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奔书怀[1]

遥夜何漫漫,空歌白石烂。甯戚未匡齐,陈平终佐汉[2]。欃枪扫河洛,直割鸿沟半[3]。历数方未迁,云雷屡多难[4]。天人秉旄钺,虎竹光藩翰[5]。侍笔黄金台,传觞青玉案[6]。不因秋风起,自有思归叹[7]。主将动谗疑,王师忽离叛[8]。自来白沙上,鼓噪丹阳岸[9]。宾御如浮云,从风各消散[10]。舟中指可掬,城上骸争爨[11]。草草出近关,行行昧前算[12]。南奔剧星火,北寇无涯畔[13]。顾乏七宝鞭,留连道傍玩[14]。太白夜食昴,长虹日中贯[15]。秦赵兴天兵,茫茫九州乱[16]。感遇明主恩,颇高祖逖言。过江誓流水,志在清中原[17]。拔剑击前柱,悲歌难重论[18]


[1] 至德二载二月作。当永王奉玄宗制命在江陵招募将士,积聚粮草,并东巡沿江而下时,引起肃宗极大警惕,认为其蓄有异志,遂派遣江东节度使韦陟、淮西节度使来瑱、淮南节度使高适等讨伐永王。至德二载二月戊戌(二十日),永王兵败丹阳,自丹阳奔晋陵(今江苏常州),又奔鄱阳(今江西饶州),被江西采访使皇甫侁执杀。永王兵败之际,其幕僚皆星散,此诗即李白自丹阳仓皇南奔途中作。

[2] “遥夜”四句:用甯戚、陈平故事,表达自己期盼为朝廷所用的心情。甯戚,春秋时人,修德而不见用,退而做商贾,将车子停在齐国东门外,齐桓公夜出,听到他叩牛角而歌,歌曰:“南山矸,白石烂……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遂被桓公召见,做了齐国的大夫。见《离骚》王逸注及洪兴祖补注。陈平,汉人,在魏王、项王处都得不到重用,听说汉王能用人,遂投靠汉王,文帝时做了宰相。见《史记·陈丞相世家》。空歌、未匡齐,表明自己尚未被朝廷任用。终佐汉,是对未来的希望。

[3] “欃枪”二句:写战争形势,官军与叛军相持不下。欃(chán谗)枪,即彗星,古时以为彗星出现是战争预兆,诗中指叛军。“直割”句,楚汉相争,割鸿沟为界,参见《赠王判官时余归隐居庐山屏风叠》注〔8〕;直,竟然,居然,诗人未料到战局会如此出人意料。

[4] “历数”二句:唐王朝气运虽未迁改,但艰难多故,国势不昌。历数,天命。云雷,《周易·屯》:“象曰:云雷屯。”包含着遭遇险难之意。

[5] “天人”二句:永王以皇子身份秉承玄宗旨意,统领一方大军。天人,永王。旄钺,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帜及大斧,将帅权力的象征。虎竹,统兵符节。光,动词,光照。藩翰,屏卫一方的重臣。

[6] “侍笔”二句:诗人自己在军中受到优礼的景况。侍笔,起草军中文书。黄金台,用燕昭王故事,见《行路难》(大道如青天)注〔6〕。传觞,参加宴会。青玉案,玉做的精美台案。

[7] “不因”二句:用晋张翰故事,见《秋下荆门》注〔3〕,表明自己在永王军中曾经思归。李白可能对局势有所忧虑,所以动过及早离去的念头。

[8] “主将”二句:军中将领听到传言而产生疑虑,以致叛离了永王。两《唐书》永王璘传载,当淮南采访使李成式与河北招讨判官李铣合兵讨璘时,永王部将季广琛召诸将议曰:“吾属从王至此,天命未集,人谋已堕,不如及兵锋未交,早图去就。死于锋镝,永为逆臣矣。”于是,季广琛以麾下奔广陵,浑惟明奔江宁,冯季康奔白沙。

[9] “自来”二句:永王军溃败时的混乱状况。白沙,即白沙洲,属广陵郡。鼓噪,军中乱时的喧嚷声。

[10] “宾御”二句:军中乱时,永王部属、包括上篇所谓“幕府诸侍御”如风吹云散一样,纷纷逃离。

[11] “舟中”二句,永王军溃败时士卒死伤的惨状。指可掬,许多手指被砍掉,语出《左传》宣公十二年:“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也。”骸争爨(cuàn窜去声),人骨堆积如柴薪,语出《左传》宣公十五年:“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12] “草草”二句:诗人自己仓促逃奔的情状。草草,匆匆。昧前算,不知该向何处去。

[13] “南奔”二句:诗人将个人处境(仓促奔亡)与国家形势(安史叛军气焰尚炽)对举,表明极端无奈和痛愤的心情。北寇,指安史叛军。无涯畔,形容人数众多。北寇无涯畔,意同《永王东巡歌》句“三川北虏乱如麻”。

[14] “顾乏”二句:用晋明帝逃脱王敦追击故事,感慨自己于逃难途中无脱身之策。《晋书·明帝纪》载,王敦谋反,追击明帝,明帝骑马逃命,途中用水灌马粪,又见旅店有卖食老妪,就将身边的七宝鞭与之。追兵到来,五骑传玩七宝鞭,稽留遂久,又见马粪已冷,遂停止了追击。

[15] “太白”二句:表明自己为国效力的精诚之心,可以上干天象。语出《汉书·邹阳传》:“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昴。”昴,星名,赵国的分野。

[16] “秦赵”二句:《史记·赵世家》载,“赵之先与秦共祖”,秦、赵本为兄弟之国。诗以“秦”喻肃宗,以“赵”喻永王。天兵,朝廷之兵,在李白看来,征讨永王的大军及永王军都是朝廷军事力量,值此国难当头之际(即“北寇无涯畔”)却互相攻杀,给战火纷纷的九州更添了几多乱象。此为李白所大不解者。

[17] “感遇”四句:李白自明其志。明主,玄宗。祖逖,晋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率部渡江北伐,至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见《晋书·祖逖传》。李白自道其入永王军幕的初衷,是为平叛效力,并立下了祖逖一样的誓言。

[18] “拔剑”二句:极写痛心疾首、悲愤莫名的心情,语出鲍照《拟行路难》:“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难重论,痛不欲言。李白欲从永王为平定“安史之乱”建功效力,不料永王却成了朝廷讨伐的对象,人生遭遇如此凶险莫测,实不可言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