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沙[1]
梦觉、透窗风一线,寒灯吹息[2]。那堪酒醒,又闻空阶,夜雨频滴。嗟因循、久作天涯客[3]。负佳人、几许盟言,便忍把、从前欢会、陡顿翻成忧戚[4]。 愁极。再三追思,洞房深处,几度饮散歌阑,香暖鸳鸯被。岂暂时疏散,费伊心力[5]。
云尤雨[6],有万般千种,相怜相惜。恰到如今,天长漏永,无端自家疏隔[7]。知何时、却拥秦云态,愿低帏昵枕,轻轻说与,江乡夜夜,数寒更思忆[8]。
[1] 此首是柳永创制慢词的一个范例。唐五代所传《浪淘沙》词,皆为小令(二十八字或五十四字)。柳永此词,则衍之为三片、一百三十五字的长调。词写作者久羁江乡,夜雨梦醒,思忆佳人。上片写夜半梦醒之情境,中片写追思往昔之情事,下片写期盼相见之情思。从时间线索看,上片说现在,中片说过去,下片回到现在,又设想将来如何回忆现在。全词将现在、过去、将来打成一片,以刻画人物心理状态与情感活动,极宛曲深细。
[2] 梦觉二句:言夜半梦醒,一线冷风透窗而入吹灭残灯。
[3] 嗟:叹息。因循:延宕、拖延、蹉跎岁月,引申为飘泊。故有“久作天涯客”之叹。
[4] 负佳人三句:意谓辜负了自己与佳人的多少山盟海誓,怎忍把从前的欢爱突然间变成忧伤悲戚。便忍,怎忍。陡顿翻成,突然变成。
[5] 洞房五句:言那时候多少回饮宴欢歌后,与佳人鸳鸯被暖,哪有暂时的分隔,劳她费心惦念。犹言时时在一起。阑,将近结束。岂,哪里。疏散,分散,离散。
[6]
(tì替)云尤雨:喻男女之间的恋昵欢爱。
、尤,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尤
,恋辞。……相尤,犹云相娱或相恋也。……
字为纠缠不清之义,与泥人之泥字义同。……二字联用,直为恋昵义。”
[7] 无端句:言是自己无缘无故地造成了与佳人的分隔。自家,自己。疏隔,分隔。按:此句分明是一种引咎自责的口气,但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奈!
[8] 知何时五句:言不知何时,再能拥着佳人,在枕边轻轻细说自己在他乡是如何在寒夜中数着更鼓声思念她的。却,再一次。秦云,秦女弄玉与楚观朝云的省称。这里代指佳人。低帏,放下帏帐。昵枕,在枕边亲近。江乡,多江河的地方,多指江南水乡。寒更,寒夜的更漏声或更鼓声。按:这里似借用李商隐《夜雨寄北》诗的意境:“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表现的都是身在异乡的客子想象日后与亲人(妻子或情人)相聚时倾诉衷肠谈及现在的情景。表现手法都是“从现在设想将来谈到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