪。（净）难道你嫌我老子么？（副）贤姑坐坐再进去罢！（末捧酒上）备上来了，一盘子摊鸡蛋，一盘子核桃仁儿，一盘子豆腐干儿，一盘子瓜子儿，共四盘；烧酒一壶，每壶六十老官板儿[26]。请用。（净）蜡梅过来，挨着老子坐坐。待老子燥上一个脾儿乐乐。（副）老兄既来这里，要温存些，称他声贤姑才是。（净）哦！罢了，就叫贤姑。贤姑，来来来！俺们吃杯热闹钻心的酒儿。（饮介）嗄！贤姑，唱只曲儿俺老子听听。（旦）不会唱。（净）俺老子方才明明听见你唱，怎么俺来就不唱呢？（小丑）我也听见唱的。（副）贤姑，将就唱只曲儿顽顽罢！（旦）我唱就是了。（唱）

【寄生草小曲】可笑你粗蠢像，可笑你不在行。可笑你带着包果子儿来学闯，可笑你祠堂不如俺烟花巷[27]。劝你本分过时光，若不听，挑水烧汤你多力量，挑力烧汤你多力量！

【其二】夸煞我的山东话，爱煞我的胡子麻。笑煞我绒腔要摆个风流架，牛魔王何苦又把人来吓？劝你早早快回家，罗刹女盼你想你还将你骂，罗刹女盼你想你还将你骂[28]！

（净向小丑白）这曲儿唱的声音倒也罢了。只是这话语字眼儿，俺老子听他不出。（小丑）老爹，他句句曲子都在那里骂你呢！（净）他骂俺老子什么哩？（小丑）他骂老爹山东的夸子，脸上的麻子，舍不得银子，来嫖表子。（净）你这鳖窠子！怎么骂起俺老子来了？（副）他怎么敢骂你？（旦）我唱的是现成曲儿，谁来骂你？（净）料您也不敢骂！（旦）钱车，我要进去了。你把他们东道秤下，打发他们去罢！（下）（末）牛老爹，秤东道罢！（净）秤东道？嗄！俺要在你家困觉哩！（末）我们姐姐身上有病，莫胡缠。（小丑）老爹，他们既这样捏款[29]，倒不如给他几十个钱，往别家去罢！（末）好大口气！几十个钱够做甚么？要算账哩。一盘子摊鸡蛋，一百二十文；一盘子核桃仁儿，六十文；一盘子瓜子儿，四十文；一盘子豆腐干，三十文。吃了四壶干烧酒，计算起来二百四。通盘打算起来，共该钱四百九十文。姐姐唱曲儿陪酒，还要送个小锞儿。不必装憨发呆，或是银子，或是钱，快快开发了，再往别家去。（净）俺老子不过喝了两杯子酒，吃了点子豆腐干、鸡蛋，倒叫那鳖窠子骂了一顿，难道还算不得？怎么还要俺老子的钱？（副）老兄，这风月场中是大老官的事，怎么这样算起小来？（净）俺老子就是算小，难道你是大老官？（副）虽不是大老官，那时面可是见过的，不像你这老牛抽筋的样子。（净）谁是老牛抽筋？俺老子就抽你的筋！（副）你敢动手？（净）俺就动手！（打介，唱）

【扑灯蛾】怪伊冲撞咱，怪伊冲撞咱，撮弄娼根骂。一般都是客，为何把我奚落也？轻人重妓，把斗拳飞脚送伊家[30]，看伊行怎生禁架？教你面开花，核桃枣栗满头抓！

（副打介，唱）【前腔】笑伊一蠢材，笑伊一蠢材，风月空支架。未把嫖经读，一味胡充乱撞也。惜钱如命，不如急早自归家，还在此装村弄假！把你面皮抓，打你个满头血结闹杨花[31]！

（互打介）（旦上）阿呀！更深夜静，你们要打，往别处去打，不要在我家炒闹！（净）都是你这鳖窠子不好，俺老子就打你！（打旦介）（旦）阿呀！地方救命哪！（小丑做偷酒器，拔旦头簪介）（旦唱）

【前腔】我是病中人，我是病中人，客至难留榻。二人胡炒闹，平白将人凌辱也。（净打旦介）（旦）担惊受怕，双拳四手乱交加，叫奴奴怎生招架！甚争差，村牛癞犬打波查[32]！

（旦、末同推净、副出门介）（内喝道叫介）半夜三更，什么人打架？（内应介）是周蜡梅家争风犯夜的。（内白）都锁到铺上去[33]！明早审问发落。（杂扮公人锁净、副下）（末）姐姐快来！酒器傢伙尽行抢去，桌椅俱已打碎，钱钞全无。这个忘八买卖做不得了！（旦）我卧病在床，是你叫我出来，受这一番打炒！（哭介）嗳呀！我头上簪环首饰，也被抢去。身上衣裙，尽被撕破。兀的不气杀我也！（大哭介）这碗饭吃不成了！罢，罢，罢！（唱）

【尾声】闭门陡起风波大，失物遭伤又破家。（白）两个牢囚已被官府锁拿去了，自然明日还要累及我们呢！（末）这个怕不能免。（旦）仔细思量，倒不如今夜里呵，自了悬梁不管他！

（哭下，末随下）

第二出 劝良

（老旦上，白）柳眼桃腮春几长[34]，蜂黄蝶粉色堪伤[35]。当时车马年来梦，梳裹教人新样装。老身乃河南阌乡县一个上厅行首谢春风是也。想当日，填门车马，风花雪月总多情[36]；到如今，对镜形骸，春夏秋冬皆老况。我们这门户收场，大概如此。因有个认义的侄女儿名唤周蜡梅，就住在老身隔壁。论他色艺，尽自可人，门庭正在热闹。昨夜他家有客饮酒，不知为着何事，听得炒打了半夜，我侄女儿号啕痛哭。老身放心不下，不免走过去看看。正是：蜂狂蝶浪花无主，雨骤春寒莺乱啼。来此已是。嗄，钱车开门。（末上）来了。村驴鸣绣户，娇乌骂东风。是那个？呀！原来是婶娘。（老旦）钱车，你姐姐呢？（末）不要说起。昨日来了两个外路客人，在这里吃酒，醉后炒闹，打了半夜的架，姐姐劝解，连姐姐也被他们毒打了一顿。簪环衣物抢去，傢伙酒器打碎。姐姐哭了一夜，只要寻死。是我看守到五更，方才睡去。我正要请婶娘过来劝解劝解，来得正好。（老旦）如此，请你姐姐出来。（末）姐姐起来，婶娘在此。（旦上）使酒定非真酒客，折花不是惜花人。原来是婶娘，请坐。（老旦）儿嗄！为何这般光景？（旦）昨日来了两个客人，都是些村牛癞狗之类。侄女正值有病，懒于应接，触彼之怒。醉后炒打了半夜，将我的随身衣物抢去，家中什物尽皆打碎。炒闹不堪，被查夜的官府锁拿去了。我想，今日必然连累到我。咳！灰心丧气，似这平康的滋味[37]，有什么结果收场？欲待寻一个自尽，了我半生业苦。钱车劝了一夜，方才盹睡片时。难得婶娘到来，就算侄女儿拜辞永决了罢！（老旦）嗄！儿嗄，你这念头就想差了！人生百年，哪有个不死的？但只你若是个良家妇女，不论贫富，一死之后自有丈夫儿女料理你的后事。到得那逢时过节，少不得纸钱羹饭祭奠坟头。拜的拜，哭的哭，以尽人世的生死情理。这是那良家妇女的收场。你我是门户人家，平日倚门献笑，送旧迎新。虽然相识颇多，究竟知心有几？到今日你若寻了这般短见，有那个来料理你的后事？就是往日那些相知，都不过暂时与你云稠雨密，说些恩山义海的话儿，哪个是认得真的？到如今见你夭亡横死，他都躲避不及，那个肯来睬着你这没气的尸灵？我劝你这个念头是断断动不得的。（旦）若非一死，似这般折磨苦趣，何日是结果收场？（老旦）儿嗄！若说到结果收场，自然有个道理。怎么把个死字儿就轻易说出来？（旦）有个什么道理？求婶娘指点一番。（老旦）儿嗄！你我前生作孽，故有今日的磨折苦恼。你且耐着性儿，听我说来。（唱）

【粉蝶儿】孽海汪洋，填不满孽海汪洋。说不尽烟花色相。（白）想你我前生呵！（唱）必定是轻薄儿郎。逞淫邪，贪色欲，万般无状。今世里堕落平康，好勾销前生孽障[38]。（旦唱）

【泣颜回】提起更凄惶，堕风尘失脚为娼。出乖露丑，镇日价云雨联床。甜言蜜语，昧心儿说尽瞒天谎。转盼间雨散云飞，恶生涯何日收场？

（白）云魂雨魄，无非是取钞的机谋；誓海盟山，都不过哄人的圈套。更可怜的是不论那村粗丑恶，奴隶愚顽，俱要低声下气，百顺千随。这般样的苦恼，叫我如何消受！似昨夜的炒抢打骂，更是难当。为此思前想后，倒不如早赴泉台，也得个超生脱劫的结果[39]。（老旦）儿嗄！死之一字，是断断使不得的。方才婶娘对你说过，难道你还不明白？

【石榴花】俺可也从头一一剖端详，休轻把身命付无常[40]。谁是你夫君儿女把后事商量？山盟海誓，都是荒唐。只落得白骨支床，只落得白骨支床。有谁来盆鼓把骷髅唱[41]？凄凄切切，风埋月葬。遇春秋谁奠羹浆？遇春秋谁奠羹浆？俏魂儿冥漠游丝漾[42]，留下那锦残花谢臭皮囊[43]。（旦唱）

【泣颜回】说来越觉意彷徨，贱躯壳无主牛羊[44]。死生孽障，好教我折断柔肠！娘亲开导，教儿行作何趋向？脱苦海跳出烟花，指迷途细说良方。

（老旦）儿嗄！死是死不得的。依我想来，趁你年纪未老，不如寻一个对头，嫁夫着主，图个下半世的归着，也算得结果收场。（唱）

【黄龙滚犯】收拾起月箭花枪，收拾起月箭花枪，自有个画眉张敞[45]。不逐那露水鸳鸯[46]，不逐那露水鸳鸯，成就了妇随夫唱。掌中花游蜂舞蝶敢轻狂[47]？养成了情与性贞良。出风尘结果收场，出风尘结果收场，生和死百年相傍。

（旦）我是个官身妓女，那有些体面的人家，谁肯来要我？若嫁个穷苦之人，必至饥寒受苦，岂不又是枉然？（老旦）儿嗄！那个教你嫁那贫苦之人？只要他或是会作买卖，或是会作手艺，再不然就是衙门中的官身吏役，可以挣钱顾家养得你活的，就是你仰望终身的良人了。（唱）

【扑灯蛾犯】肩挑担造作手工良，只要他勤俭人精壮。役书辈更豪强，钱易赚日日分公账。（白）你到的他家，再做些针黹，帮贴帮贴，单夫独妻，清门静户，尽可以幽闲快乐也。（唱）就是那布衣儿耐冷寒，才知道粗米饭菜羹香。一般儿良辰美景，倒落得相怜相爱免参商。

（旦）只是一件，我是个门户人家，一旦从良，恐有地棍奸徒就中生事，或把冷言讥笑，或将前事翻提，丈夫若不能抵当，那时却教谁来与奴做主？（老旦）不妨。只要你写一纸呈词，到本县大老爷跟前，求批一执照，名为“一点红”，收在身边，那时，悉听你拣选嫁人，那个敢来惹你！（唱）

【小上楼犯】写几行情词状，投廉宪诉苦肠[48]。明说道看破烟花，明说道看破烟花，离了章台[49]，跳出平康。望爷爷恩准从良，望爷爷恩准从良。早启樊笼，金批超放[50]，再不去随风逐浪。

（旦）如此却好。多谢婶娘开导！但不知你侄女儿的造化，可能够有这样的日子？（老旦）我儿，你若果有这一日呵！（唱）

【叠字犯】妆梳良家模样，收拾平时伎俩。娇滴滴好糟糠，中馈里调盐酱[51]。恩恩爱爱，唱随受享[52]。到他年儿女成行，博得个门高气壮。仗神天体健身强。同心协力，家成业创，谁认你嘲风弄月旧平康？

（白）明日须要早到县中去。（旦）晓得。（老旦唱）

【尾声】来朝禀具公堂上，好准备鸳鸯罗帐。你嫁到人家呵，再休学那高髻云鬟宫样妆[53]。（同下）

第三出 判嫁

（净扮县官，末扮书吏，杂扮四役同上）（净上场作揉眼、呵欠、伸腰介）（杂役白）请老爷打上场引子[54]。（净白）有这个例么？（杂）有的。（净）我老爷倒忘了。免！（入公座介，白）谁道为官不爱财？硃圈黑字挂招牌[55]。为此右仰军民悉，遵奉毋违银子来[56]。下官乃河南阌乡县知县吴有明是也。造化低，掣选到这阌乡县[57]，地方褊小，耗羡无多[58]。自到任以来，一年有馀，所得钱粮耗羡，连着被告的官司，尚不满二十万银子。还不知费了多少心机，打折了多少板子，用坏了多少夹棍、拶指！你道这样清苦地方，叫本县如何熬得过？天下竟有更可笑的事，昨夜三更，得了一梦，梦见本县的土地[59]，向本县苦苦哀求，要个栖身之所。本县就问他：“你既是本县的土地，难道没有旧日的衙门？为何又要栖身之所？”他回道：“自从老县主到任以来，把地皮都卷净了。那里还有什么旧日的衙门？”我说：“咳！土地呀土地，你这老头儿过于迂阔，好不体贴人情！你只顾为你的栖身之所，却教本县做穷官不成？”说的他闭口无言，嚎啕痛哭而去。我想这样事只可认其无，不可信其有。这也不在话下。只是今日升堂，你看鸦鸣雀静，不像个有告状人来赐顾的。这便如何是好？嗄！左右，快把放告牌抬出。若有告状的，更妙；若是没有告状的，你们须是哄骗着拉他几个来，或是哀求他几个来。一来热闹热闹衙门，二来也让我老爷得些采头，这叫做有理无理俱送礼，长才短才不如财。（杂）放告牌抬出！（旦上）嚼蜡世情滋味淡，望梅心事岁寒香[60]。（向役介）周蜡梅有事具禀。（役禀介）启上老爷，周蜡梅有事具禀。（净）怎么？蜡梅姐到了？快快有请！（吏役白）老爷现在坐在堂上，堂规要紧。“请”不得，“传”他进来才是。（净）也罢！就传他进来。（旦）老爷在上，周蜡梅叩头。（净立起，拱手介）不敢，不敢。请起，请起。（吏役白）老爷，堂规要紧。（净）堂规要紧？如此，得罪了。你有什么事到本县堂上来？（旦）老爷听禀：念蜡梅呵！（唱）

【风入松】风尘隶籍已多年，去日苦多淹蹇[61]。酸甜苦辣皆尝遍，终身有谁留恋？陈情悃望老爷可怜[62]，批执照觅良缘。

（净）哦！原来你要从良么？听本县道：（唱）【前腔】你平康名擅已多年，消受些锦衾湘簟[63]。因何忽把芳心变，忍撇下管弦庭院？从良事说来甚难，恐去后又思前。

（旦）不瞒老爷说，从良之念实出本心，并无后悔。（唱）

【急三枪】思量透，烟花寨，无结果。心灰冷，不重燃。

（净）既然如此，待我老爷批准就是了。唯！蜡梅姐，你不如嫁了我老爷，做个二房如何？（旦）老爷是本地父母官，娶不得子民之女，这是使不得的。（净）既是使不得，待我老爷做媒，你竟嫁了王书吏罢！（旦）他的胡子太多，心里不愿意嫁他。（净）胡子多的又不肯嫁。也罢！两旁的皂隶，你拣一个嫁罢！（旦）都是些花嘴花面的人，心肠不好，没结果。不嫁他们。（小生扮张才上）领签须挂号，销票又随堂。老爷在上，张才销票。（净）张才回来了？（小生）小的回来了。（净）唯，张才，你造化到了。蜡梅今要从良嫁人，我老爷做主，你娶了他罢！嗄！蜡梅，你嫁了张才罢？（旦看小生介，白）悉听老爷做主。（小生）老爷在上，小人啊！（唱）

【风入松】身贫役贱室萧然，怎妄想家室姻眷？夫妻柴米方无怨，怕偶然缺长少短。单身汉随方就圆[64]，有妻子受牵连。

（净白）唯！你这奴才！这样便益事，你不要发呆！听老爷道：（唱）

【前腔】人生无妇瑟无弦，承宗祀要后人接衍。今日呵，前生注定红丝绾[65]，况从良是他行情愿。冤家俏不须费钱，哪！你看这两旁多少的咽空涎！

（小生）小的连房子也没有一间，如何娶亲？（净）你领他回去，我马圈里房子赏你一间。你二人做了夫妻，只消我老爷多差你几个好票子，就不愁过日子了。王书吏过来，你们大家公凑一吊老官板，与他贺喜。再把我老爷宅里用的米面柴炭赏他些，好让他们今晚成亲。（末）晓得。（小生、旦叩头介）多谢老爷！（同唱）

【急三枪】夫和妇，双双叩，谐连理。感恩主，德无边。

（同下）（众役向王书吏私语介）唯，王先生，你看蜡梅这歪剌骨，不嫁你我也罢了，还褒贬些什么“胡子”、“花脸”！单单爱上张才，实在气他不过。王先生，你是有算计的，变个什么法儿播弄播弄他，不要让他们今晚受用！（末）这个容易。禀老爷：山东的那一件盗案快满限了，关系考成[66]，禀老爷知道。（净）嗳呀！早就该差人速速关照才好。这是时刻迟误不得的，差哪个好？（末）张才是原差，别人去不中用的。（净）唤张才。（小生）来了。眉淡寻张敞，春残探蜡梅。老爷有何吩咐？（净）山东的那宗盗案，限期将满，你是原差，给你公文一角，立刻起身，往山东缉捕，勿得有误！（小生）禀老爷：容小的做了亲，分过三朝去罢！（净）三朝不能，明早去罢！（末）禀老爷：贼情重案，随差随去，那里等得明早！立刻起身才是。（净）是嗄！贼情重案，不比寻常，是迟误不得的。立刻去罢，不得有违。（小生）小人今晚要做亲。（净）做亲是私事，出差是公务。既是你的老婆，回来做亲总是一样。那个偷了你的去不成？快去！再若违抗，拉下去打！（小生）小的去就是了。咳！好事多磨折，官差不自由。（下）（末）王书办告假。（净）为什么事告假？（末）去收生。（净）哈哈！你是个男子汉，怎么去收生？（末）书办的老婆将要临盆[67]。家下无人，要亲手料理，所以告假。（净）这是一件大事。准假。（末下）（四役禀介）众衙役告假。（净）怎么众人都一齐告起假来了？（众白）不敢瞒老爷，实回了罢。小的们是一起梆子腔的串客[68]，攒了个班子，脚色都全了。今日花串祭老郎[69]，所以公求赏假。（净）哦！原来为此。这也是件有趣的事，都准假。（众）谢老爷恩典！（众下）（老门子告假，白）小的也告假。（净）嗄！你是门子邵年好？也告假做什么？（老门子白）明日是小的七十岁，又是重孙子的满月，故此告假。（净）嗳呀呀！大寿大喜！该去，该去！（门子下）（净）嗳呀！他们一堂人都告假散去了，单单留下我老爷。要到内衙去，连印也没人捧。罢罢罢！等我老爷自家捧进去罢！先打起退堂鼓来！（打鼓，捧印，签筒，叫“掩门”介）（唱）

【尾声】把本钱抱定回衙转，陪伴夫人吃面。张才已往山东去了，不免今晚踅到周蜡梅家，一则顽顽，二则抽他个头儿，有何不可？（唱）做一个兼摄随堂新老官[70]。（下）

第四出 打缸

（小生张才上）【窣地锦裆】无心折得老梅梢，纸帐梅花云雨巢[71]。梅花别酒灞陵桥[72]，空望梅枝渴怎消？

（白）我张才，蒙县主将周氏蜡梅批准为妻，又赏马房居住，领回今晚成亲。岂料山东贼案限满，当日我是原差，本县大老爷发出公文一角，刻不容缓，着我今晚起程前去。妻子来家，虽未成亲，也要回去别他一别。只是新婚燕尔，这到口的淡菜[73]，也要尝他点滋味才好。待我慢慢想个主意。来此已是马房了。开门。（旦上）嘶马漫惊窗内梦，落梅不做浪中花[74]。你回来了？方才大爷传你去做什么？（小生）咳！官身人由不得自己。我与你今日百年好事，尚未成亲，偏偏遇着山东一宗盗案，当日我是原差，今日县主着我立刻往山东去关照缉捕。我再三禀告，只是不准。我只得阳奉阴违，今晚藏在家中，到底与你成就了好事，明早起身前去便了。只是你千万不可泄漏，告诉人说我在家里。（旦）晓得了。（小生）你且闭上门，待我去取壶酒来，与你吃三杯，大家高兴高兴，好偷干正经。（取壶介）咳！原是公堂真配偶，权为被底哑鸳鸯。（各下）（净、副、丑、小丑扮皂、马、厨、轿四人上，合唱）

【前腔】马房无水浪生高，今夜鸿沟通鹊桥[75]。公差梢棒捣窝巢，捣得声声慢不饶。

（净白）我们乃本县皂、厨、马、轿四行是也。妓女周蜡梅告准从良，本官断与张才为妻。你我与张才同是衙门中伙伴，今日约齐，到马房中贺喜他一番。借闹帐为名[76]，大家拿着周蜡梅燥个空心脾顽顽，也是好的。（众）说得有理。你看天色已晚，就此前去。（皂）红带青衣帽子光。（厨）珍馐美味得先尝。（轿）四抬八座难离我。（马）出息吃穿马粪香。来此已是了。开门！（旦）是那个？（众）我们是同衙门伙伴，来与张才哥贺喜的。（旦在门内介）他奉公差往山东去了，不在家。（众私喜介）（净）唯，众位，张才既不在家，我们只说来送礼物的，骗他开了门，大家进去燥他一场脾。就是张才日后晓得了，也不好把你我怎样的。（众）说得有理。（又叫门介）开门。（旦）方才说了，他不在家，又叫门怎的？（众）我们送了许多礼物在此，他虽不在家，你也该开了门收进去。（旦）既如此，待我来开门。（作开门，众进介）（众）蜡梅姐，作揖恭喜！你从良是件好事，嫁得张才这样丈夫也不错。（旦）前生注定，大爷的恩典。（众）他今日果然去了么？（旦）果然去了。（众）论起理来，成了亲再去才是。这样的促急，只是苦了你了。（旦）上命差遣，概不由己。（净皂）蜡梅姐，我无甚东西贺你，赊了壶酒在此，大家吃杯喜酒。（副马夫）我没有什么贺你，有碗滚热的料豆在此，倒是补肾养筋骨的东西，就拿他来下酒甚妙！（丑轿）我带了三个大吊桶底饽饽在此[77]，是前日抬老爷下乡，在路上打中火剩下的[78]，拿来送你当点心吃。（小丑厨）你们都不如我的好。（众）是什么东西？（小丑）我的是荤腥两个大肉圆子，一箍鲁子肥灌肠。（旦）多谢！列位既来了，请坐，吃杯酒。（净）蜡梅姐！（众）呸！今日来贺喜，该叫张嫂子了。（净）是的。张嫂子，今日张才哥不在家，你唱只曲儿，我们听听。今后再不敢请教了。（旦）我近日学了两只昆腔，只怕不中听。（众）昆腔好！务必要请教。（旦）如此，不要笑话嗄！（众）好说，好说！请唱，请唱！（旦唱）

【皂罗袍】只说新郎来到，原来是一班儿粗蠢囚牢。我寒梅不伍柳枝条[79]，狂风痴雨蛮吹搅。脱不过站堂喝道，压肩挺腰；执鞭坠镫，调油炒椒。恼人心欲呕翻成笑。

（末上）马厩夜深书吏立，张才去淡蜡梅眉。我，王书吏是也。周蜡梅从良，本官断嫁张才。气他不过，是我变了个调虎离山的法儿，把张才差出。不免来同蜡梅姐叙叙旧情，有何不可？来此已是。嗄！为何里面这等炒闹喧哗？敢是唱梆子腔么？待我在门缝里张张看。咦！原来是厨房、皂隶、轿夫、马牌子在这里作耗。待我吓他们一吓。（叩门介）开门！开门！（旦对众白）外边何人叫门？待我去看看。（众白）想必也是衙门中朋友来贺喜的。去看看，放他进来，大家热闹热闹。（旦开门介）呀！原来是王先生到了。（末大声介）了不得，了不得！老爷即刻要出门拜客，晚间还要治酒请人。在那里传唤，从役都误了差。好几个不到，特着我四处找寻，不知他们都钻到那里去了？（众慌介，白）王先生，我们方才来这里，与张才哥贺喜的。如今误了差使，怎么好？王先生方便方便。（末）你们这起人都要死了？还不快跑！（众）是是是！贪燥他人脾，苦杀自己腿。（同奔下）（末）蜡梅姐，请见礼。（旦还礼介）不敢。（末）蜡梅姐，你今番改邪归正了。张才为人能干，我将来还要帮衬他。（旦）全仗王先生。（末）你这样大喜，我无物奉敬，带来几本历年的通书[80]，与些笔、墨、银、硃，是我本房的出息，请收下。（旦）这几年的旧通书，用不得了；这笔墨银硃，我要他何用？（末）怎么没用处？这通书补窗夹线，这笔墨抹鬓画眉，樱唇桃脸要胭脂，现成的银硃代替。（旦）多谢王先生。（末）趁着张才哥不在家，唱个曲儿，咱们顽顽。往后各分了内外，怕就有些不便了。（旦）唱只梆子腔罢？（末）好极好极！我最爱的是梆子腔。（旦唱）

【梆子腔排律】院司道府县州堂[81]，吏礼兵刑工户房[82]。作弊蒙官奸似鬼，嚼民吞利狠如狼。捉生替死寻常事，改短为长竟不妨。婆惜老公真好汉，暗龟明贼黑三郎[83]！

（末）唱的倒也好听，只是骂得太苦了些。（旦）打是疼，骂是爱。王先生，原来风月场中的情趣，你竟不晓得么？如此看来，你竟不如张三郎了[84]。（末）果然我不知情趣，该骂该骂！（副四衙上[85]）查监捕盗官非小，窃玉偷香老更骚。我乃阌乡县典史是也。周蜡梅从良，堂翁断嫁张才[86]。今日新婚之夜，张才未得成亲，奉差远出。从来新人不空房，趁此更深人静，不免悄悄摸到他家，做个替身老新郎，有何不可？来此已是，开门。（旦）是谁？（副）是我，四老爷。（旦向末介）不好了！四老爷来了，你在那里躲一躲才好？（末）四老爷这个时候来做什么？待我去看来。（末捏鼻作女声介）外面何人叫门？（副）是你四老爷在此，快快开门！（末作吓跌向旦介）这怎么好？我在那里躲一躲才好？蜡梅姐，你叉开裤子裆，让我躲在里面罢！（旦）使不得。也罢，你在灶膛里躲躲罢。（末）也罢，也罢！千万不可烧火，一动火，我就要死了！（末作入灶下。旦开门介）（副作揖介）蜡梅姐，恭喜！你嫁了张才，我并不知道。我若知道，我就娶了你。（旦）四老爷老了。（副）你四老爷那里算得老？过了明年，才九十岁。比起彭祖来[87]，我还是个粉嫩的娃娃哩！没有什么东西送你，带了一个时兴梳蓬头的篦子，一只镂空檀香木的高底儿。从你头上，打扮到你脚底下。好不好？（旦）多谢四老爷！（副）蜡梅姐，此时四顾无人，又是你个大喜的日子，你唱个钻心钻肺的曲儿，与你四老爷听听。再你家有酒，拿一壶来，咱们吃一杯如何？（旦）嗳！新立的人家，连酒盅、酒壶也没一件，那里讨酒去？（副作帽中取盅，裤中取出壶介）我先已想到这里，都带来了。（旦笑白）四老爷真正老在行！待奴斟起酒来，四老爷慢饮。奴唱只〔清江引〕你听听。（副）妙极！妙极！（旦唱）

【清江引】怜伊官比芝麻小，宦况甚苦恼。俸薪缺养廉[88]，堂上无批稿[89]。还怕那大计时填年老[90]。

（副）多时不见，越发唱得好了！（净县官上）牙床谎假托私访，马圈潜行拜故人。蜡梅从良，是我断配张才，那张才又是我差往山东公干，故此黑夜前来，要与蜡梅叙叙旧情儿。来此已是。开门。（旦）是那个？（净）是我，堂上大爷。（旦）四老爷，堂上大老爷来了，躲一躲方好。（副慌介）罢了，罢了，这怎么处？（上椅介）我上天罢？（又下钻介）要不，我入地罢！蜡梅姐，你们家又没多馀的房子，叫我在那里躲？（旦）也罢，躲在面缸里罢。（副）也罢，也罢！就躲在面缸里罢！（下）（旦开门介）嗄，大老爷来了，请进去坐。（净）蜡梅姐，恭喜你！恭喜你！今早在堂上，原要请你坐谈坐谈。两旁衙役只管说“堂规”、“堂规”，倒把我拘住了。得罪，得罪！（拜叩介）请见一礼，再磕上个头儿。（旦）阿呀！老爷是贵人，蜡梅是贱人。蒙赏准从良，就感恩不尽了，那里还禁受得老爷的礼！岂不折杀了人？（净）从来说人情大如王法，我老爷是个有礼多情再不忘旧的，所以今日特特来看你。张才这小厮，他年少能干，腰眼子上又有力量，所以我才把你配了他。看你面上，将来少不得还要照顾他几件好差使。（旦）多谢大老爷！（净）我大爷没有甚东西送你，有一条红绸裤儿，是奶奶的，才穿了一两遭儿；又一个罐罐儿，一根棒棒儿，都是有用的东西，特特拿来送你。（旦）裤儿好穿，这罐罐儿、棒棒儿要他何用？（净）这罐罐儿可以盛醋，又可以作蒜臼儿，就用这棒棒儿在里头捣蒜擂椒，若那张才在你跟前有些发懒，不出力的时节，就拿这棒棒儿打那驴球面缸笑[1] - 图3的！（旦）多谢大老爷！（净）我既来了，张才又不在家，你唱个曲儿，我听听。（旦）我有个“怕老婆”的曲儿，唱与大老爷听听。只是不要怪。（净）你唱你唱，我不怪你。（旦唱）

【清江引】老爷堂上的威风大，回宅担惊怕。犹如淮鼓儿[91]，又像秋千架。每日里受推敲吊着打。

（净）好嗄！这曲儿风骚的有趣，倒是官场中的通行时样。我老爷非但不怪，句句都唱在心眼儿里去了。（小生上）时人不识予心苦，将谓偷闲学误差。来此已是。开门！（旦向净介）不好了，张才回来了！大老爷躲一躲才好。（净慌介）这、这、这如何是好？你叫我躲在那里去？我藏在你被窝里罢？（旦）不好。躲在床底下罢！（净）床底下腌臜得狠！（旦）将就些儿罢！（净躲介）（旦开门，小生进介）（旦）你回来了？（小生）回来了。取得一壶冷酒在此。（旦）冷酒不好吃，待我去灶上烫热了，咱们吃。（小生）你且在里面去，待我自去烫。（旦下）（小生作取火烧酒介）（末作被烧形走出介）（小生）呀！不好了！敢是灶王出现了？嗄！不是！嗄，你是王书吏呀？到我这灶中藏着，是什么意思？（末作吓怔不语介）（小生）你若不说，我就打了！（末低唱）

【耍孩儿】张哥息怒休烦恼，我与你同门是旧交，竭诚贺喜今来到。你公差火动梅花棒，我书吏柴干灶底烧。莫道俺灞桥野兴无同调，还有个全身入瓮，面缸中踏雪寒郊[92]。

（小生）如此说，面缸里还有人？待我取杠子打来！（作打介）（副出面缸介）（小生看，副作转身丑态介）（小生白）嗄！你是四老爷呀？到我家来作什么？（副）我、我、我来查夜的。（低唱）

【五煞】做官的不惮劳，防匪窃到处瞧，地方干系要严查照。愁得我银须鹤发通身白，好一似古干梅花雪压梢，夜巡不用人抬桥。此一来恰如公会[93]，集齐了吏役同僚。

（小生）四老爷既是查夜，怎么查到我家面缸里来了？这还有什么说处？（副）张才，你四老爷是年高有德，极是爱体面的人。你不要胡说乱道，待我四老爷与你判断这场官司罢！（小生）就请四老爷判断，看你怎么讲？（副）不要忙，不要忙，四老爷叫张才，堂翁把你差，山东去公干，你面缸笑[1] - 图4夜跑回来，灶膛里烧出个胡书吏。（小生）他是王书吏，怎么又姓起胡来？（副）原是姓王，如今被你烧胡了，只得要改姓了。面缸里打出个财神来！（小生）你是四老爷，怎么说是财神？（副）你看我浑身雪白，好像个大元宝，可不是个财神？清官难断家务事，请出床公床母来！（小生）那里又跑出床公床母来了？（副）蜡梅算了床母，那床底下还有块人儿，岂不是床公？（小生）嗄？床底下还有一个？待我拉出来看。（作拉腿，随出随缩进，三次始出。净纱帽胡须带草，坐，发怔不语介）（小生）嗄！你是堂上大老爷！也来到这里做什么？（净低唱）

【四煞】论张才莫声高，差你往山东把旧案销。你迟延规避将官藐。思量短笛把梅花弄，险被你搬折了梅枝压我的腰！得妻不想把恩官报，莫待我梅根潦草，快把那喜酒来浇。

（小生）我的妻子是你当堂断配的，并不是瞒人做事。你是官，我是役。我既有妻子，就分了内外了。你到我家来做什么？你是做官的人，就请你断一断。（净）待我老爷断与你听。唯，四寅翁[94]，你这偌大的年纪，好没涵养！你来这里做什么？体面何在？官体何在？（副）卑职来查夜，是遵堂翁的功令来的。（净）既来查夜，为什么走到人家面缸里去了？岂有此理！（副）卑职原要到床底下去，恐怕占了堂翁的地方儿，故此在面缸里哝哝罢！（净）如此说，承让承让！王书办，你这奴才尤其可笑！你来的已经不是了，怎么又钻到灶膛里去弄起火烛来？县衙乃监库重地[95]，大有干系！万一烧把起来，怎么处？（末）书办从此经过，进来讨火吃烟。不想他家灶门小，进去就出不来了。（净）唗！胡说！听断！（唱）

【三煞】王书吏秉笔刀，捕衙公县佐曹[96]，二人嘴脸真堪笑！一个儿烟熏太岁须眉短，一个儿粉傅的何郎年纪高[97]，其中皂白难分晓。向张才双双致礼，我劝他罢手开交。

（小生）怎么叫做致礼？（净）我叫四老爷、王书吏作你个揖儿，陪个不是儿就是了。（小生）我不要什么致礼，我要遮羞钱！（净）你要几个钱？（小生）听我道！（唱）

【二煞】问刑房律有条，面缸笑[1] - 图5夜打死不饶。欲求松放须钱钞。王书吏十两松纹锭[98]，典史须将廿两交。堂堂县主难轻少，五十两细丝八扣[99]，称齐了一笔勾销。

（末）你要我十两银子，我身边没有，明日送来。（小生）明日这样的钱不好要。今日只要现成的。（末）讨个保人与你何如？（小生）使得。你去讨来。（末）四老爷，张才要我十两银子，我没现成的，求四老爷保一保。（副）要我保？王书办，这是体面钱，又有我个官府在内，明日绝早就要送来，是失不得信的。（末）明日务必送来。（副）罢了！张才，王书吏的十两银子，我四老爷保着，明早送来。（小生）既是四老爷保，放你去罢！（推末出介）（下）（小生）如今到四老爷的二十两了。快快拿来！（副）有、有、有！但我来查夜，不曾带得，明早与你送来。（小生）明早怕你翻脸发赖，今夜现要。（副）我今夜没有现成的，你又一定要，怎么处？也罢！也寻一个保人何如？（小生）有结实保人，也使得。你去寻。（副）嗳！这时候门生、乡宦、当店、盐旗[100]，一个也不在跟前，教我去寻谁？也罢！不免寻堂翁保一保罢！（作欲前又退丑态介，打恭介）嗄！堂翁！（净）你如今要怎么？（副）张才要卑职二十两银子遮羞钱，卑职没有带来，请堂翁保一保，明日送来。（净）你要我保？这倒容易。但预先说过，只可保这一次，下次再做出这样没廉耻的事来，不但我不保你，我还要在各上司处通详你呢！（副）是是是！领教，领教！（净）张才，四老爷的二十两银子我保着，明日送来。（小生）堂上大老爷保了，去罢！（推副出介）（下）（小生）如今到大老爷的四十两了。（净）四十两？不多，不多。只算我赏你做亲的。明日宅门上领。（小生）老爷是本官，小人是衙役，到了明日，就不敢要了，如今只要现成的。（净）我也寻个保人何如？（小生）那个保你？（旦暗上）（净）蜡梅姐，看我准你从良的分上，你保一保罢！我这里作揖了。（旦）大老爷差矣！（唱）

【一煞】我春寒已入罗浮梦[101]，不向东风斗丽娇。你探梅人错走了桃源道[102]。我空山伴月甘清冷，你柳絮春风乱摆摇。自颠狂莫怪人奚落，速留下头尖纱帽，还脱却麟楦青袍[103]！

（白）大爷没银子，只须把纱帽圆领脱下，做个当头，明早银物两交就是了。（小生）老婆说得有理！就请脱下来！（净）张才，脱是脱，明日黎明就要送进内宅里来，老爷还要坐早堂呢！（小生）晓得。只要银物两交。（净脱衣帽，推出介）（小生同旦下）（净）咳！这是那里说起！（唱）

【清江引】好笑好笑真好笑，梆子腔改昆调。床底下坐晚堂，查夜在面缸里炒，把一个王书吏活活的烧胡了！（下）

[1] 《面缸笑》：故事情节，与清代乾隆年间所刊《缀白裘》中之《打面缸》基本相同，可见作者是根据当日流行的梆子腔剧本改编的。这是一个讽刺性的短剧，主要采用滑稽和夸张的喜剧手法，来勾画人物，处理情节，因而收到意想不到的讽刺效果。故事是荒诞不经的，然而它对官府丑恶的揭露却是入木三分的。现据周育德先生校本《古柏堂戏曲集》校注。

[2] 〔双劝酒〕曲：曲中柴胡、木瓜、金汁、（麦）门冬、枇杷、陈皮、款冬花，皆中药名，谐音取义。

[3] 阌（wén文）乡县：今属河南灵宝。

[4] 混水：混水摸鱼的意思。

[5] 踅（xué学）到：转到，走到。

[6] 孤老：这里指嫖客。

[7] 燥（zào造）了我的空心脾：燥脾，爽心快意的意思。中医以脾属土忌湿，脾燥则身心健爽。空心脾，心脾无所归着，比喻六神无主。

[8] 土仪：以土特产作为赠人的礼物。

[9] 穷马脚：因穷酸而露出马脚。

[10] 蜡鸡头：鸡头，即芡实，可供食用。蜡，暗隐妓女周蜡梅之名。

[11] 烧汤：娼家使用的杂役。

[12] 姐夫：娼家对嫖客的称呼。

[13] 绒（rónɡ戎）腔：委琐不振的样子。绒，细毛。

[14] 平头别人：指无关紧要的人们。犹云等闲之辈。

[15] 劳车马：本即有劳车马光临的意思。这是对别人来访的客套话。

[16] 毕竟西狐六月终：宋杨万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诗句，原作“毕竟西湖六月中”，这里借来打诨。

[17] 乞鱼不足：出《孟子·离娄》（下），原作“乞其馀，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厌足之道也。”

[18] 云淡风轻近五天：宋程颢《春日偶成》句，原作“云淡风轻近午天”。

[19] 枝圆面缸笑[1] - 图6（jiè介）茶：指荔枝、桂圆和茶叶。面缸笑[1] - 图7茶，产于江苏宜兴罗、解两山之间。

[20] 当槽儿的：酒馆、饭店卖酒的伙计。槽，注酒器。唐李贺《将进酒》：“小槽酒滴真珠红。”

[21] 粉头浪窠子：指妓女、暗娼。浪窠子，即私科子。

[22] 三棒鼓：即花鼓。用三棒上下交替抛掷击鼓，唐代称三杖鼓。

[23] 一枝花：唐白行简《李娃传》旧名《一枝花》。这里借指妓女。

[24] 山东牛寸木：即山东村牛。寸木合之为村。

[25] 捞毛的忘八：妓院里的打杂的，或称茶壶捞毛。忘八，骂人语，即乌龟。

[26] 官板儿：铜子，铜钱。

[27] 可笑你祠堂不如俺烟花巷：即你的门庭赶不上我的门庭。祠堂，祭祀祖先的庙堂。

[28] “牛魔王”四句：神话故事里传说牛魔王是罗刹女的丈夫。见明吴承恩《西游记》。

[29] 捏款：拿款儿，摆架子。

[30] 斗拳飞脚：即粗拳飞腿。

[31] 血结闹杨花：形容头破血流的样子。血结，谐音血竭，中药名。杨花，柳絮，像人的脑浆。

[32] 波查：这里是不可开交的意思。

[33] 铺：即铺房，巡夜士卒值班的地方。

[34] 柳眼桃腮：柳叶初生，细长如美人之睡眼初展；桃始作花，圆小如美人脸上之酒窝。比喻女子之青春美丽。

[35] 蜂黄蝶粉：喻青春已过。宋罗大经《鹤林玉露》甲编卷四：“道藏经云：‘蝶交则粉退，蜂交则黄退。’周美成词云：‘蝶粉蜂黄浑退了。’正用此也。”

[36] 风花雪月：喻男女风情。金王喆〔西江月〕《四景》词：“堪叹风花雪月，世间爱恋偏酬。”

[37] 平康：唐时长安丹凤街有平康坊，是妓女聚居的地方，因地近北门，又称北里。后世因以平康、北里指妓馆，娼家。

[38] 孽障：一作“业障”。佛教认为恶业能障碍人们向善的正道。多指前生所作恶业而为今生之障碍。

[39] 越生脱劫：超生，即超度，指人死后能够超越地狱、饿鬼等恶道而转生于人天世界。脱劫，逃脱世界毁灭之劫难。

[40] 无常：这里指死亡。

[41] 有谁来盆鼓把骷髅唱：即不会有人来为你的死去而感叹。盆鼓，即鼓盆，敲打着瓦器。《庄子·至乐》：“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骷髅，指人的头骨或尸骨。庄子见骷髅而兴叹，问其因何而死？夜梦骷髅告其死后之乐。亦见《庄子·至乐》。

[42] 游丝漾：像飘动的蛛丝在风中荡漾。

[43] 臭皮囊：比喻人体，好像盛满各种污秽的皮袋子。

[44] 无主牛羊：即人人都可以拿来宰割。

[45] 画眉张敞：指满意的丈夫。用汉代张敞为妻子画眉毛的故事。

[46] 露水鸳鸯：指野合的短暂的婚姻。

[47] 掌中花：比喻名花有主，身有所托。

[48] 廉宪：这里指法司，官府。

[49] 章台：汉长安有章台街，为歌妓聚居之所。后用以妓院的代称。

[50] 金批：对官府批断的美称。

[51] “娇滴滴”二句：糟糠，汉人宋弘曰：“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后因以糟糠为妻子代称。中馈，古时妻子在家中主持饮食之事。

[52] 唱随：即夫唱妇随，指夫妻相得的快乐。

[53] 高髻云鬟宫样妆：用唐韦应物《杜司空席上》诗句。这里用来指脱离往日妓女生活，改作良家妇女打扮。

[54] 上场引子：传奇脚色上场，一般先唱小曲一只，用以介绍剧中特定的情境，叫引子。引子之后，用上场诗，定场白。本剧引子省去。

[55] 硃圈黑字：官府告示，每于重要文句处，加用红圈，以引起人们的注意。

[56] “为此”二句：军民知悉，遵奉毋违，皆旧时告示结尾处的套语。

[57] 掣（chè彻）选：抽签所得的任职地面。自明代万历年间，始由候选者自行掣签而定。

[58] 耗羡：旧时官府征收赋税，为弥补损耗，于正赋外多收的种种附加，统名耗羡。

[59] 梦见本县的土地：土地诉苦，地皮卷净，无栖身之所，显与宋郑文宝《江表志》所记之宣州土地故事相类，可能即据此敷衍。

[60] “嚼蜡”二句：化用“味同嚼蜡、望梅止渴”二成语，并嵌女主角名字“蜡梅”二字。

[61] 去日苦多：魏曹操《短歌行》：“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言过去的日子苦于太多。

[62] 陈情悃：陈诉衷情诚实无伪。悃，诚恳。

[63] 湘簟：用湘竹编制的席子。

[64] 随方就圆：可方可圆，随遇而安的意思。

[65] 前生注定红丝绾：传说人间姻缘，皆前生注定，由月下老人用赤绳系住男女之足，虽千里之隔，亦必成婚。

[66] 考成：官吏政绩之考核。

[67] 临盆：分娩。

[68] 串客：戏曲术语，指业余演员，相当于后世之票友。

[69] 花串祭老郎：即彩妆公祭老郎神。旧时戏班公演前，例先祭戏神，俗称老郎，犹云祖师。

[70] 新老官：新官人，新女婿。

[71] 纸帐梅花：以藤皮茧纸作的帐子，取其透气。帐上多绘梅花为饰。

[72] 灞陵桥：即灞桥。在陕西长安东，古时送别的地方。

[73] 淡菜：原韧带类软体动物，壳表黑褐色，长二三寸，肉红紫色，味美可食。因曝干时不加食盐，故名。

[74] “嘶马”二句：上句指马上轻薄子弟的挑逗；下句是说自己已经从良，如已落之梅花，再不动心。

[75] 鸿沟通鹊桥：鸿沟，古渠名，在河南境内。楚、汉相争，以鸿沟为界。鹊桥，七月七日夜牛郎、织女相会，乌鹊为之架桥。

[76] 闹帐：闹新房。

[77] 大吊桶底饽饽：椭圆形的大烧饼。

[78] 打中火：出门在外途中吃中午饭。

[79] 寒梅不伍柳枝条：是说梅花不配柳条，不与柳枝共舞。

[80] 通书：即历书。

[81] 院司道府县州堂：指上上下下的大小衙门。明清时中央设都察院，参与审理重大案件；各省设按察司，主管一省司法事宜。清代于省之下、州府之上设道，称道台；以下设州、府、县各级行政机构。

[82] 吏礼兵刑工户房：即六房，也叫六案，各级政府下属的六个办事机构。

[83] “婆惜”二句：出梆子腔传统剧目《乌龙院》，即《水浒传》中宋江杀阎婆惜故事。黑三郎，宋江绰号。

[84] 张三郎：《乌龙院》中的张文远，与宋江同衙为书吏，而暗中勾引阎婆惜。

[85] 四衙：即下文之“典史”，知县的属官。清代典史主管缉捕、狱囚诸事。

[86] 堂翁：这里是对知县的敬称。

[87] 彭祖：传说彭祖长寿，年八百岁，在商为守藏史，在周为柱下史。见汉刘向《列仙传》卷上。

[88] 养廉：清代于官吏正俸之外按职务等级另发银钱，叫养廉银。文职始于雍正五年，武职始于乾隆四十七年。

[89] 批稿：对下级所呈文书的批件。

[90] 大计时填年老：考核时填注年老的字样。古时官吏每三年考核一次，叫大计。如年纪过老，即有被勒令致仕的可能。

[91] 淮鼓儿：即花鼓儿，悬挂于怀中用两棒敲打。

[92] “莫道俺”三句：灞桥野兴，踏雪寒郊，皆用唐代诗人孟浩然故事。唐代诗人郑棨曾经说过“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背上”的话，元人却把此事系之于孟浩然，并和寻梅联系在一起。马致远有《孟浩然踏雪寻梅》杂剧，今佚。这里借来指王书吏等寻访妓女周蜡梅。

[93] 公会：官吏、差役因公相会。

[94] 寅翁：官员称同僚为同寅。寅翁，对年岁大的人的客气称呼。

[95] 监库：监狱和仓库。

[96] 捕衙公：此指典史。

[97] 粉傅的何郎：三国时魏何晏“美姿仪，面至白”，喜修饰，粉白常不去手，人称“傅粉何郎”。

[98] 松纹锭：指银子。因银锞上的花纹如松木之纹理。

[99] 五十两细丝八扣：细丝，指成色十足的银子。五十两八扣，即实交四十两。

[100] 盐旗：当指运盐之商人。

[101] 罗浮梦：旧题唐柳宗元《龙城录》载：隋开皇中，赵师雄游于广东罗浮，日暮于松林酒肆旁，见一美人，淡妆素服。与语，言极清丽，芳香袭人，因与之入酒店共饮。师雄醉寝，既醒，起视乃在大梅树下，上有翠羽啾嘈，月落参横，但惆怅而已。后因以罗浮梦比喻梅花。

[102] 探梅人错走了桃源道：即错走了路头。探梅本雅事，却误入桃源，求男女之情爱。桃源，用晋人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女故事。

[103] 麟楦青袍：即麒麟楦。唐冯贽《云仙杂记》卷九引《朝野佥载》：“唐杨烱每呼朝士为麒麟楦。或问之，曰：今假弄麒麟者，必修饰其形，覆之驴上，宛然异物。及去其皮，还是驴耳。无德而朱紫，何以异是。”这里借来嘲讽无耻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