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歌^[1]

天马来出月支窟^[2]，背为虎文龙翼骨^[3]。嘶青云，振绿发^[4]，兰筋权奇走灭没^[5]。腾昆仑，历西极^[6]，四足无一蹶^[7]。鸡鸣刷燕晡秣越^[8]，神行电迈蹑恍惚。天马呼，飞龙趋^[9]，目明长庚臆双凫^[10]。尾如流星首渴乌^[11]，口喷红光汗沟朱^[12]。曾陪时龙跃天衢，羁金络月照皇都。逸气稜稜凌九区，白璧如山谁敢沽？回头笑紫燕，但觉尔辈愚^[13]。天马奔，恋君轩，跃惊矫浮云翻^[14]。万里足踯躅，遥瞻阊阖门^[15]。不逢寒风子，谁采逸景孙^[16]？白云在青天，丘陵远崔嵬^[17]。盐车上峻坂^[18]，倒行逆施畏日晚^[19]。伯乐翦拂中道遗，少尽其力老弃之^[20]。愿逢田子方，恻然为我悲^[21]。虽有玉山禾，不能疗苦饥^[22]。严霜五月凋桂枝，伏枥衔冤摧两眉^[23]。请君赎献穆天子，犹堪弄影舞瑶池^[24]。

[1] 天马歌，乐府古题，在《乐府诗集·郊庙歌辞》中。元鼎四年秋，汉武帝得神马于渥洼水中，作《天马之歌》。太初四年，贰师将军李广利获大宛汗血马，武帝又作《西极天马之歌》。李白诗为拟作，以老马见弃自况，系长流遇赦归来后的干谒之作。

[2] 月（ròu肉）支，汉代西域国名，亦作月氏，居今伊犁河流域。

[3] 虎文：马背之毛色如虎纹。龙翼骨：马背之形状如龙骨。

[4] “嘶青云”二句：天马嘶鸣奔驰之状。发，马额上之毛。

[5] 兰筋：马额上之筋。《文选》陈琳《为曹洪与魏文帝书》：“整兰筋。”李善注：“《相马经》云：‘一筋从玄中出，谓之兰筋。玄中者，目上陷如井字。兰筋坚者千里。’”权奇：汉《天马歌》：“志倜傥，精权奇。”《文选》颜延年《赭白马赋》：“精权奇兮。”张铣注：“权奇，善行貌。”走灭没：疾行如飞，若灭若没。

[6] 腾昆仑：越过昆仑山。历西极：走过极西之地。汉《天马歌》：“天马徕，从西极。”

[7] 蹶：颠仆。

[8] “鸡鸣”句：颜延年《赭白马赋》：“旦刷幽燕，昼秣荆越。”意谓天马奔驰神速，鸡鸣时分尚在燕地刷毛，暮间已在越地进食。刷，为马刮毛。

[9] 飞龙：马八尺以上为龙。汉《天马歌》：“天马徕，龙之媒。”

[10] 长庚：太白星。臆：胸。凫，野鸭。《齐民要术》：“（马）胸欲直而出，凫间欲开，望视之如双凫。”

[11] “尾如”句：王琦注：“《埤雅》：旧说相马，擎头如鹰，垂尾如彗。此言马尾流转有似奔星，马首昂矫，状类渴乌，即如彗如鹰之意。”流星，即彗星。渴乌，古代漏刻计时器中的部件，状如曲颈之鸟。

[12] 口喷红光：《齐民要术》：“相马……口中色欲得红白如火为善材，多气，良且寿。”汗沟朱：肩胛处流汗如血，即汗血马；沟，汗出之处，在马前肩胛旁。

[13] “曾陪”六句：以马喻人，回忆自己入侍翰林景况。龙，天子之马。天衢，京师大道。羁金络月，马络头的豪华装饰。逸气，马高扬的气势。稜稜，威严貌。九区，九州。白璧如山，马的昂贵价值。沽，买。紫燕，骏马名。

[14] “跃”句：天马行空，迅疾异常。（sǒnɡ耸），掣动马衔令马行走。浮云翻，形容天马腾跃的身影。

[15] “万里”二句：谓天马即使行至万里以外，也眷恋着朝廷。踯躅，徘徊。阊阖，天门，即宫廷之门。汉《天马歌》：“游阊阖，观玉台。”

[16] “不逢”二句：谓天马一旦离开朝廷，如果不遇如寒风那样的相马者，就将遭埋没而不被起用。寒风，古相马者，见《吕氏春秋·恃君·观表》。逸景，良马名；逸景孙，逸景繁殖的后代。

[17] “白云”二句：西王母《白云谣》：“白云在天，山陵自出”。见《穆天子传》。

[18] “盐车”句：《战国策·楚策》：“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白汗交流，中阪迁延，负辕不能上。”

[19] “倒行”句：《史记·伍子胥列传》：“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畏日晚，畏惧年老力衰，馀日无多。

[20] “伯乐”二句：意谓当年供奉翰林时曾受皇帝宠遇，后被放还，老来更遭朝廷遗弃。伯乐，姓孙名阳，春秋时秦国善治马者。翦拂，修剪洗拭，即对马的照看。中道遗，半途遗弃，指供奉翰林的结局是被玄宗放还。

[21] “愿逢”二句：《韩诗外传》：“田子方出，见老马于道，以问于御者曰：‘此何马也？’曰：‘故公家畜也，罢（疲）而不能用，故出之也。’田子方曰：‘少尽其力而老弃其身，仁者不为也。’束帛而赎之。”意即希望有人对自己施以援手。

[22] “虽有”二句：即远水不解近渴之意。玉山，昆仑山；玉山禾，传说昆仑山上有大禾，长五寻，大十围，见《山海经·海内西经》。

[23] “严霜”二句：概言自己流放归来后的苦况。枥，马槽。

[24] “请君”二句：期盼晚年能为朝廷贡献绵薄之力。穆天子，即周穆王，代指肃宗皇帝。瑶池，周穆王宴游之地，《列子·周穆王》：“（穆王）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