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折

（番王引部落上，云）某呼韩单于，昨遣使臣款汉，请嫁公主与俺；汉皇帝以公主尚幼为辞，我心中好不自在。想汉家宫中，无边宫女，就与俺一个，打甚不紧？直将使臣赶回。我欲待起兵南侵，又恐怕失了数年和好；且看事势如何，别做道理。（毛延寿上，云）某毛延寿，只因刷选宫女，索要金银，将王昭君美人图点破，送入冷宫。不想皇帝亲幸，问出端的，要将我加刑。我得空逃走了，无处投奔。左右是左右[1]，将着这一轴美人图，献与单于王，着他按图索要，不怕汉朝不与他。走了数日，来到这里，远远的望见人马浩大，敢是穹庐也。（做问科，云）头目，你启报单于王知道，说汉朝大臣来投见哩。（卒报科）（番王云）着他过来。（见科，云）你是甚么人？（毛延寿云）某是汉朝中大夫毛延寿。有我汉朝西宫阁下美人王昭君，生得绝色。前者大王遣使求公主时，那昭君情愿请行；汉主舍不的，不肯放来。某再三苦谏，说：“岂可重女色，失两国之好？”汉主倒要杀我。某因此带了这美人图，献与大王。可遣使按图索要，必然得了也。这就是图样。（进上看科）（番王云）世间那有如此女人！若得他做阏氏[2]，我愿足矣。如今就差一番官，率领部从，写书与汉天子，求索王昭君，与俺和亲；若不肯与，不日南侵，江山难保。就一壁厢引控甲士，随地打猎，延入塞内，侦候动静，多少是好。（下）（旦引宫女上，云）妾身王嫱，自前日蒙恩临幸，不觉又旬月。主上昵爱过甚，久不设朝。闻的今日[3]升殿去了，我且向妆台边梳妆一会，收拾齐整，只怕驾来好伏侍。（做对镜科）（驾上，云）自从西宫阁下，得见了王昭君，使朕如痴似醉，久不临朝。今日方才升殿，等不的散了，只索再到西宫看一看去。（唱）

【南吕一枝花】四时雨露匀，万里江山秀；忠臣皆有用，高枕已无忧。守着那皓齿星眸，争忍的虚白昼。近新来染得些症候[4]，一半儿为国忧民，一半儿愁花病酒。

【梁州第七】我虽是见宰相，似文王施礼，一头地[5]离明妃，早宋玉悲秋[6]。怎禁他带天香着莫定[7]龙衣袖！他诸馀[8]可爱，所事[9]儿相投；消磨人幽闷，陪伴我闲游；偏宜向梨花月底登楼，芙蓉烛下藏阄[10]。体态是二十年挑剔就的温柔，姻缘是五百载该拨[11]下的配偶，脸儿有一千般说不尽的风流。寡人乞求[12]他左右[13]，他比那落伽山观自在[14]无杨柳，见一面得长寿。情系人心早晚休[15]，则除是雨歇云收。

（做望见科，云）且不要惊着他，待朕悄地看咱。（唱）

【隔尾】恁的般长门前抱怨的宫娥旧，怎知我西宫下偏心儿梦境熟。爱他晚妆罢，描不成，画不就，尚对菱花[16]自羞。（做到旦背后看科）（唱）我来到这妆台背后，元来广寒殿嫦娥[17]，在这月明里有。

（旦做见接驾科）（外扮尚书，丑扮常侍上，诗云）调和鼎鼐理阴阳，秉轴持钧政事堂；只会中书陪伴食，何曾一日为君王。某尚书令五鹿充宗[18]是也，这个是内常侍石显[19]。今日朝罢，有番国遣使来索王嫱和番，不免奏驾。来到西宫阁下，只索进去。（做见科，云）奏的我主得知：如今北番呼韩单于差一使臣前来，说毛延寿将美人图献与他，索要昭君娘娘和番，以息刀兵；不然，他大势南侵，江山不可保矣。（驾云）我养军千日，用军一时；空有满朝文武，那一个与我退的番兵！都是些畏刀避箭的，恁[20]不去出力，怎生教娘娘和番？（唱）

【牧羊关】兴废从来有，干戈不肯休。可不食君禄，命悬君手[21]。太平时、卖你宰相功劳，有事处、把俺佳人递流[22]。你们干请[23]了皇家俸，着甚的分破帝王忧？那壁厢锁树的[24]怕弯着手，这壁厢攀栏[25]的怕第二折 - 图1破了头。

（尚书云）他外国说陛下宠昵王嫱，朝纲尽废，坏了国家。若不与他，兴兵吊伐。臣想纣王只为宠妲己，国破身亡，是其鉴也。（驾唱）

【贺新郎】俺又不曾彻青霄高盖起摘星楼[26]；不说他伊尹扶汤，则说那武王伐纣。有一朝身到黄泉后，若和他留侯[27]留侯厮遘，你可也羞那不羞？您卧重裀，食列鼎，乘肥马，衣轻裘[28]。您须见舞春风嫩柳宫腰瘦，怎下的教他环珮影摇青塚月[29]，琵琶声断黑江秋！

（尚书云）陛下，咱这里兵甲不利，又无猛将与他相持，倘或疏失，如之奈何？望陛下割恩与他，以救一国生灵之命。（驾唱）

【斗虾第二折 - 图2】当日个谁展英雄手，能枭项羽头，把江山属俺炎刘？——全亏韩元帅[30]九里山前战斗，十大功劳成就。恁也丹墀里头，枉被金章紫绶[31]；恁也朱门里头，都宠着歌衫舞袖。恐怕边关透漏，央及家人奔骤。似箭穿着雁口，没个人敢咳嗽[32]。吾当僝僽[33]，他也他也红妆年幼，无人搭救。昭君共你每有甚么杀父母冤仇？休休，少不的满朝中都做了毛延寿！我呵，空掌着文武三千队，中原四百州；只待要割鸿沟[34]。陡恁的[35]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常侍云）见今番使朝外等宣。（驾云）罢罢罢，教番使临朝来。（番使入见科，云）呼韩耶单于差臣南来奏大汉皇帝：北国与南朝自来结亲和好；曾两次差人求公主不与。今有毛延寿将一美人图，献与俺单于。特差臣来，单索昭君为阏氏，以息两国刀兵。陛下若不从，俺有百万雄兵，刻日南侵，以决胜负，伏望圣鉴不错。（驾云）且教使臣馆驿中安歇去。（番使下）（驾云）您众文武商量，有策献来，可退番兵，免教昭君和番。大抵是欺娘娘软善，若当时吕后[36]在日，一言之出，谁敢违拗！若如此，久已后也不用文武，只凭佳人平定天下便了！（唱）

【哭皇天】你有甚事疾忙奏，俺无那鼎镬边滚热油。我道您文臣安社稷，武将定戈矛；您只会文武班头，山呼万岁，舞蹈扬尘，道那声诚惶顿首[37]。如今阳关[38]路上，昭君出塞；当日未央宫里，女主垂旒。文武每，我不信你敢差排吕太后。枉以后，龙争虎斗，都是俺鸾交凤友[39]。

（旦云）妾既蒙陛下厚恩，当效一死，以报陛下。妾情愿和番，得息刀兵，亦可留名青史。但妾与陛下闱房之情，怎生抛舍也！（驾云）我可知舍不的卿哩！（尚书云）陛下割恩断爱，以社稷为念，早早发送娘娘去罢。（驾唱）

【乌夜啼】今日嫁单于，宰相休生受[40]。早则[41]俺汉明妃有国难投。它那里黄云不出青山岫。投至[42]两处凝眸，盼得一雁横秋。单注着寡人今岁揽闲愁。王嫱这运添憔瘦，翠羽冠，香罗绶，都做了锦蒙头暖帽，珠络缝貂裘[43]。

（云）卿等今日先送明妃到驿中，交付番使，待明日朕亲出灞陵桥，送饯一杯去。（尚书云）只怕使不的，惹外夷耻笑。（驾云）卿等所言，我都依着；我的意思，如何不依？好歹去送一送。我一会家只恨毛延寿那厮！（唱）

【三煞】我则恨那忘恩咬主贼禽兽，怎生不画在凌烟阁[44]上头？紫台[45]行都是俺手里的众公侯，有那桩儿不共卿谋，那件儿不依卿奏？争忍教第一夜梦迤逗，从今后不见长安望北斗，生扭做[46]织女牵牛！

（尚书云）不是臣等强逼娘娘和番，奈番使定名索取；况自古以来，多有因女色败国者。（驾唱）

【二煞】虽然似昭君般成败都皆有，谁似这做天子的官差不自由！情知他怎收那膘满的紫骅骝。往常时翠轿香兜[47]，兀自倦朱帘揭绣，上下处要成就。谁承望月自空明水自流，恨思悠悠。

（旦云）妾身这一去，虽为国家大计，争奈舍不的陛下！（驾唱）

【黄钟尾】怕娘娘觉饥时吃一块淡淡盐烧肉，害渴时喝一杓儿酪和粥[48]。我索折一枝断肠柳，饯一杯送路酒[49]。眼见得赶程途，趁宿头[50]；痛伤心，重回首，则怕他望不见凤阁龙楼，今夜且则向灞陵桥[51]畔宿。（下）

[1] 左右是左右——反正是这样了；有豁出去的意思。

[2] 阏氏（yān zhī淹支）——匈奴君长的嫡妻，相当于中国的皇后。

[3] 今日——原本无此二字，据《酹江集》本补。

[4] 症候——病症。原本作“证候”，据《酹江集》改。古籍中“症候”二字，多作“证候”。

[5] 一头地——一到，及到。

[6] 宋玉悲秋——宋玉，战国时楚国的辞赋家。他作的《九辨》里有“悲哉秋之为气也”的话。

[7] 着莫定——沾惹着。定，语助词，犹着、住。着莫，或作着摸、着末、着抹，义并同。

[8] 诸馀——种种，诸般。

[9] 所事——件件事，所有之事。

[10] 藏阄（jiū究）——或作藏钩。古时的一种游戏：把许多人分为两方，一方把钩藏在手里，让对方猜，猜中就算赢了。（见周处《风土记》及梁宗懔《荆楚岁时记》）

[11] 该拨——注定。

[12] 乞求——恳求，希望达到某种目的。《辍耕录》十二：“世曰乞求，盖谓正欲若是也。然唐诗已有此言。王建《宫词》：‘只恐他时身到此，乞求自在得还家。’又花蕊夫人《宫词》：‘种得海柑才结子，乞求自过与君王。’”

[13] 左右——相违背、相反、不顺从的意思；与方位词的用法不同。

[14] 落伽山观自在——落迦山，在今浙江定海县东普陀岛上，相传为观音显圣处。观自在，即观世音菩萨的别称；佛教传说，她说法时手中拿一枝杨柳。

[15] 情系句——用古时成语：“尘随车马何年尽，情系人心早晚休。”

[16] 菱花——即菱花镜，作为镜子的代称。《赵飞燕外传》：“飞燕始加大号婕妤，奏上三千文物以贺，有七尺菱花镜一奁。”

[17] 广寒殿嫦娥——神话传说：后羿之妻服了仙药，投奔月宫。广寒殿，指嫦娥所居之处。观音、嫦娥，在这里，作为美女的典型。

[18] 尚书令五鹿充宗——尚书令，官名，掌殿内文书奏章等事；在秦汉时，地位尚低，多由宦官充任（后来职位渐高）。五鹿充宗，西汉时人，官少府，是权臣石显的党羽。

[19] 石显——西汉时的宦官，为元帝所宠任，官中书令，权势很大。

[20] 恁——音义同“您”，即“你”；非敬词，与现在北京话“您”（nín）作敬称的用法不同。

[21] 手——原本作“口”，意亦可通；兹据《古杂剧》本改。

[22] 递流——递，押解罪犯。流，古代的一种刑法，即流放、放逐。递流，就是把罪犯押解到荒远充军的地方去。

[23] 干请——白领受。有名无实曰干；请，念平声，今作第二折 - 图3，领受。干请，即尸位素餐，拿钱不做事之意。

[24] 锁树的——晋代汉国刘聪想建筑一座第二折 - 图4仪殿，他的臣子陈元达谏阻。刘聪大怒，要斩他。陈元达就把自己锁在堂下的树上，旁人拖也拖不走。（见《晋书·载记·刘聪》）

[25] 攀栏——汉代朱云上书给皇帝，请求斩佞臣张禹。皇帝大怒，要杀朱云。朱云攀住殿槛，槛折。因为别人的请求，才没有杀他。（见《汉书》本传）这里是用他们两个忠臣的事，来反讥那些怕事、不肯出头负责的臣子。

[26] 摘星楼——传说商纣王为了行乐，盖了一所高台，名摘星楼。宋·王象之《舆地纪胜》三十七：扬州：景物·下：“摘星楼在城西角，江淮南北，一目可尽。”当系后人傅会，故取同名之楼。又，《雍熙乐府》赵明道《范蠡归湖——新水令》：“越王台无道似摘星楼，少不的又一场武王伐纣。”元至治本《武王伐纣平话》“八百诸修台阁”：“朕欲于宫内修台一所，高三百尺，上盖百间阁子，下修千间屋宇。”又：“摘星楼推杀姜皇后”诗云：“后宫直谏姜皇后，不听忠言大可忧。怒揽冲冠颜面变，揽衣推下摘星楼。”知摘星楼传说，在宋元小说戏曲中很流行。

[27] 留侯——汉高祖刘邦的谋士张良，字子房，曾为刘邦画策，立下大功，后封为留侯。

[28] 乘肥马，衣轻裘二句——见《论语·雍也》。这几句是说大官员们平时尽量享受。

[29] 环珮影摇青塚月二句——用金代王元朗《明妃》诗句。黑江，即黑河，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境内，流经青塚。青塚，王昭君的墓，在呼和浩特市南。相传，墓上长满青草，故名。

[30] 韩元帅——指韩信，汉高祖的功臣，相传他在九里山前摆下六十四卦阵，逼着项羽自刎。他曾为刘邦立下许多战功。

[31] 金章紫绶——宰相佩带的金印和绶带。

[32] 似箭穿着雁口，没个人敢咳嗽——二句是元帝责骂大臣们的话；也反映了当时广大人民在元代统治者的铁蹄统治下，无丝毫自由的情状；比拟极其形象、深刻。

[33] 僝僽（chán zhòu馋宙）——忧怨，烦恼。

[34] 割鸿沟——楚汉相争时，项羽与刘邦讲和，以鸿沟为界，鸿沟以西的地方归汉所有。鸿沟，即今河南省贾鲁河。

[35] 陡恁的——突然那样的；这里是表示绝望之词。

[36] 吕后——刘邦的妻吕雉，刘邦死后，她掌握政权，下文中的“女主”、“吕太后”，均指她。

[37] 山呼万岁三句——封建时代，臣子朝见皇帝时的礼节，要呼“万岁、万万岁”，舞蹈，口称“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38] 阳关——古代关口名，遗址在今甘肃省敦煌县西南，是到西域必经的地方。古典诗文中常用作离别地的代词。王维诗：“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39] 鸾交凤友——指美女、宫妃。

[40] 生受——有受苦、操劳、费心等意。

[41] 早则——早经，早已。

[42] 投至——或作投至的、投到；到，等到。

[43] 锦蒙头暖帽二句——都是匈奴贵妇人的冬装。这里是说：把汉人的冠带，都换成了匈奴的装扮。

[44] 凌烟阁——唐太宗命人画他的二十四个功臣的像，放在凌烟阁中，以表彰他们的功绩（见《旧唐书·太宗纪》）。据庾信《纥干弘碑》：“天子画凌烟之阁，言念旧臣。”则凌烟阁不始建于唐代。

[45] 紫台——帝王所居之地，即皇宫、紫宫。

[46] 生扭做——勉强扭成，硬扭做，活活地摆弄成的意思。

[47] 兜——一作篼，竹轿。

[48] 盐烧肉、酪和粥——都是匈奴吃喝的食品。

[49] 送路酒——送行、饯行的酒。《元典章·台纲体察》：“不得因日节辰送路、洗尘，受诸人礼物。”

[50] 趁宿头——赶到途中住宿的地方。

[51] 灞陵桥——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古时为送别之处，故灞陵二字诗文中多用为离别场所的代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