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勋
曹勋(1098—1174)字公显,阳翟人,有《松隐文集》。他的诗不算少,都是平庸浅率的东西,只除了几首,就是他在绍兴十一至十二年出使金国的诗。那时候的出使比不得北宋的出使了,从交聘的仪节就看得出来[1]。北宋对辽低头,却还没有屈膝,觉得自己力量小,就装得气量很大;从苏洵的《送石昌言使北引》推测[2],奉命到辽国去的人大多暗暗捏著一把汗,会赔小心而说大话就算是外交能手,所谓“‘说大人,则藐之’,况于夷狄?”苏轼所记富弼对辽主打的官话和朱弁所记富弼回国后讲的私话[3]是个鲜明的对照,也是这种外交的具体例证;他对辽主说,中国的“精兵以百万计”,而心里明白本国“将不知兵,兵不习战”,只有“忍耻增币”一个办法。欧阳修、韩琦、王安石、刘敞、苏辙、彭汝砺等人都有出使的诗,苏颂作得最多[4];都不外乎想念家乡,描摹北地的风物,或者嗤笑辽人的起居服食不文明,诗里的政治内容比较贫薄。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已经是北宋建国以前的旧事,苏辙在燕山的诗也许可以代表北宋人一般的感想:“汉人何年被流徙,衣服渐变存语言……汉奚单弱契丹横,目视汉使心凄然。石瑭窃位不传子,遗患燕蓟逾百年。仰头呼天问何罪,自恨远祖从禄山。”[5]换句话说,五代的那笔陈年宿账北宋人当然引为缺憾,不过并未觉得耻辱。有的人记载那里的人民对儿子说:“尔不得为汉民,命也!”或者对逃回去的宋人说:“尔归矣!他年南朝官家来收幽州,慎无杀吾汉儿也!”[6]有的人想激发他们就地响应:“念汝幽蓟之奇士兮……忍遂反袵偷生为?吾民就不愿左袒,汝其共取燕支归!”[7]假如那里的人民向使者诉说过:“我本汉人,陷于涂炭,朝廷不加拯救,无路自归”[8],这些话至少没有反映在诗歌里。靖康之变以后,南宋跟金不像北宋跟辽那样,不是“兄弟”,而是“父子”、“叔侄”——老实说,竟是主仆了;出使的人连把银样蜡枪头对付铁拳头的那点儿外交手法都使不出来了。金人给整个宋朝的奇耻大辱以及给各个宋人的深创巨痛,这些使者都记得牢牢切切,现在奉了君命,只好憋著一肚子气去哀恳软求。淮河以北的土地人民是剜肉似的忍痛割掉的,伤痕还没有收口,这些使者一路上分明认得是老家里,现在自己倒变成外客,分明认得是一家人,眼睁睁看他们在异族手里讨生活。这种惭愤哀痛交搀在一起的情绪产生了一种新的诗境,而曹勋是第一个把它写出来的人,比他出使早十年的洪皓的《鄱阳集》里就还没有这一类的诗。
[1]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二十五《宋、辽、金、夏交际仪》。
[2] 《嘉祐集》卷十四。
[3] 《东坡集》卷三十七《富郑公神道碑》,《曲洧旧闻》卷二,《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
[4] 《苏魏公集》卷十三《前后使辽诗》。
[5] 《栾城集》卷十六《出山》。
[6] 江少虞《皇朝类苑》卷七十七载路振《乘轺录》,晁载之《续谈助》卷三所载《乘轺录》把这些话都删掉。
[7] 张方平《乐全先生集》卷四《幽蓟行》。
[8] 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政宣上帙》载洪中孚奏疏。《竹庄诗话》卷十八引洪迈《夷坚庚志》记许彦国作《燕蓟馀民思汉歌》,长近千言,可惜只引了结尾几句,全诗失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