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长庆集序[336]

《白氏长庆集》者，太原人白居易之所作[337]。居易字乐天。乐天始言，试指“之”、“无”二字，能不误[338]。具乐天与予书。始既言，读书勤敏，与他儿异。五六岁识声韵，十五志诗赋，二十七举进士[339]。贞元末[340]，进士尚驰竞[341]，不尚文，就中六籍尤摈落[342]。礼部侍郎高郢始用经艺为进退，乐天一举擢上第[343]。明年，拔萃甲科[344]。由是《性习相近远》、《求玄珠》、《斩白蛇剑》等赋，及百道判，新进士竞相传于京师矣[345]。会宪宗皇帝册召天下士，乐天对诏称旨，又登甲科[346]。未几，入翰林，掌制诰，比比上书言得失[347]。因为《贺雨》、《秦中吟》等数十章[348]，指言天下事，时人比之《风》、《骚》焉。

予始与乐天同校秘书之名[349]，多以诗章相赠答。会予遣掾江陵[350]，乐天犹在翰林，寄余百韵律诗及杂体，前后数十章。是后各佐江、通[351]，复相酬寄。巴蜀江楚间洎长安中少年，递相仿效，竞作新词，自谓为“元和诗”。而乐天《秦中吟》、《贺雨》讽谕等篇[352]，时人罕能知者。然而二十年间，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353]，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354]。至于缮写模勒，衒卖于市井，或持之以交酒茗者[355]，处处皆是。扬、越间多作书模勒乐天及予杂诗，卖于市肆之中也。其甚者，有至于盗窃名姓，苟求自售，杂乱间厕[356]，无可奈何！余于平水市中，镜湖傍草市名。见村校诸童竞习诗，召而问之，皆对曰：“先生教我乐天、微之诗。”固亦不知予之为微之也。又鸡林贾人求市颇切[357]，自云：“本国宰相每以百金换一篇。其甚伪者，宰相辄能辨别之。”自篇章以来，未有如是流传之广者。

长庆四年[358]，乐天自杭州刺史以右庶子诏还[359]。予时刺会稽[360]，因得尽征其文，手自排缵[361]，成五十卷，凡二千一百九十一首。前辈多以前集、中集为名，予以为陛下明年当改元，长庆讫于是，因号曰《白氏长庆集》。大凡人之文各有所长，乐天之长可以为多矣。是以讽谕之诗长于激，闲适之诗长于遣，感伤之诗长于切[362]；五言律诗、百言而上长于赡；五字七字、百言而下长于情；赋赞箴戒之类长于当[363]；碑记叙事制诰长于实[364]；启表奏状长于直[365]；书檄词策剖判长于尽[366]。总而言之，不亦多乎哉！至于乐天之官秩景行[367]，与予之交分浅深，非叙文之要也，故不书。长庆四年冬十二月十日微之序[3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