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
陆游(1125—1210)字务观,自号放翁,山阴人,有《剑南诗稿》。他的作品主要有两方面:一方面是闲愤激昂,要为国家报仇雪耻,恢复丧失的疆土,解放沦陷的人民;一方面是闲适细腻,咀嚼出日常生活的深永的滋味,熨贴出当前景物的曲折的情状。他的学生称赞他说:“论诗何止高南渡,草檄相看了北征”[1];一个宋代遗老表扬他说:“前辈评宋渡南后诗,以陆务观拟杜,意在寤寐不忘中原,与拜鹃心事实同”[2]。这两个跟他时代接近的人注重他作品的第一方面。然而,除了在明代中叶他很受冷淡以外[3],陆游全靠那第二方面去打动后世好几百年的读者,像清初杨大鹤的选本,方文、汪琬、王苹、徐
、冯廷櫆、王霖等的摹仿[4],像《红楼梦》第四十八回里香菱的摘句,像旧社会里无数客堂、书房和花园中挂的陆游诗联都是例证[5]。就此造成了陆游是个“老清客”的印象[6]。当然也有批评家反对这种一偏之见,说“忠愤”的诗才是陆游集里的骨干和主脑,那些流连光景的“和粹”的诗只算次要[7]。可是,这个偏向要到清朝末年才矫正过来;读者痛心国势的衰弱,愤恨帝国主义的压迫,对陆游第一方面的作品有了极亲切的体会,作了极热烈的赞扬,例如:“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辜负胸中十万兵,百无聊赖以诗鸣;谁怜爱国千行泪,说到胡尘意不平!”[8]这几句话仿佛是前面所引两个宋人的意见的口声,而且恰像山谷里的回声一样,比原来的声音洪大震荡得多了。
“扫胡尘”、“靖国艰”的诗歌在北宋初年就出现过,像路振的《伐棘篇》[9]。靖康之变以后,宋人的爱国作品增加了数目,前面也选了一些。不过,陈与义、吕本中、汪藻、杨万里等人在这方面跟陆游显然不同。他们只表达了对国事的忧愤或希望,并没有投身在灾难里、把生命和力量都交给国家去支配的壮志和弘愿;只束手无策地叹息或者伸手求助地呼吁,并没有说自己也要来动手,要“从戎”,要“上马击贼”,能够“慷慨欲忘身”或者“敢爱不赀身”,愿意“拥马横戈”、“手枭逆贼清旧京”。这就是陆游的特点,他不但写爱国、忧国的情绪,并且声明救国、卫国的胆量和决心。譬如刘子翚的诗里说:“中兴将士材无双……胡儿胡儿莫窥江!”“低头拔胡箭,却向胡军射……男儿取封侯,赴敌如饥渴”[10],语气已经算比较雄壮了,然而讲的是别人,是那些“将士”和“男儿”——正像李白、王维等等的《从军行》讲的是别人,尽管刘子翚对他的诗中人有更真切的现实感,抱更迫切的希望。试看陆游的一个例:“鸭绿桑乾尽汉天,传烽自合过祁连;功名在子何殊我,惟恨无人快着鞭!”[11]尽管他把自己搁后,口吻已经很含蓄温和,然而明明在这一场英雄事业里准备有自己的份儿的。这是《诗经·秦风》里《无衣》的意境,是杜牧《闻庆州赵纵使君中箭身死长句》的意境,也是和陆游年辈相接的岳飞在《满江红》词里表现的意境;在北宋像苏舜钦和郭祥正的诗里,在南北宋之交像韩驹的诗里,也偶然流露过这种“修我戈矛,与子同仇”、“谁知我亦轻生者”的气魄和心情[12],可是从没有人像陆游那样把它发挥得淋漓酣畅。这也正是杜甫缺少的境界,所以说陆游“与拜鹃心事实同”还不算很确切,还没有认识他别开生面的地方。爱国情绪饱和在陆游的整个生命里,洋溢在他的全部作品里;他看到一幅画马[13],碰见几朵鲜花[14],听了一声雁唳[15],喝几杯酒[16],写几行草书[17],都会惹起报国仇、雪国耻的心事,血液沸腾起来,而且这股热潮冲出了他的白天清醒生活的边界,还泛滥到他的梦境里去[18]。这也是在旁人的诗集里找不到的。
关于陆游的艺术,也有一点应该补充过去的批评。非常推重他的刘克庄说他记闻博,善于运用古典,组织成为工致的对偶,甚至说“古人好对偶被放翁用尽”[19];后来许多批评家的意见也不约而同。这当然说得对,不过这忽视了他那些朴质清空的作品,更重要的是抹杀了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我们发现他时常觉得寻章摘句的作诗方法是不妥的,尽管他自己改不掉那种习气。他说:“组绣纷纷炫女工,诗家于此欲途穷”[20];又说:“我初学诗日,但欲工藻绘;中年始少悟,渐若窥弘大。……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21];又针对着“杜诗无一字无来处”的议论说:“今人解杜诗,但寻出处……如《西昆酬唱集》中诗何尝有一字无出处?……且今人作诗亦未尝无出处……但不妨其为恶诗耳!”[22]那就是说,字句有“出处”并不等于诗歌有出路;刘克庄赏识的恰恰是陆游认为诗家的穷途末路——“组绣”、“藻绘”、“出处”。什么是诗家的生路、“诗外”的“工夫”呢?陆游作过几种答复。最值得注意而一向被人忽视的是下面的主张。他说:“法不孤生自古同,痴人乃欲镂虚空!君诗妙处吾能识,正在山程水驿中”[23];又说:“大抵此业在道途则愈工……愿舟楫鞍马间加意勿辍,他日绝尘迈往之作必得之此时为多。”[24]换句话说,要做好诗,该跟外面的世界接触,不用说,该走出书本的字里行间,跳出蠹鱼蛀孔那种陷人坑。“妆画虚空”、“扪摸虚空”原是佛经里的比喻[25],“法不孤生仗境生”、“心不孤起,仗境方生”也是禅宗的口号[26]。陆游借这些话来说:诗人决不可以关起门来空想,只有从游历和阅历里,在生活的体验里,跟现实——“境”——碰面,才会获得新鲜的诗思——“法”。像他自己那种独开生面的、具有英雄气概的爱国诗歌,也是到西北去参预军机以后开始写的,第一首就是下面选的《山南行》[27]。至于他颇效法晚唐诗人而又痛骂他们,很讲究“组绣”“藻绘”而最推重素朴平淡的梅尧臣,这些都表示他对自己的作品提出更严的要求,悬立更高的理想。
陆游虽然拜曾几为师,但是诗格没有受到很大影响;他的朋友早已指出他“不嗣江西”这一点[28]。杨万里和范成大的诗里保留的江西派作风的痕迹都比他的诗里来得多。在唐代诗人里,白居易对他也有极大的启发,当然还有杜甫,一般宋人尊而不亲的李白常常是他的七言古诗的楷模。
早在元初,闻仲和“于放翁诗注其事甚悉”,清代乾隆嘉庆年间,许美尊为陆游的一部分诗篇曾作详密的注解[29];这两个注本当时没有刻出来,现在也无从寻找了。
[1] 苏泂《泠然斋诗集》卷五《寿陆放翁》;参看《剑南诗稿》卷十八《燕堂春夜》:“草檄北征今二纪”句自注。
[2] 林景熙《霁山先生集》卷五《王修竹诗集序》,参看卷三《书陆放翁诗卷后》。
[3] 参看李梦阳《空同子集》卷六十二附载山阴周祚书,陶望龄《歇庵集》卷十二《徐文长传》、卷十五《与袁六休书》之二。屠隆《鸿苞集》卷四《舆地要略下》讲到各地的名人,例如南昌府一节提起黄庭坚,吉安府一节提起欧阳修、杨万里,但是绍兴府一节不提起陆游。明中叶能作诗的书画家倒往往师法陆游的诗,例如张弼、文徵明等(参看《张东海全集》卷二《诗欲学陆放翁赋此见志》,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卷二十六记文徵明语),尤其是沈周。
[4] 方文《嵞山续集》卷一《题剑南集》;汪琬尤其从《钝翁前后类稿》卷七起;王苹《二十四泉草堂集》卷十《大水泊过门人于无学东始山房论诗》;徐
《南州草堂集》卷十二冯廷櫆题绝句(《冯舍人遗诗》失收);冯廷櫆《冯舍人遗诗》卷五《论诗》第十首;王霖《弇山诗钞》卷十八《放翁先生生日》。
[5] 例如汪康年《庄谐选录》卷六《联语》条(亦见《汪穰卿遗书》卷七),恰好也是香菱爱的两句。参看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五陆游《入城至郡圃》诗的批语:“竟是巷市春联”;又李慈铭《越缦堂日记》同治八年十二月初六日摘陆游句:“此等数百十联皆宜于楹帖。”
[6] 阎若璩《潜邱札记》卷四《跋〈尧峰文钞〉》。
[7] 例如潘问奇、祖应世《宋诗啜醨集》卷三,孙枝蔚《溉堂续集》卷四《读陆放翁诗》,姚范《援鹑堂笔记》卷四十,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三十二,又《点论东坡诗集》卷十《病中游祖塔院》评语,《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卷五。
[8] 梁启超《饮冰室全集》第四十五册《读陆放翁集》。
[9] 《皇朝文鉴》卷十三。
[10] 《屏山全集》卷十一《胡儿莫窥江》、《防江行》。
[11] 《剑南诗稿》卷五十八《书事》。
[12] 《苏学士文集》卷一《舟中感怀寄馆中诸君》、卷二《吾闻》,卷七《览照》,《青山集》卷四《东望》、卷二十七《原武按堤杂诗》,《陵阳先生诗》卷三《某已被旨移蔡,贼起傍郡,未果进发;今日上城,部分民兵,阅视战舰,口号》。
[13] 《剑南诗稿》卷五《龙眠画马》,《渭南文集》卷三十《跋韩幹马》。
[14] 《诗稿》卷三十九《白乐天诗云:‘夜合花前日又西’,此花以五六月开山中,为赋小诗》、卷八十二《赏山园牡丹有感》。
[15] 见杨万里《初入淮河》注〔4〕引。
[16] 《诗稿》卷五《长歌行》、卷六《江上对酒作》、卷十一《前有一樽酒》之二。
[17] 《诗稿》卷七《题醉中所作草书卷后》、卷二十一《醉中作行草数纸》。
[18] 《诗稿》卷四《九月十六夜梦驻军河外》、卷十二《五月十一日梦从大驾亲征》、卷二十七《枕上述梦》、卷六十三《纪梦》、卷七十七《异梦》。
[19] 《后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四、卷一百七十九。
[20] 《诗稿》卷十八《即事》。
[21] 《诗稿》卷七十八《示子侄》。
[22] 《老学庵笔记》卷七,参看《渭南文集》卷三十一《跋柳书苏夫人墓志》。
[23] 《诗稿》卷五十《题萧彦毓诗卷后》。
[24] 《广西通志》卷二百二十四载桂林石刻陆游与杜思恭手札,《渭南文集》未收。参看《诚斋集》卷二十六《下横山滩望金华山》:“闭门觅句非诗法,只是征行自有诗。”
[25] 《杂阿含经》卷十五之三百七十七、卷四十一之一千一百三十六。
[26] 智昭《人天眼目》卷四载石佛忠《相生颂》,延寿《宗镜录》卷四论“心法”,卷七十一论“心仗境起”、卷七十二论“摄受因”。参观《后村大全集》卷一百六十六《宝谟寺丞方公行状》:“尝从山阴陆公游问书,陆公为大书‘诗境’二字。”《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黄庭坚语也说:“诗文不可凿空强作,待境而生,便自工耳”;曾敏行《独醒杂志》卷四和曾季貍《艇斋诗话》记徐俯论作诗也说“切不可闭门合目作镌空妄实之想”,“若无是景而作,即谓之脱空诗,不足贵也”。
[27] 《诗稿》卷三;参看叶绍翁《四朝闻见录》乙集记陆游《具知西北事》。
[28] 姜特立《梅山续稿》卷二《陆严州惠剑外集》、卷五《送应致远谒放翁》;参看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卷十六,又《桐江集》卷一《沧浪会稽十咏序》。
[29] 陈著《本堂集》卷四十六跋《闻仲和注陆放翁剑南句图》;周镐《犊山类稿》卷三《陆诗选注序》,嵇承咸《书画传习录》癸集《梁溪书画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