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玑

徐玑(1162—1214)字文渊,一字致中,号灵渊,永嘉人,有《二薇亭诗集》。他和他的三位同乡好友——字灵晖的徐照,字灵舒的翁卷,号灵秀的赵师秀——并称“四灵”,开创了所谓“江湖派”。

杜甫有首《白小》诗,说:“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鱼”,意思是这种细小微末的东西,要大伙儿合起来才凑得成一条性命。我们看到“四灵”这个称号,也许想起麟、凤、龟、龙,但是读了“四灵”的作品,就觉得这种同一流派而彼此面貌极少差异的小家不过像白小。江湖派反对江西派运用古典成语、“资书以为诗”,就要尽量白描、“捐书以为诗”,“以不用事为第一格”[1];江西派自称师法杜甫,江湖派就抛弃杜甫,抬出晚唐诗人来对抗。这种比杨万里的主张更为偏激的诗风从潘柽开始[2],由叶适极力提倡,而在“四灵”的作品里充分表现[3],潘和叶也是永嘉人。叶适认为:“庆历、嘉祐以来,天下以杜甫为师,始黜唐人之学,而江西宗派章焉”;“杜甫强作近体……当时为律诗者不服,甚或绝口不道……王安石七言绝句人皆以为特工,此亦后人貌似之论尔!七言绝句凡唐人所谓工者,今人皆不能到……若王氏徒有纤弱而已”[4]。朱熹批评过叶适,说他“说话只是杜撰”,又批评过叶适所隶属的永嘉学派说:“譬如泰山之高,它不敢登,见个小土堆子,便上去,只是小。”[5]这些哲学和史学上的批评也可以应用在叶适的文艺理论上面。他说杜甫“强作近体”那一段话,正所谓“只是杜撰”;他排斥杜甫而尊崇晚唐,鄙视欧阳修梅尧臣以来的诗而偏袒庆历、嘉祐以前承袭晚唐风气像林逋、潘阆、魏野等的诗,正所谓“只是小”。而且他心目中的晚唐也许比林逋、潘阆、魏野所承袭的——至少比杨万里所喜爱的——狭隘得多,主要指姚合和贾岛,两个意境非常淡薄而琐碎的诗人,就是赵师秀所选《二妙集》里的“二妙”[6]

经过叶适的鼓吹,有了“四灵”的榜样,江湖派或者“唐体”风行一时,大大削弱了江西派或者“派家”的势力[7],几乎夺取了它的地位,所谓“旧止四人为律体,今通天下话头行”[8]。名叫“江湖派”大约因为这一体的作者一般都是布衣——像徐照和翁卷——或者是不得意的小官——像徐玑和赵师秀,当然也有几个比较显达的“巨公”[9],譬如叶适、赵汝谈、刘克庄等。名叫“唐体”其实就是晚唐体,杨万里已经把名称用得混淆了[10];江湖派不但把“唐”等于“晚唐”、“唐末”[11],更把“晚唐”、“唐末”限于姚合、贾岛,所以严羽抗议说这是惑乱观听的冒牌[12],到清初的黄宗羲还得解释“四灵”所谓“唐诗”是狭义的“唐诗”[13]。“四灵”的诗情诗意都枯窘贫薄,全集很少变化,一首也难得完整,似乎一两句话以后,已经才尽气竭;在这一伙里稍微出色的赵师秀坦白的说:“一篇幸止四十字,更增一字,吾未如之何矣!”[14]可是这“四十字”写得并不高明,开头两句往往死死扣住题目,像律赋或时文的“破题”[15];而且诗里的警联常常依傍和模仿姚合等的诗[16],换句话说,还不免“资书以为诗”,只是根据的书没有江西派根据的那样多。

我们没有选叶适的诗。他号称宋儒里对诗文最讲究的人,可是他的诗竭力炼字琢句,而语气不贯,意思不达,不及“四灵”还有那么一点点灵秀的意致。所以,他尽管是位“大儒”,却并不能跟小诗人排列在一起;这仿佛麻雀虽然是个小鸟儿,飞得既不高又不远,终不失为飞禽,而那庞然昂然的鸵鸟,力气很大,也生了一对翅膀,可是绝不会腾空离地,只好让它跟善走的动物赛跑去罢。


[1] 参看刘克庄《后村大全集》卷九十六《韩隐君诗序》,戴复古《石屏诗集》卷首赵汝腾序、包恢序、王野序,仇远《山村遗集·书与元仁诗后》,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八《书汤西楼诗后》。

[2] 韦居安《梅徐玑 - 图1诗话》卷中、方回《瀛奎律髓》卷三引叶适《转庵集序》,那是《水心集》和《补遗》里都没有的。

[3] 韩淲《涧泉集》卷八《昌甫题徐山民诗集因和》:“眇眇三灵见,萧萧一叶知”,自注“三灵”指徐照以外的那三个人,“一叶”指叶适。

[4] 《水心集》卷十二《徐斯远文集序》;叶适《习学纪言序目》卷四十七。

[5] 《语类》卷一百二十三。

[6] 《瀛奎律髓》卷十。赵师秀另选《众妙集》,共七十六家,从沈佺期起,没有姚合、贾岛,也没有杜甫,选刘长卿的诗多至二十三首,可能是《二妙集》的补充。参看胡应麟《少室山房类稿》卷四十一《清源寺中戏效晚唐人近体》自序。

[7] “派家”这个名称见《后村大全集》卷九十四《刘圻父诗序》,方岳《秋崖小稿》文集卷四十三《跋陈平仲诗》,舒岳祥《阆风集》卷二《题潘少白诗》、卷十《刘士元诗序》等。

[8] 《后村大全集》卷十六《题蔡烓主簿诗卷》,参看严羽《沧浪诗话·诗辨》说“四灵”“独喜贾岛姚合之诗……江湖诗人多效其体”。

[9] 《瀛奎律髓》卷二十。参看赵文《青山集》卷一《萧汉杰青原樵唱序》:“‘江湖’者、富贵利达之求而饥寒之务去,役役而不休者也。”

[10] 《诚斋集》卷十六《送彭元忠县丞北归》、卷七十八《双桂老人诗集后序》等。

[11] 参看周南《山房后稿·读唐诗》,吴泳《鹤林集》卷三十六《沈宏甫〈齐瑟录〉序》。

[12] 《沧浪诗话·诗辨》,参看陈著《本堂集》卷四十七《题天台潘少白续古集》。

[13] 《南雷文案》三刻《撰杖集·张心友诗序》。

[14] 《后村大全集》卷九十四《野谷集序》。林希逸《竹溪鬳斋十一稿》续集卷十二《方君节诗序》。

[15] 例如徐玑《送赵灵秀赴筠州幕》:“地以竹为名,因知此地清”;翁卷《题常州独孤桂》:“此桂何时种,相传是独孤”;赵师秀《桃花寺》:“旧有桃花树,人呼寺故名。”

[16] 参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九引黄升论赵师秀点化成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