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折

（正末上，云）欢来不似今朝，喜来那逢今日。小官王文举，自从与夫人到于京师，可早三年光景也。谢圣恩可怜，除小官衡州府判，着小官衣锦还乡。左右，收拾行装，辆起细车儿，小官同夫人往衡州赴任去。则今日好日辰，便索长行也。（魂旦上，云）相公，我和你两口儿衣锦还乡，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黄钟醉花阴】行李萧萧倦修整，甘岁月淹留帝京。只听的花外杜鹃声，催起归程。将往事，从头省，我心坎上犹自不惺惺^[1]，做了场弃业抛家恶梦境。

【喜迁莺】据才郎心性，莫不是向天公买拨来的聪明？那更^[2]内才外才相称；一见了不由人不动情。忒志诚，兀的不倾了人性命！引了人魂灵！

（正末云）小姐兜住马慢慢的行将去。（魂旦唱）

【出队子】骑一匹龙驹，畅好口硬^[3]。恰便似驮张纸，不恁般轻。腾腾腾收不住玉勒，常是虚惊；火火火坐不稳雕鞍，地眼生；撒撒撒挽不定丝缰，则待撺行。

【刮地风】行了些这没撒和^[4]的长途有十数程，越恁的骨瘦蹄轻。暮春天景物撩人兴，更见景留情。怪的是满路花生，一攒攒^[5]绿杨红杏，一双双紫燕黄莺，一对蜂、一对蝶，各相比并。想天公知他是怎生，不肯教恶了人情。

【四门子】中间里列一道红芳径，教俺美夫妻并马儿行。咱如今富贵还乡井，方信道耀门闾昼锦^[6]荣。若见俺娘，那一会惊，刚道来的话儿不中听。是这等门厮当，户厮撐；怎教咱做妹妹哥哥答应^[7]？

【古水仙子】全不想这姻亲是旧盟，则待教祆庙火^[8]刮刮匝匝^[9]烈焰生，将水面上鸳鸯忒楞楞腾分开交颈，疏剌剌沙鞴雕鞍撒了锁鞓，厮琅琅汤偷香处喝号提铃，支楞楞争弦断了不续碧玉筝，吉丁丁珰精砖上摔破菱花镜，扑通通冬井底坠银瓶。

（正末云）早来到家中也。小姐，我先过去。（做见跪云）母亲，望饶恕你孩儿罪犯则个！（夫人云）你有何罪？（正末云）小生不合私带小姐上京，不曾告知。（夫人云）小姐现今染病在床，何曾出门？你说小姐在那里？（魂旦见科）（夫人云）这必是鬼魅！（魂旦唱）

【古寨儿令】可怜我伶仃也那伶仃，阁不住两泪盈盈，手拍着胸脯自招承，自感叹，自伤情，自懊悔，自由性。

【古神仗儿】俺娘他毒害的有名，全无那子母面情。则被他将一个痴小冤家，送的来离乡背井。每日价烦烦恼恼，孤孤另另。少不得厌煎成病，断送了，泼残生。

（正末云）小鬼头，你是何处妖精，从实说来！若不实说，一剑挥之两段。（做拔剑砍科，魂旦惊科，云）可怎了也！（唱）

【幺篇】没揣的一声狠似雷霆，猛可里唬一惊，丢了魂灵。这的是俺娘的弊病，要打灭丑声，佯做个寱挣^[10]。妖精也甚精？男儿也，看我这旧恩情，你且放我去，与夫人亲折证。

（夫人云）王秀才，且留人，他道不是妖精，着他到房中看，那个是伏侍他的梅香？（梅香扶正旦昏睡科）（魂旦见科，唱）

【挂金索】蓦入门庭，则教我立不稳，行不正。望见首饰妆奁，志不宁，心不定。见几个年少丫鬟，口不住，手不停；拥着个半死佳人，唤不醒，呼不应。

【尾声】猛地回身来合并，床儿畔一盏孤灯。兀良，早则照不见伴人清瘦影。（魂旦附正旦体科，下）

（梅香做叫科，云）小姐！小姐！王姐夫来了也！（正旦醒科，云）王郎在那里？（正末云）小姐在那里？（梅香云）恰才那个小姐，附在俺小姐身上，就苏醒了也。（旦、末相见科）（正末云）小生得官后，着张千曾寄书来。（正旦唱）

【侧砖儿】哎！你个辜恩负德王学士，今日也有称心时。不甫能盼得音书至，倒揣与我个闷弓儿^[11]！

【竹枝歌】打听为官折了桂枝，别取了新婚甚意思？着妹妹目下恨难支，把哥哥闲传示。则问这小妮子，被我都^[12]的扯做纸条儿。

（正末云）小姐分明在京，随我三年，今日如何合为一体？（正旦唱）

【水仙子】想当日暂停征棹饮离尊，生恐怕千里关山劳梦频。没揣的灵犀一点潜相引，便一似生个身外身，一般般两个佳人：那一个跟他取应，这一个淹煎病损。母亲，则这是倩女离魂。

（夫人云）天下有如此异事！今日是吉日良辰，与你两口儿成其亲事。小姐就受五花官诰，做了夫人县君也。一面杀羊造酒，做个大大庆喜的筵席。（诗云）凤阙诏催征举子，阳关曲惨送行人。调素琴王生写恨，迷青琐^[13]倩女离魂。

题目 调素琴王生写恨

正名 迷青琐倩女离魂

[1] 惺惺——聪明，机警。这里是清醒的意思。

[2] 那更——更加，“那”字助音无义。

[3] 口硬——骡马牲畜年龄较小较壮的称为口硬或口轻。

[4] 撒和——在骡马牲口饥困时，解下鞍子，让它蹓跶、打滚，喂点草料，叫做撒和或撒欢。元·杨瑀《山居新语》：“凡人有远行者，至巳、午时，以草料饲驴马，谓之撒和，欲其致远不乏也。”

[5] 一攒攒——一簇簇、一丛丛。

[6] 昼锦——项羽有“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的话。宋韩琦反用他的话，称自己的房屋为“昼锦堂”：表示衣锦还乡的意思。

[7] 答应——这里是称谓、称呼之意。

[8] 祆（xiān先）庙火——祆庙，是拜火教的寺院。祆庙火，民间传说故事：蜀帝的公主和乳母陈氏的儿子相爱，约定在祆庙相会。公主去的时候，看见陈生睡着了，她就回去了。陈生睡醒，知道公主已去，怨气变成火焰，竟把自己和庙宇一起烧毁了。

[9] 刮刮匝匝、疏剌剌沙、厮琅琅汤、支楞楞争、吉丁丁珰、扑通通冬——是分别形容本曲所写各种不同的声音的状词。

[10] 寱挣——即懵懂，不明白，糊涂。

[11] 闷弓儿——暗箭；比喻难以理解、无从揣测之事。

[12] （chī吃）——形容撕纸的声音。

[13] 青琐——古代皇帝、贵族家里门窗上刻有连环文，上面涂上青色，叫做“青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