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下裴相公书[272]

昔者相公之掾洛也[273]，稹获陪道途[274]。不以妄庸，语及章句，则固窃闻阁下以文皇敕起居郎书“居安思危”四字于笏上，为至戒矣。今陛下当晋武平吴之后[275]，阁下即周公东征而还[276]，“安”孰甚焉，“思”岂可废？况今四邸并开[277]，扫门之宾竞至[278]；碣石馀沴[279]，束身之款未坚[280]。则阁下推食握发之意[281]，可遽移之于高枕击钟之逸乎[282]？且夫得人则理之谈，实老生之常语。至于切近，犹饥者欲食，不可恶熟俗而不言也。若稹之末学浅见，又安敢引喻古昔于阁下！独忆得近日故裴兵部之为人也[283]，甄辨清净，号为名流。及其为相也，构致群材，使栋梁榱桷咸适其用[284]，人颇隘之[285]。至于激浊扬清[286]，亦无所爱吝。是以秉政不累月[287]，阁下自外寮为起居郎[288]，韦相自巴州知制诰[289]，张河南自邕幕为御史[290]，李西川自饶州为杂端[291]。密勿建梁之地，半得其人[292]。如故韦简州上门下裴相公书[272] - 图1及稹等[293]，拔于疑碍、置之朝行者又十数[294]，然后排异己之巨敌，引协心之至交。当时一二年间，几至于奸无蹊隧[295]，而政有根本矣。及山东沴作，上以兵事咨之，则对以禁暴息人之外，不能有以佐震耀[296]。是以樽俎之谋[297]，不专于廊庙。盖兼善精微之士，素熟于心胸；而泛驾乘桴之才[298]，未尝校量于左右也。比于阁下今日之雄才大略为短矣。然而即世之后[299]，虽无李严、廖立之思[300]，而十年之内，备将相号公卿者，多其引拔。呜呼，方鲍叔之功[301]，斯不细矣。昨者阁下方事淮蔡，独当炉锤，内蕴深谋，外排群议，始以追韩信、拔吕蒙为急务[302]，固非叔孙通荐儒之日也[303]。今殊勋既建，王化方行，亦当念魏郑公守成之难，而三复文皇帝思危之诏乎[304]！

以愚思之，欲人之不怨，莫若迁授之有常[305]；欲人之竭诚，莫若援拯于焚溺[306]。何谓有常而不怨？以省言之，由后行为前行[307]；以台言之，自察院转殿院[308]。苟不如是则怨矣，苟能如是何恩哉！何谓援拯而竭诚？某又不敢移之于他人，借如小生之庸且昧也，固不及班行之中辈，又敢自让于郎吏之末者乎[309]？向使元和中一年为拾遗[310]，二年为补阙[311]，不三四年为员外[312]，又三四年为正郎，则宰物者虽朝许之以纶诰[313]，暮许之以专席[314]，厚则厚矣，遽责其隳肝沥胆，同厮养之用力，亦难哉[315]！及夫为计不良，困于沟渎者十年矣[316]。苟有舒其胝孪置之趋走者[317]，又安敢爱气力、吝心髓于和扁耶[318]？是犹龟鼍之有泉，乌鸟之有林，何尝愧于水木[319]。苟或絷而笼之，锁而槛之，其或放之投之者，则必啁啾顾慕以报之，报其免于难也[320]。

今天下病沟渎，困笼槛，思阁下药之、养之、投之、放之者，岂特小生而已哉？且曩时之窒阁下及小生者[321]，岂不以阁下疏有“居安思危”之字为抵忌[322]，对上以河南县尉非贬官为说乎？向非裴兵部一二明之，则某终老于穷贱，固其宜也。倘阁下复三二年迟回于外任，则少阳邀望之际，固未得奉煌煌之命，以周知其巢穴矣[323]。当元济讨除之始，又安能定已成之策于上前，排未亡之疑于众口哉[324]？今天下能不有万一于阁下之才略，而犹跼足帖胁[325]，私自怜爱其志力哉？

况当今陛下在宥四海[326]，与人为天，特降含垢弃瑕[327]之书，且授随才任能之柄于阁下。阁下若能荡涤痕累[328]，洞开嫌疑[329]，弃仇如振尘[330]，爱士如救馁，使恃才薄行者自赎于烦辱，以能见忌者骋力于通衢，上以副陛下咸与惟新之怀[331]，次有以广阁下赏善救人之道，从使千百年外，谓阁下与裴兵部为交相短长，亦足为贤相矣，未尽善也。且夫当陛下肇临宇宙之初，与得天久照之后，愈光明矣。安有裴兵部拔群材于前则尽行，阁下拔群材于后则尽废？以阁下沐浴恩波之始，与徽猷克壮之秋[332]，愈汪洋矣，又安有救裴寰之罪、换禹锡之官则尽易[333]；振天下之穷滞、行涣汗之条目则尽难[334]？某虽至愚，未敢然也。

某自十年遭罹多故，每欲发书朋旧，尚不敢尽陈其情，岂不知干宰相有不测之罪耶？熟自计之，与其瘴死蛮夷，自题不遇之榜，比夫尘秽尊重，伏危言之刑无异也。聊因所善，缄献鄙诚，翘企刑书，不敢逃让[3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