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尧臣

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宣城人,有《宛陵先生集》。王禹偁没有发生多少作用;西昆体起来了,愈加脱离现实,注重形式,讲究华丽的词藻。梅尧臣反对这种意义空洞语言晦涩的诗体,主张“平淡”[1],在当时有极高的声望,起极大的影响。他对人民疾苦体会很深,用的字句也颇朴素,看来古诗从韩愈、孟郊、还有卢仝那里学了些手法,五言律诗受了王维、孟浩然的启发。不过他“平”得常常没有劲,“淡”得往往没有味。他要矫正华而不实、大而无当的习气,就每每一本正经的用些笨重干燥不很像诗的词句来写琐碎丑恶不大入诗的事物,例如聚餐后害霍乱、上茅房看见粪蛆、喝了茶肚子里打咕噜之类[2]。可以说是从坑里跳出来,不小心又恰恰掉在井里去了。再举一个例。自从《诗经·邶风》里《终风》的“愿言则嚏”,打嚏喷也算是入诗的事物了,尤其因为郑玄在笺注里采取了民间的传说,把这个冷热不调的生理反应说成离别相思的心理感应[3]。诗人也有写自己打嚏喷因而说人家在想念的[4],也有写自己不打嚏喷因而怨人家不想念的[5]。梅尧臣在诗里就写自己出外思家,希望他那位少年美貌的夫人在闺中因此大打嚏喷:“我今斋寝泰坛外,侘傺愿嚏朱颜妻。”[6]这也许是有意要避免沈约《六忆诗》里“笑时应无比,嗔时更可怜”那类套语,但是“朱颜”和“嚏”这两个形像配合一起,无意中变为滑稽,冲散了抒情诗的气味;“愿言则嚏”这个传说在元曲里成为插科打诨的材料[7],有它的道理。这类不自觉的滑稽正是梅尧臣改革诗体所付的一部分代价。


[1] 《宛陵先生集》卷二十八《和晏相公》、卷四十六《读邵不疑诗卷》、卷六十《林和靖先生诗集序》。

[2] 《宛陵先生集》卷二十三《四月二十八日记与王正仲及舍弟饮》、卷三十《扪虱得蚤》、卷三十六《八月九日晨兴如厕有鸦啄蛆》、卷五十六《次韵和永叔〈尝茶〉》等等,参看贺裳《载酒园诗话》卷一“咏物”条又卷五。

[3] 参看洪迈《容斋随笔》卷四。

[4] 例如苏轼《元日过丹阳》:“白发苍颜谁肯记,晓来频嚏为何人?”又黄庭坚《薛乐道自南阳来入都留宿会饮》:“举觞遥酌我,发嚏知见颂。”

[5] 例如辛弃疾《〈稼轩词〉补遗》里《谒金门·和陈提干》:“因甚无个‘阿鹊’地,没工夫说里。”

[6] 《宛陵先生集》卷十三《愿嚏》。参看萧东夫《齐天乐》:“甚怕见灯昏,梦游间阻,怨煞娇痴,绿窗还嚏否?”(《草堂诗馀》卷中)《牡丹亭》第二十六出《玩真》柳梦梅所谓“叫得你喷嚏像天花唾”,正是这个意思。

[7] 例如杨文奎《儿女团圆》第二折“王兽医上,打梅尧臣 - 图1科”;《李逵负荆》第三折、《看钱奴》第三折、《货郎旦》第四折等都有这个打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