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
杨万里(1127—1206)字廷秀,自号诚斋,吉水人,有《诚斋集》。南宋时所推重的“中兴四大诗人”是尤袤、杨万里、范成大和陆游四位互相佩服的朋友;杨和陆的声名尤其大,俨然等于唐诗里的李白和杜甫[1]。不过,十个指头也有长短,同时齐名的两位作家像李白和杜甫、元稹和白居易慢慢的总会分出个高低。宋代以后,杨万里的读者不但远少于陆游的,而且比起范成大的来也数目上不如[2]。在当时,杨万里却是诗歌转变的主要枢纽,创辟了一种新鲜泼辣的写法,衬得陆和范的风格都保守或者稳健。因此严羽《沧浪诗话》的《诗体》节里只举出“杨诚斋体”,没说起“陆放翁体”或“范石湖体”。
杨万里的创作经历见于《江湖集》和《荆溪集》的自序[3]。据他说,他最初学江西派,后来学王安石的绝句,又转而学晚唐人的绝句,最后“忽若有悟”,谁也不学,“步后园,登古城,采撷杞菊,攀翻花竹,万象毕来,献余诗材”,从此作诗非常容易。同时人也赞叹他的“活法”、他的“死蛇弄活”和“生擒活捉”的本领[4]。这一段话可以分三方面来申说。
第一,杨万里和江西派。江西诗一成了宗派,李格非、叶梦得等人就讨厌它“腐熟窃袭”、“死声活气”、“以艰深之词文之”、“字字剽窃”[5]。杨万里的老师王庭珪也是反对江西派的,虽然他和叶梦得一样,很喜欢黄庭坚。杨万里对江西派的批评没有明说,从他的创作看来,大概也是不很满意那几点,所以他不掉书袋,废除古典,真能够做到平易自然,接近口语。不过他对黄庭坚、陈师道始终佩服[6],虽说把受江西派影响的“少作千馀”都烧掉了,江西派的习气也始终不曾除根,有机会就要发作[7];他六十岁以后,不但为江西派的总集作序,还要增补吕本中的《宗派图》,来个“江西续派”,而且认为江西派好比“南宗禅”,是诗里最高的境界[8]。南宋人往往把他算在江西派里[9],并非无稽之谈。我们进一步的追究,就发现杨万里的诗跟黄庭坚的诗虽然一个是轻松明白,点缀些俗语常谈,一个是引经据典,博奥艰深,可是杨万里在理论上并没有跳出黄庭坚所谓“无字无来处”的圈套。请看他自己的话:“诗固有以俗为雅,然亦须经前辈取镕,乃可因承尔,如李之‘耐可’、杜之‘遮莫’、唐人之‘里许’‘若个’之类是也。……彼固未肯引里母田妇而坐之于平王之子、卫侯之妻之列也。”[10]这恰好符合陈长方的记载:“每下一俗间言语,无一字无来处,此陈无己、黄鲁直作诗法也。”[11]换句话说,杨万里对俗语常谈还是很势利的,并不平等看待、广泛吸收;他只肯挑选牌子老、来头大的口语,晋唐以来诗人文人用过的——至少是正史、小说、禅宗语录记载着的——口语。他诚然不堆砌古典了,而他用的俗语都有出典,是白话里比较“古雅”的部分。读者只看见他潇洒自由,不知道他这样谨严不马虎,好比我们碰见一个老于世故的交际家,只觉得他豪爽好客,不知道他花钱待人都有分寸,一点儿不含糊。这就像唐僧寒山的诗,看上去很通俗,而他自己夸口说:“我诗合典雅”[12],后来的学者也发现他的词句“涉猎广博”[13]。
第二,杨万里和晚唐诗。他说自己学江西派学腻了,就改学王安石的绝句,然后过渡到晚唐人的绝句[14]。我们知道,黄庭坚是极瞧不起晚唐诗的:“学老杜诗,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也;学晚唐诸人诗所谓‘作法于凉,其敝犹贪,作法于贪,敝将若何!’”[15]所以一个学江西体的诗人先得反对晚唐诗;不过,假如他学腻了江西体而要另找门路,他也就很容易按照钟摆运动的规律,趋向于晚唐诗人。杨万里说:“诗非文比也……而或者挟其深博之学、雄隽之文,于是隐栝其伟辞以为诗”[16]。这透露了他转变的理由,可以藉刘克庄的话来做注脚:“古诗出于情性,今诗出于记闻博而已,自杜子美未免此病。于是张籍、王建辈稍束起书帙,刬去繁缛,趋于切近。世喜其简便,竞起效颦,遂为‘晚唐体’。”[17]除掉李商隐、温庭筠、皮日休、陆龟蒙等以外,晚唐诗人一般都少用古典,而绝句又是五七言诗里最不宜“繁缛”的体裁,就像温、李、皮、陆等人的绝句也比他们的古体律体来得清空;在讲究“用事”的王安石的诗里,绝句也比较明净。杨万里显然想把空灵轻快的晚唐绝句作为医救填饱塞满的江西体的药。前面讲过徐俯想摆脱江西派而写“平易自然”的诗,他就说:“荆公诗多学唐人,然百首不如晚唐人一首”[18];另一个想脱离江西派的诗人韩驹也说:“唐末人诗虽格致卑浅,然谓其非诗则不可;今人作诗虽句语轩昂,但可远听,其理略不可究”[19]。可以想见他们都跟杨万里打相同的主意,要翻黄庭坚定下的铁案。从杨万里起,宋诗就划分江西体和晚唐体两派,这一点在评述“四灵”的时候还要细讲。他不像“四灵”那样又狭隘又呆板的学晚唐一两个作家的诗:他欣赏的作家很多,有杜牧[20],有陆龟蒙[21],甚至有黄滔和李咸用,而且他也并不模仿他们,只是藉他们的帮助,承他们的启示,从江西派的窠臼里解脱出来。他的目的是作出活泼自然的诗,所以他后来只要发现谁有这种风格,他就喜欢,不管是晋代的陶潜或中唐的白居易或北宋的张耒[22]。
第三,杨万里的活法。“活法”是江西派吕本中提出来的口号[23],意思是要诗人又不破坏规矩,又能够变化不测,给读者以圆转而“不费力”的印象[24]。杨万里所谓“活法”当然也包含这种规律和自由的统一[25],但是还不仅如此。根据他的实践以及“万象毕来”、“生擒活捉”等话看来,可以说他努力要跟事物——主要是自然界——重新建立嫡亲母子的骨肉关系[26],要恢复耳目观感的天真状态。古代作家言情写景的好句或者古人处在人生各种境地的有名轶事,都可以变成后世诗人看事物的有色眼镜,或者竟离间了他们和现实的亲密关系,支配了他们观察的角度,限制了他们感受的范围,使他们的作品“刻板”、“落套”、“公式化”。他们仿佛挂上口罩去闻东西,戴了手套去摸东西。譬如赏月作诗,他们不写自己直接的印象和切身的情事,倒给古代的名句佳话牢笼住了,不想到杜老的鄜州对月或者张生的西厢待月,就想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或者“本是分明夜,翻成黯淡愁”。他们的心眼丧失了天真,跟事物接触得不亲切,也就不觉得它们新鲜,只知道把古人的描写来印证和拍合,不是“乐莫乐兮新相知”而只是“他乡遇故知”。六朝以来许多诗歌常使我们怀疑:作者真的领略到诗里所写的情景呢?还是他记性好,想起了关于这个情景的成语古典呢?沈约《宋书》卷六十七说:“子建‘函京’之作,仲宣‘灞岸’之篇,子荆‘零雨’之章,正长‘朔风’之句,并直举胸情,非傍诗史”[27]。锺嵘《诗品》也说过:“‘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惟所见;‘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讵出经史?”杨万里也悟到这个道理,不让活泼泼的事物做死书的牺牲品,把多看了古书而在眼睛上长的那层膜刮掉,用敏捷灵巧的手法,描写了形形色色从没描写过以及很难描写的景象,因此姜夔称赞他说:“处处山川怕见君”——怕落在他眼睛里,给他无微不至的刻划在诗里[28]。这一类的作品在杨万里现存的诗里一开头就很多,也正像江西体在他晚年的诗里还出现一样[29];他把自己的创作讲得来层次过于整齐划一,跟实际有点儿参差不合。
杨万里的主要兴趣是天然景物,关心国事的作品远不及陆游的多而且好,同情民生疾苦的作品也不及范成大的多而且好;相形之下,内容上见得琐屑。他的诗很聪明、很省力、很有风趣,可是不能沁入心灵;他那种一挥而就的“即景”写法也害他写了许多草率的作品。
[1] 刘克庄《后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四。
[2] 汪琬《钝翁前后类稿》卷八《读宋人诗》第二、第三首,田雯《古欢堂集》七言绝卷二《论诗绝句》第九首、序文卷二《鹿沙诗集序》、《杂著》卷一,姚椿《通艺阁诗续录》卷三《偶成》、《三录》卷二《题剑南集后》第四首《书诚斋集后》。
[3] 《诚斋集》卷八十。
[4] 周必大《平园续稿》卷一《次韵杨廷秀〈寄题涣然书院〉》,张镃《南湖集》卷七《有怀新筠州杨秘监》、《携杨秘监诗一编登舟因成》,又方回《桐江续集》卷八《读南湖集》引张镃嘉定庚午自序,《南宋群贤小集》第十册葛天民《葛无怀小集》、《寄杨诚斋》,项安世《平庵悔稿》卷三《题刘都干所藏杨秘监诗卷》。
[5] 刘埙《隐居通议》卷六《本之诗》条引李格非语,陶宗仪《说郛》卷二十载吴萃《视听钞》引叶梦得语。
[6] 《诚斋集》卷一《仲良见和再和谢焉》、卷四《和李天麟〈秋怀〉》、卷七《灯下读山谷诗》、卷三十八《书黄庐陵伯庸诗卷》。
[7] 早的例像卷一《和仲良〈春晚即事〉》,晚的例像卷三十九《足痛无聊块坐读江西诗》。
[8] 卷七十九《江西宗派诗序》、卷八十三《江西续派二曾居士诗集序》、卷三十八《送分宁主簿罗宠材》。
[9] 王迈《臞轩集》卷十六《山中读诚斋诗》,《后村大全集》卷六《湖南江西道中》第九首、卷三十六《题诚斋像》第一首、卷九十七《茶山诚斋诗选序》。
[10] 卷六十六《答卢谊伯书》,参看周必大《平园续稿》卷九《跋杨廷秀〈石人峰〉长篇》;“以俗为雅”见《后山先生集》卷二十三《诗话》引梅尧臣答《闽中有好诗者》语、《津逮秘书》本《东坡题跋》卷二《题柳子厚诗》第二则、《山谷内集注》卷十二《再次韵杨明叔》自序。
[11] 《步里客谈》卷下记章宪语。
[12] 第三百零三首。
[13] 王应麟《困学纪闻》卷十八,当然还没有看出他用佛典的地方。
[14] 参看卷八《读唐人及半山诗》、卷三十五《答徐子材谈绝句》、卷八十三《颐庵诗稿序》、卷一百十四《诗话》。
[15] 《山谷老人刀笔》卷四《与赵伯充》。
[16] 卷七十九《黄御史集序》。
[17] 《后村大全集》卷九十六《韩隐君诗序》。
[18] 曾季貍《艇斋诗话》引。
[19] 《诗人玉屑》卷十六引《陵阳室中语》。
[20] 卷二十《新晴读樊川诗》。
[21] 卷二十七《读〈笠泽丛书〉》。
[22] 卷二十《读渊明诗》、卷三十九《读白氏〈长庆集〉》、卷四十《读张文潜诗》。
[23] 《后村大全集》卷九十五《江西诗派小序》引吕本中作《夏均父诗集序》,张泰来《江西诗社宗派图录》引吕本中作《诗社宗派图序》,谢
《谢幼槃文集》卷一《读吕居仁诗》,陈起《前贤小集拾遗》卷四载曾几《读吕居仁旧诗有怀其人》,曾季貍《艇斋诗话》。刘克庄在那篇文章的《总序》里还说杨万里“真得”吕本中“所谓活法”。
[24] 张九成《横浦心传录》卷上记吕本中语。
[25] 参看《翰苑新书》续集卷二载王迈《贺林直院》:“笔有活法,珠走于盘而不出于盘”;那是《臞轩集》漏收的文章。这个比喻出于杜牧《樊川文集》卷十《孙子注序》:“犹盘中走丸:丸之走盘,横斜圆直,不可尽知;其必可知者,丸不能出于盘也。”
[26] 参看达文齐《画论》第七十八节论画家不师法造化而模仿傍人,就降为大自然母亲的孙子,算不得她的儿子。(罗马合作出版社本第四十五页)
[27] 皎然《诗式》卷一“不用事第一格”条说:“沈约云‘不傍经史,直率胸臆’,吾许其知诗者也。”虽然引征的字句不符原文,而意思更明白。
[28] 《白石道人诗集》卷下《送〈朝天续集〉归诚斋》。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深愁”,“怕”就是“深愁”;参看韩愈《荐士》诗:“勃兴得李、杜,万类困陵暴”;唐扶《使南海道长沙题道林岳麓寺》:“两祠物色采拾尽,壁间杜甫真少恩”;王建《寄上韩愈侍郎》:“咏伤松桂青山瘦,取尽珠玑碧海愁”,又《哭孟东野》:“吟损秋山月不明,兰无香气鹤无声。自从东野先生死,侧近云山得散行”;陆龟蒙《甫里文集》卷十八《书李贺小传后》:“天物既不可暴,又可抉摘刻削,露其情状乎?使自萌卵至于槁死,不能隐伏”;皮日休《鲁望昨以五百言见贻因成一千言》:“万象疮复痏,百灵瘠且
”;吴融《赠广利大师歌》:“昨来示我十数篇,咏杀江南风与月”;黄庭坚《山谷诗外集补》卷三《和答任仲微赠别》:“任君洒墨即成诗,万物生愁困品题。”
[29] 林希逸《竹溪鬳斋十一稿》续集卷十二《陈子宽诗集序》论杨万里自言焚弃少作,因说:“然观公见行诸集,此等句既变以后未尝无之。岂变其可变者,其不可变者终在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