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折

（老千户同老旦上，云）老夫自到的渤海寨，搬取了家小，来到俺这庄头，见了众多亲眷，听的我做了千户，这个请我吃两瓶，那个请我吃三瓶，每日则是醉。虽然吃酒，则怕误了到任日期。有二哥哥金住马，在这庄儿上住坐。我辞了哥哥，便往夹山口子去也。（老旦云）老相公，咱在这里等者。你去辞了伯伯，早些儿来。（下）（老千户云）远远的望着，敢是哥哥来也。（正末扮金住马上，云）自家金住马的便是。我有个兄弟，是银住马。他如今做了金牌上千户，去镇守夹山口子，听的道往我这村儿前过，我无什么，买了这一瓶酒，与兄弟饯行，走一遭去。（唱）

【双调五供养】愁冗冗，恨绵绵，争奈我赤手空拳。只得问别人借了几文钱，可买的这一瓶儿村酪酒，待与我那第二个弟兄祖饯。想着他期限迫，难留恋；可若是今番去也，知他是甚日个团圆。

（云）兀的不是我兄弟！（老千户云）兀的不是我哥哥！（见科，云）哥哥，你兄弟做了金牌上千户，如今镇守夹山口去，一径的辞哥哥来。（正末云）兄弟，我知道你做了金牌上千户，镇守夹山口子去。我无甚么，买这一瓶儿酒，与兄弟饯行。（老千户云）看你这般艰难，你那里得这钱来买酒？教哥哥费心！（正末做递酒科，唱）

【落梅风】我抹的这瓶口儿净，我斟的这盏面儿圆。（老千户做接盏科）（正末云）兄弟，且休便吃。（唱）待我望着那碧天边太阳浇奠。则俺这穷人家，又不会别咒愿，则愿的俺兄弟每，可便早能勾相见。

（做浇奠，再递酒科，云）兄弟满饮一杯。（老千户云）哥哥先饮。（正末云）好波，我先吃了。兄弟饮。（老千户云）待你兄弟吃。（正末云）兄弟，再饮一杯。（老千户云）只我今日见了哥哥吃几杯酒，到的夹山口子，我一点酒也不吃了。（正末云）兄弟，你哥哥无甚么与你。（老千户云）我今日辞哥哥去，敢问哥哥要什么？（正末唱）

【阿那忽】再得我往日家缘，可敢赍发与你些个盘缠。有他这鳔接来的两根儿家竹箭，（老千户云）你兄弟收了者。（正末云）还有哩，（唱）更有条蜡打来的这弓弦。

（老千户云）这两件，你兄弟正用的着哩。（正末云）兄弟，你酒要少吃，事要多知。（老千户云）请哥哥放心，我若到夹山口子去，整搠军马，堤备贼兵，我一点酒也不吃了。（正末唱）

【慢金盏】我着这苦口儿说些良言，劝你那酒莫贪，劝你那财休恋；你可便久镇着南边夹山的那峪前，统领着军健，相持的那地面。但要你用心儿把守得安然，你可便只愁升不愁贬。

（老千户云）哥哥，俺那山寿马侄儿，做着兵马大元帅，我便有些疏失，谁敢说我？（正末云）兄弟，你休那般说。（唱）

【石竹子】则俺那山寿马侄儿是软善，犯着的休想他便肯见怜。假若是罪当刑，死而无怨。赤紧的元帅令，更狠似帝王宣。

（老千户云）想哥哥那往日也曾受用快活来。（正末唱）

【大拜门】我可也不想今朝，常记的往年：到处里追陪下些亲眷，我也曾吹弹那管弦，快活了万千。可便是大拜门[1]撒敦[2]家的筵宴。

（老千户云）我想哥哥幼年间，穿着那等样的衣服，今日便怎生这等穷暴了？（正末唱）

【山石榴】往常我便打扮的别，梳妆的善。乾皂靴鹿皮绵团也似软，那一领家夹袄子是蓝腰线。

【醉娘子】则我那珍珠，豌豆也似圆，我尚兀自拣择穿。头巾上砌的粉花儿现，我系的那一条玉兔鹘[3]是金厢面[4]。

（老千户云）哥哥，你那幼年间中注[5]模样，如今便怎生老的这等了？（正末唱）

【相公爱】则我那银盆也似庞儿腻粉钿，墨锭也似髭须着绒绳儿缠；对着这官员，亲将那筹箸传，等的个安筵盏，初巡遍。

【不拜门】则听的这者剌古[6]笛儿悠悠聒耳喧，那驼皮鼓冬冬的似春雷健。我向这筵前筵前，我也曾舞蹁跹。舞罢呵，谁不把咱来夸羡。

【也不啰】对着这众官员，诸亲眷，送路排筵宴，道是去也去也难留恋，甚日重相见？

（老千户悲科，云）哥哥，不知此一别，俺兄弟每再几时相见也？（正末唱）

【喜人心】今朝别后，再要相逢，则除是梦中来见；奈梦也未必肯做方便。只落的我兄弟行傒落[7]，婶子行熬煎，侄儿行埋怨。世事多更变，好弱难分辨。

（老千户云）哥哥，兀的不痛杀你兄弟也！（正末唱）

【醉也摩娑】则被你抛闪杀[8]业人也波天！则被你抛闪杀业人也波天！我无卖也那无典，无吃也那无穿，一年不如一年。

（老千户云）我曾记的哥哥跟前有个孩儿，唤做狗皮，他如今在那里？（正末云）我也久忘了，你又提将起来做甚的？（唱）

【月儿弯】则俺那生忿忤逆的丑生[9]，有人向中都[10]曾见。伴着火泼男也那泼女，茶房也那酒肆，在那瓦市[11]里穿。几年间，再没个信儿传。有句话舌尖上挑着，我去那喉咙里咽。

（老千户云）俺哥哥有一句话待要说，可又不说。（正末背云）我有心待问兄弟讨一件儿衣服呵，则是难以开口，我且慢慢的说将去。兄弟，你哥哥这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煞是艰难也。（唱）

【风流体】我到那春来时，春来时和气喧；若到那夏时节，夏时节熏风遍；我可便最怕的，最怕的是秋暮天；更休题腊月里，腊月里飞雪片。

【忽都白】兄弟，哎！我也曾有那往日的家缘，旧日的庄田，如今折罚[12]的我无片瓦根椽，大针麻线，着甚做细米也那白面，厚绢也那薄绵。兄弟，哎！你则看俺一双父母的颜面，怕到那冷时节，有甚么替换下的旧袄子儿，你便与我一领儿穿也波穿。（老千户云）哥哥若不说呵，你兄弟怎生知道？我就着人打开驼垛[13]，将一领绵团袄子来，与哥哥御寒。（正末唱）不是我絮絮叨叨，咶咶煎煎，两泪涟涟；霍不了我心头怨，趁不了我平生愿。

（老千户云）俺哥哥你往常时香球吊挂[14]，幔幕纱幮，那等受用，今日都在那里？（正末唱）

【唐兀歹】往常我幔幕纱幮，在绣围里眠；到如今枕着一块半头砖，土炕上、土炕上弯着片破席荐。畅好是恓惶也波天。

（云）兄弟，你到那里，好生整搠军马者，少饮些酒。（老千户云）哥哥你放心，如今太平天下，四海晏然，便吃几杯酒儿，有甚么事？（正末云）兄弟，你休那般说。（唱）

【离亭宴煞】虽然是罢干戈，绝士马，无征战；你索与他演枪刀，轮剑戟，习弓箭。则要你坚心儿向前，你去那寨栅内，莫忧愁；营帐内，休惧怯；阵面上，休劳倦。（老千户做拜辞科，云）则今日拜辞了哥哥，便索往夹山口子去也。（正末云）兄弟，你稳登前路。（老千户云）左右那里？将马来。（做上马科，云）哥哥慢慢回去。（正末唱）则你那匹马屹蹬蹬[15]的践路途，我独自个气丕丕归庄院。（老千户云）俺哥哥，你还健着哩。（正末唱）我可便强健杀者波，活的到明年后年。（老千户云）待我到那里，便来取哥哥。（正末唱）你待要重相见面皮难。（带云）兄弟！（唱）咱两个再团圆，可兀的路儿远！（下）

（老千户云）俺哥哥回去了也。则今日领着家小，便往夹山口子镇守去来。（诗云）我如今把守去夹山寨口，打点着老精神时常抖擞；料番兵无一个擅敢窥边，只管里一家儿絮叨叨劝咱不要吃酒。（下）

[1] 拜门——金人风俗，男女自由结合，生了孩子，两人才带着茶食酒物到女家行婚，叫做“拜门”。宋·洪皓《松漠纪闻》：“其地妇女……其携去者，父母皆不问。留数岁，有子，始具茶食酒数车归宁，谓之拜门，因执子婿之礼。”宋·宇文懋昭《大金国志》三十九“婚姻”：“金人旧俗多指腹为婚姻。既长，虽贵贱殊隔，亦不可渝。婿纳币，皆先期拜门。戚亲偕行，以酒馔往。”又云：“贫者以女年及筓，行歌于途。其歌也，乃自叙家世、妇工、容色，以伸求侣之意。听者有逑娶欲纳之，则携而归，后方具礼偕来女家，以告父母。”

[2] 撒敦——蒙古语：亲戚。

[3] 玉兔鹘——兔鹘，金代的一种束带；用玉作装饰的为最上，其次用金，其次用犀象骨角（见《金史·舆服志下》）。

[4] 金厢面——厢，这里是“镶”的借用字。金厢面，用金子镶制的带面。

[5] 中注——或作中珠。宋代，吏部除授官吏，在册子上登记，注明其年龄、相貌；后来称这种册子为“中注”，并引申径作相貌的代称。

[6] 者剌古——或作剌古、鹧鸪，曲名。《大金国志》附录《女真传》：“其乐则惟鼓笛，其歌则有鹧鸪之曲，但高下长短，鹧鸪二声而已。”

[7] 傒落——同奚落。讥笑。

[8] 抛闪杀——舍弃，抛弃。杀，表示极、甚之意。

[9] 丑生——詈词，一般写作畜生。这里是骂孩子的话。

[10] 中都——金贞元元年从上京（今吉林省阿城县境）迁都于燕京（今北京），改称燕京为中都。

[11] 瓦市——宋元时代游戏场和妓院、茶楼、酒馆、赌博场等集中的场所（见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二、周密《武林旧事》六，均有详细记载）。

[12] 折罚——折乏。

[13] 驼垛——骆驼背上所载的垛子，里面可以装载货物和行李。引申为包裹的意思。

[14] 香球吊挂——一种悬挂的珍贵陈设品：用金银珠宝制成，上面有龙凤缨络等装饰。

[15] 屹蹬蹬——或作矻登登、圪蹬蹬。形容马跑时蹄子着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