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乐七首^[1]

出入千门万户，经过北里南邻^[2]。蹀躞鸣珂有底，崆峒散发何人^[3]！

再见封侯万户，立谈赐璧一双^[4]。讵胜耦耕南亩^[5]，何如高卧东窗^[6]！

采菱渡头风急^[7]，策杖村西日斜^[8]。杏树坛边渔父^[9]，桃花源里人家^[10]。

萋萋芳草春绿^[11]，落落长松夏寒^[12]。牛羊自归村巷，童稚不识衣冠^[13]。

山下孤烟远村^[14]，天边独树高原。一瓢颜回陋巷^[15]，五柳先生对门^[16]。

桃红复含宿雨^[17]，柳绿更带春烟^[18]。花落家僮未扫，莺啼山客犹眠。

酌酒会临泉水^[19]，抱琴好倚长松。南园露葵朝折^[20]，东谷黄粱夜舂^[21]。

[1] 居辋川时作。诗题，《诗林广记》作《辋川六言》。诗题下宋蜀本有“六言走笔立成”六字。

[2] 千门万户：《史记·孝武本纪》：“于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后世因称皇宫之门户为千门万户。北里南邻：谓王侯贵族所居之地，语本左思《咏史八首》其四：“济济京城内，赫赫王侯居。……南邻击钟磬，北里吹笙竽。”此二句写达官贵人的生活。

[3] 蹀躞（dié xiè蝶屑）：马行貌。鸣珂：见《寓言二首》其二注〔4〕。蹀躞鸣珂：谓贵人出行之状。底：何。崆峒：亦作空同，山名，相传古仙人广成子居于此。葛洪《神仙传》卷一：“广成子者，古之仙人也。居崆峒之山石室之中，黄帝闻而造焉。”散发：披散头发，狂放不羁之态。此二句谓，贵人“蹀躞鸣珂”算不了什么，崆峒山上还有“散发”的仙人呢。指贵人不能与仙人相比。

[4] “再见”二句：扬雄《解嘲》：“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而封侯。”按，立谈而封侯，指虞卿说赵孝成王事。《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虞卿者，游说之士也。……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二句即用其事，谓顷刻间立致富贵。

[5] 讵（jù巨）：岂。耦（ǒu偶）耕南亩：谓躬耕自给。《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两人并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

[6] 何如：哪似，哪比得上。高卧东窗：指隐者的闲适生活。暗用陶渊明《与子俨等疏》“尝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意。

[7] 这是一首赞美隐者高雅、闲逸生活的诗。

[8] 策杖：扶杖。

[9] “杏树”句：《庄子·渔父》：“孔子游乎缁帷之林（司马彪注：“黑林名也。”），休坐乎杏坛之上（司马彪注：“泽中高处也。”），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者下船而来……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今山东曲阜孔庙大成殿前有杏坛，乃后人所修。句谓此地有能听琴的高雅渔父。

[10] 桃花源：见《桃源行》注释。

[11] 这首诗表现田园景色的幽美和生活的淳朴。萋（qī七）萋：草盛貌。

[12] 落落：《文选》孙绰《游天台山赋》：“藉萋萋之纤草，荫落落之长松。”吕延济注：“落落，松高貌。”

[13] 衣冠：士大夫的穿戴。

[14] 明董其昌评此诗云：“‘山下孤烟远村，天边独树高原’，非右丞工于画道，不能得此语。”（《画禅室随笔》卷二）

[15] “一瓢”句：颜回，字子渊，亦称颜渊，春秋鲁人，孔子的弟子。家贫而好学，孔子屡称其贤。《论语·雍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用一个竹器吃饭），一瓢饮（用一个瓢喝水），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此句谓，这里有像颜回那样安贫乐道的贤人。

[16] 五柳先生：见《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注〔5〕。这句说，对门就住着像陶渊明那样的高士。

[17] 此首亦载《皇甫冉集》，题作《闲居》，《全唐诗》重见王维及皇甫冉集中。按，此首王维集诸本皆收录，《万首唐人绝句》以为王作，历来选本、诗话亦多作维诗，且内容、格调又与《田园乐》诸篇相合，故著作权当属王维。这诗不仅刻画了令人陶醉的春日山庄美景，诗人的自我形象也很鲜明。宋胡仔说：“每哦此句，令人坐想辋川春日之胜，此老傲睨闲适于其间也。”（《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九）清潘德舆说：“此六言之式也。必如此自在谐协方妙，若稍有安排，只是减字七言绝耳，不如无作也。”（《养一斋诗话》卷五）宿雨：昨夜之雨。

[18] 春：《全唐诗》作“朝”。

[19] 酌酒：斟酒。会：适。

[20] 露葵：见《积雨辋川庄作》注〔7〕。

[21] 谷：宋蜀本、静嘉堂本作“舍”。黄粱：小米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