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崔相百忧章[1]

共工赫怒，天维中摧。鲲鲸喷荡，扬涛起雷[2]。鱼龙陷人[3]，成此祸胎[4]。火焚昆山，玉石相磓[5]。仰希霖雨，洒宝炎煨[6]。箭发石开，戈挥日回[7]。邹衍恸哭，燕霜飒来[8]；微诚不感，犹絷夏台[9]。苍鹰搏攫，丹棘崔嵬[10]。豪圣凋枯，王风伤哀[11]。斯文未丧，东岳岂颓[12]？穆逃楚难，邹脱吴灾；见机苦迟，二公所咍[13]。骥不骤进[14]，麟何来哉[15]？星离一门，草掷二孩[16]。万愤结缉[17]，忧从中催。金瑟玉壶，尽为愁媒[18]。举酒太息，泣血盈杯。台星再朗，天网重恢[19]。屈法申恩，弃瑕取材[20]。冶长非罪，尼父无猜[21]。覆盆倘举，应照寒灰[22]。

[1] 崔相：崔涣，参见上篇注〔1〕。

[2] “共工”四句：安史乱作。共工，喻安禄山，《淮南子·天文》：“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鲲鲸，喻安史。

[3] 鱼龙：鱼化为龙，指臣子窃取了君王的权位。鱼，指臣；龙，指君。《远别离》有“君失臣兮龙为鱼”句，可资参照。陷人，祸害于人。

[4] 祸胎：致祸的根源，语出枚乘《谏吴王书》：“福生有基，祸生有胎。”

[5] “火焚”二句：指自己因从永王罹祸。《书·胤征》：“火炎昆岗，玉石俱焚。”昆岗，昆仑山。玉石，昆岗所产玉。相磓（duī堆），纷纷坠落；磓，坠落。

[6] “仰希”二句：霖雨洒下，清洗火后的灰烬，意即期待崔相洗雪自己的罪名。洒，清洗。宝，指昆岗之玉。炎煨，火后热灰。

[7] “箭发”二句：崔相大力救援，必能奏效。“箭发”句，用汉将军李广故事，李广射猎，见卧虎，射之，“没矢饮羽”（箭射入目标），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块虎形的巨石。见《西京杂记》卷五。“戈挥”句，用鲁阳公故事，鲁阳公与韩战酣，日将落时援戈挥之，日为之反三舍（又后退了三座星宿的位置；二十八宿，一宿为一舍），见《淮南子·览冥》。

[8] “邹衍”二句：用邹衍故事比喻自己的沉冤。邹衍尽忠于燕惠王，惠王信谗而将其下狱，邹衍仰天大哭，正夏时节天为之降霜，见《文选》江淹《诣建平王上书》李善注。

[9] “微诚”二句：自己的一腔忠诚竟不能感动朝廷，反被下狱。夏台，监狱，出自《史记·夏本纪》。

[10] “苍鹰”二句：狱中景况。苍鹰，指酷吏。搏攫，施加暴力。丹棘，用赤色棘刺围起来的监狱，语出《易·坎》。崔嵬，高大，不可逾越。

[11] “豪圣”二句：言时代变迁，寓有对唐王朝盛衰变化的感慨。豪圣，指西周文王、武王及周公。凋枯，意即盛世衰变。王风，《诗经·王风》以《黍离》为首篇，抒写周室东迁后的哀伤。

[12] “斯文”二句：自己不会屈服于眼前的遭遇。“斯文”句，出自《论语·子罕》：“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东岳”句，出自《礼记·檀弓》：“（孔子）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

[13] “穆逃”四句：用汉代穆生及邹阳故事，悔恨自己未看清王室易位带来的形势变化，因而招致灾祸。穆生事见《汉书·楚元王传》，元王刘交封于楚，以穆生、白生、申公为中大夫，穆生不嗜酒，元王每置酒，专为穆生设醴（甜酒）。王戊即位，忘设醴，穆生退曰：“可以逝矣！”白生、申公问之，穆生曰：“先王之所以礼吾三人者，为道之存故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与久处？”遂谢病去。白生、申公未去，终于成了王戊的阶下囚。邹阳事见《汉书·贾邹枚路传》，吴王刘濞与汉文帝有隙，但文帝尚能宽容，抚之以德；景帝即位，采纳晁错建议，削吴王封地，吴王反，被诛。邹阳初仕吴王，后见机离去。诗以楚元王与王戊易位、文帝与景帝易位，暗喻玄宗与肃宗易位。二公，穆生、邹阳，二人俱有见机避祸的智慧。咍（hài亥），讥笑，笑自己没有这样的智慧。

[14] “骥不”句：出自宋玉《九辩》第五章，此章以骐骥、凤凰喻贤士，抒写其高举远去时的悲愁心情，其辞曰：“骥不骤进而求服兮，凤亦不贪餧而忘食。君弃远而不察兮，虽愿忠其焉得？欲寂漠而绝端兮，窃不敢忘初之厚德。”诗之深意，是说自己不该在肃宗“弃远而不察”的情况下“骤进”（即入永王幕），但自己之所以如此，乃是“不敢忘初之厚德”、即不能忘记玄宗当年的厚遇。

[15] “麟何”句：用孔子语。《孔子家语·辩物》载，叔孙氏之车士于大野获麟，折其前左足，叔孙氏弃之郭外。孔子往观，曰：“麟也，胡为来哉！胡为来哉！”泣涕沾襟。子贡问之，孔子曰：“麟之至为明王，出非其时而见害，吾是以伤焉。”诗人以麟喻己，自伤从永王军如同麟之“出非其时而见害”，隐含有刺肃宗非“明王”的意思。

[16] “星离”二句：一家人星散，两个孩子（平阳及伯禽）远离身边。参见《赠武十七谔》诗，武谔实际上未能将李白在东鲁的孩子接到江南。

[17] 结缉：郁结不开。

[18] 金瑟、玉壶：乐与酒。愁媒，引发愁的媒触。

[19] “台星”二句：再次表达对崔相的期待。台星，喻朝廷三公，此指崔相。再朗，再次焕发光明。重恢，重新考察狱情，赦免无辜。

[20] 屈法：放宽刑法。申恩：施以恩惠。弃瑕：忽略缺点。取材，揽用人材。

[21] 冶长。孔子弟子公冶长；尼父：孔子。《论语·公冶长》：“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监狱）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无猜，毫无疑虑。

[22] “覆盆”二句：期待冤情得到昭雪。覆盆，倒扣的盆，《抱朴子·辨问》：“三光不照覆盆之内。”比喻遭受沉冤。举，掀开。寒灰，自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