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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名 东郭先生误救中山狼
杖藜老子智杀负心兽
第一折
（孤扮赵简子引祗从上）则俺晋国正卿赵鞅的是也[2]。这一个是俺御车的王良[3]，这一个是俺倖臣嬖奚[4]。则今时遇秋天气候。俺带着虞人们[5]，牵了犬，臂了鹰，架乌号之弓，挟肃慎之矢[6]，到中山地区打猎一回咱。（狼上）俺中山狼是也。有那赵卿打围到此，教俺何处躲者？则索舍着命走也！（赵）兀那前边有个狼来也。俺放箭咱！（狼中箭走科）（赵）呀，您看波！俺一发饮羽[7]，那狼可叫的一声走了也。快赶上者！（下）（末骑驴负囊上）自家墨者东郭先生的是也[8]。俺墨者之道，度身而衣，量腹而食。生不歌，死无服，以薄为其道。却是无所不爱。便是摩顶放踵，利天下也为之[9]。大都道俺是无父的[10]，却不知俺物我混同[11]，这才是个兼爱的道理。俺今日要往中山去进取功名，恰早收拾了书囊，便索走一遭去也！
【仙吕点绛唇】奔走天涯，脚根消乏青驴跨。回首年华，打算来都虚话。
【混江龙】堪笑他谋王图霸！那些个飘零四海便为家。万言书随身衣食，三寸舌本分生涯。谁弱谁强排蚁阵，争甜争苦闹蜂衙[12]。但逢着称孤道寡，尽教他弄鬼抟沙[13]。那里肯同群鸟兽，说什么吾岂瓠瓜[14]。有几个东的就，西的凑，千欢万喜；有几个朝的奔，暮的走，短叹长呀。命穷时镇日价河头卖水，运来时一朝的锦上添花。您便是守寒酸枉饿杀断简走枯鱼[15]，俺只待向西风恰消受长途敲瘦马。些儿撑达[16]，恁地波喳[17]！
呀，兀的又是暮秋时候也！
【油葫芦】古道垂杨噪晚鸦。看夕阳恰西下，呀呀寒雁的落平沙[18]。黄埃卷地悲风刮，阴云遍野荒烟抹。只见的连天衰草岸，那里有林外野人家？秋山一带堪描画。揾不住俺清泪洒袍花。
俺骑着这驴儿，独自行走，好不凄凉也！
【天下乐】策蹇冲寒到海涯[19]，好教俺嗟也么呀！两鬓华。常言的出外不如家。既没个侣伴们共温存，更少个僮仆儿相衬褡[20]，俺不觉的颤钦钦心头怕！
早来到中山地面也。呀！为恁的尘埃滚地，金鼓连天，敢是那里交兵厮战来？
【那吒令】只见那忽腾腾的进发，似风驰电刮；急嚷嚷的闹喳，似雷轰炮打；扑剌剌的喊杀，似天崩地塌。须不是斗昆仑触着天柱拆[21]，那里是战蚩尤摆列着轩辕法[22]。却怎的走石飞沙？
呀！你看纷纷车马，对对旌旗，飞鹰走狗，千群万队。敢是谁打围到此也！
【鹊踏枝】车和骑，闹喧哗。鹰和犬，猛擒拿。赶番了窟兔山狐，惊起些野雉昏鸦。看一鞭儿追风骏马。敢踏碎几缕残霞！
俺且控住这驴儿，慢慢的走者。
【寄生草】明晃晃戈矛亚，乱纷纷旌旆加。雄纠纠斜控龙媒跨[23]，滴溜溜谩挟金丸诧[24]，厮琅琅齐把乌号架。他闹茸茸前合后偃射雕坡，俺怯生生停鞭立马长杨下。
（狼上）俺被赵卿所射，一发饮羽。只索带着箭，负痛走也。天那！却教谁人救俺咱！（末）兀那里走的一个狼来也！哎哟，吓杀我也！
【幺】谁道俺的残生命，又撞着这狼夜叉。俺战兢兢遍体寒毛乍，呆邓邓两眼乌珠咤，漫悠悠一缕魂灵![中山狼[1] - 图1](/static/images/loading.gif)
。来到这没爹娘的田地一身孤，多应是瘦伶仃的骸骨送在馋喉下。
（狼）恰好遇着先生也！有那赵卿打围到此，俺被他射着，带箭走了。先生可怜见，救俺一命咱！（末）您好不识闲忙也！俺待进取功名，急忙里要赶程途。怎管得您这闲事来！
【醉中天】俺心儿里多惊怕，口儿里闲嗑牙[25]。俺待向落日疏林看晚霞，驴背上偏潇洒！着甚么紧横枝儿救拔。俺只怕热肝肠翻成冷话，那里管野草闲花！
您快走，俺救不得您咱！（狼）先生，恁的把俺相厄呵。昔日有个隋侯救蛇[26]，后来衔珠为报。蛇尚如此，俺狼比着蛇更有灵性哩！今日事急了，愿早救俺残喘！先生的大恩，不敢有忘。俺做隋侯之珠，来报您先生咱！（末）噤声！俺若救您以犯赵卿，祸事不知怎的？那敢望恁报来！
【金盏儿】谁和您吊闲牙，得俺早酥麻。他将军八面威风大，马前势剑染霜花。没来由怎当耍，干惹下祸根芽。您道是隋侯将珠报答，谁敢向太岁把土来爬？
（狼）先生可怜见！不争俺死不打紧。枉了您个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这不干赵卿的事，先生！是您不救咱！死于九泉之下，俺不怨赵卿，则怨着您！（末）俺待不救恁来，可不道墨者之道，兼爱为本。这却是如何？罢罢！那里不是积福处。俺便当救活您，只索出俺图书，把个空囊，藏您在里面罢。（狼）先生恩德非浅！（出书囊装科）（三次科）
【一半儿】恰撞着胡缠厮迸这冤家。想着俺受怕担惊为甚咱？则这藏头露尾真没法！怎生把囊儿括，俺将他一半儿遮藏一半儿撒。
您看人马渐渐的近将来。似此怎生是好？（狼）先生！事急了，快些救俺则个！（末）恁身儿多大！俺囊儿小，藏你不得。（狼）俺只索蜷了四足，先生把绳子紧紧的缚住。曲了脊，掩了胡头儿[27]，连着尾巴子缩做了些娘大的一块子儿，却把俺装在囊儿里。先生，你是必用心儿者！（绳缚科，装入囊科）（末）
【后庭花】缩的头，蜷的胯。曲着脊，闭着牙。说甚么前跋胡，后疐尾[28]；恁般的腰似蝟，背如虾。俺只怕惊鸳打鸭[29]，恰闪煞俺战笃速力难加。
如今却好了也！且缚了囊口肩上这驴背，把驴儿拴在路傍树上。待赵人过去，狼呵！救的恁休欢喜，救不的恁休烦恼者！
【赚煞】心慌脚怎移，胆小魂先怕。这蹇驴儿把布囊搭胯。难道是狭路上相逢不下马，那其间吉凶难查。您休得哜喳[30]，俺加些挣扎，只怕话不投机半句差。须索要言词对答，使不着虚脾奸猾。中山狼呵！则被您险些儿把俺管闲事的先生断送的眼巴巴！（下）
第二折
（赵简子上）俺赵卿的是也。那中山狼被俺一箭射着，走的来影也似没寻处。虞人们，快赶上者！兀那路傍树上拴着驴儿，有个傻屌立地[31]。他敢晓得中山狼么？俺们向前去问他一遍咱！（下）（末上）自家东郭先生的便是。本待往中山去进取功名，恰是俺命儿里颓气，撞着这中山狼，被赵卿射着，带箭走了，抵死的要俺搭救。想起俺墨者以兼爱为本，只得把书囊儿藏着，背上这驴儿，俺且在这枯杨之下歇息咱。他来若问俺时，索打点的话儿对付他也！中山狼呵，则被恁闪杀了人也！
【正宫端正好】恰遇这暮秋天，来到的荒郊外。热心儿揽祸招灾。无端小鹿心头揣，一会家可便难宁耐。
【滚绣球】看疏疏柳叶飘，听嘹嘹雁影排。最凄凉暮云残霭。只见他万马儿滚地飞来，闹喳喳乱打歪[32]，忽剌剌齐喝采。这威风天来多大，早则有几分儿骨软魂呆。则索是舒腰展脚迎头拜。乱掩胡遮步懒抬，怕的他快眼疑猜。
（赵上）兀那汉子！恁在这树下歇息，可曾见那中山狼去来？（末）
【倘秀才】叹鲰生孤身一介[33]，骑瘦马空囊四海，可又早十谒朱门九不开[34]。受过了十年窗下苦，只道是千里故人来。那管您狼奔鼠骇！
（赵）看您这厮，一谜里胡言[35]！俺打围到此，那中山狼当道，人立而啼。被俺开的弓，拈的箭，飕的一声应弦饮羽，失声走了。您在路傍，怎生不见他去来？您看俺剑者！（拔剑砍车辕科）东西南北，兀谁的隐讳了狼的去向，把这车辕儿做个赛例者[36]！（末）
【叨叨令】只见他笑溶溶的脸儿都变做赤留血律的色[37]，提着那明晃晃的剑儿怕不是卒溜急剌的快[38]，把一个骨碌碌的车儿止不住匹丢扑答的拍[39]，却教俺战笃笃的魂儿早不觉滴羞跌屑的骇[40]。兀的不闪杀人也么歌！兀的不闪杀人也么歌！您便是古都都的嘴儿使不着乞留兀良的赖[41]。
告君侯，暂罢雷霆之怒，听俺慢慢的说一遍咱！俺在灯窗下，读成满腹诗书。奔走四方，进取功名。来到这个三岔路口，不知那条路往中山去。因此就在这枯杨直下，歇息一回。等个来往的人问路。咱自己迷了路，尚然不知，怎生与您指迷引导来？
【倘秀才】俺走天涯磨穿铁鞋，哭穷途西风泪洒，讨的个一事无成两鬓衰。他乡何处是，迷路问谁来？那狼呵，知您的浮萍大海[42]！
俺闻的古人说，大道以多歧亡羊[43]。想起来羊乃至驯之畜，一个小厮儿，便可制伏。尚且途路多歧，走的来没寻处。这狼怎比羊的驯扰。况这中山的歧路恁多，那一处不走的狼去？却在这官塘大路里寻觅[44]，这不似缘木求鱼[45]，守株待兔么[46]？
【滚绣球】叹歧路，可亡羊。这中山狼何在？您看波：满目的寒烟一带，都是些曲径崖。密丛丛深树林，白茫茫遍草莱，少什么山精木客[47]，几多儿雾锁云埋。似恁的却缘林木求鱼至，自守枯株待兔来。到只管徯落吾侪[48]！
（赵）兀那汉子！您还不知：这狼将远逐食，必先把身儿倒立以卜所向何方。千禽万兽，自然蹲聚。似恁般，俺们出猎，最喜得的是这狼哩！（末）恁的说来，这田猎是虞人的职掌。如今不见了中山狼，怎的不去问他个根由？俺行路人何罪也！
【呆骨朵】田禽自有个皮冠在[49]，这根由也索明白。为甚么乱讲胡猜？却向咱村沙恶赖[50]！俺待做红尘外逍遥客，却惹下白地里冤缠债。劝您个莽英雄莫苦求，枉把俺陌路人厮禁害。
（赵按剑科）您看俺这口剑，吹毛也似快的，您敢试着他么？那中山狼分明是您藏下，却恁的巧言令色，胡乱支吾。下次小的们！把那驴背上囊儿，打开看者！若搜出来呵，到底不饶了您哩！（末）这是俺的书囊。那狼可是活的，囊儿里怎的不动一动？他是有头有尾有四足的。似这般小小的囊儿，甚法儿藏着？打开看也打甚么不紧，只可惜颠倒了俺的书，枉费了这手脚也！
【滚绣球】您道是三尺剑吹毛快，把俺这天灵盖，险劈开。非是俺巧言令色，索与您数黑论白。这囊呵，有图书万卷收，只青毡一片来[51]。谁曾见这锦囊诗袋，却遮藏的虎党狐侪？只您这眉前眼后谁瞒过，道不的露尾藏头怎撒乖，没处安排。
（赵）您恁般的花言巧语，兀谁信您者。却不道狼乃至猛之兽，您为甚的恁般与他隐讳来？（末）俺虽愚蠢，岂不知这狼的行径？他性极贪狠，助豺为虐。您若能除了这害，俺便当效微劳相助。怎的到隐讳他踪迹也呵！
【倘秀才】您休恁的大惊小怪！俺世不曾风魔九伯[52]。这狼呵，他露爪张牙惯助的豺。今日里亡猿殃及木[53]，谁待肯养虎自贻灾。好教俺拔刀变色。
（赵）下次小的们！不消打开囊看了！那厮既不晓得中山狼，则便放他自去者！（末白）多谢了您！俺索牵了驴儿走也。
【煞尾】休道他停车坐对枫林外[54]，俺只索匹马萧条古道挨。拂面黄尘遍紫陌，胆颤心慌路越迈。动地惊天势儿大，七魄三魂陡的骇。只道贵人喜迎待，恰遇丧门命穷败[55]。狭路相逢怎布摆，也是前生欠冤债。比似你风送长江走的快，把俺第一个程头早误了采[56]。（下）
（赵）兀那傻屌去了。既没有中山狼，俺们索回去者！
第三折
（末上）俺东郭先生好惭愧也！把这书囊藏着中山狼，险些儿被赵卿看出破绽来。好惭愧也！俺不敢久停久住，鞭着驴儿快走者。您看这古怪的畜生么，偏是今日百般的鞭打不肯走。好慌杀俺也！驴儿！俺把你这鞴金鞍、嚼玉勒、披绣鞯、挂红缨的龙驹骏骑央及，你快些儿挪一步咱！
【越调斗鹌鹑】乱纷纷叶满空山，淡氲氲烟迷野渡。渺茫茫白草黄榆，静萧萧枯藤老树。昏惨惨远岫残霞，疏剌剌寒汀暮雨。骑着这骨棱棱瘦驽骀[57]，走着这远迢迢屈曲路。冷凄凄只影孤形，急穰穰千辛万苦。
您看羽旄之影渐没[58]，车马之音不闻。那赵卿敢去的远了。不知这中山狼在囊里是如何的，怎的不动一动？不是箭射伤死了，那多敢是囊儿里一时的闷杀来。怎的再不则声咱？（看囊科）（狼）先生留意者。想那赵卿去的远了。俺在囊中紧紧的缚得好不苦也！俺臂上的流矢煞是痛哩。先生，快解开囊来放俺者！（末）
【紫花儿序】霎时间车尘儿隐隐，马足儿腾腾，旗影儿疏疏。依旧是清秋远树，旷野平芜。（狼）先生快些儿放的俺出来罢！好不耐烦也。（末）徐徐！把似您刬地的心慌，怎待这半日馀。险些儿早狗烹锜釜[59]，做不得颖脱囊锥[60]，尚兀是曳尾泥涂[61]。
俺打开囊儿，与你解了这缚，拔了这箭，您好不自在哩。（开囊解缚拔箭科）
【金蕉叶】只见他头和尾蛇盘蝟缩，着箭处淋漓血污。止不住连声叫苦，俺和您疾忙救取。
（狼出囊科）惭愧也！险些儿俺的性命被赵卿断送了！先生，谢得您救俺也。只俺有句不知高下的语儿敢说么？（末）有甚话说来。（狼）俺被赵卿赶来，走的路途遥远。这囊儿里又受了一日的苦。虽则是先生救活俺的性命，只是肚儿里饿的慌。倘然饿死在路上，却被鸟鹊啄，蝼蚁攒呵，不如送与赵卿拿去，倒也死的干净。先生可怜见，权把您来充饥罢！（狼扑科）（末躲驴后科）呀呀呀，兀的不杀俺也！
【小桃红】的俺浑身冷汗湿糢糊，把不定头梢竖[62]，遍体皮肤似钩住。这命须臾，也是年该月值前生注。来到这山溪野路，只见些愁云惨雾，则谁是俺护身符。
俺把书囊救您，险被赵卿看破，把俺性命几乎送在一剑之下。担惊受怕救得你时，怎得倒要吃俺？天下有这般负心的么？
【天净沙】俺为您拚了身躯，俺为您受了忧虞。刚把您残生救取，早把俺十分饱觑，这瘦形骸打点充[63]。
（狼）先生，您是墨者。俺闻得“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何惜您一身，却不救了俺的性命咱？（末）【调笑令】您馋眼脑天生毒[64]，狠辣的心肠和那胆底儿虚。才得个皮毛抖擞，便把恩来负。也是俺两眼儿无珠，谁引得狼来屋里居？今日里懊悔何如！
（狼）您缚俺在囊里，受的苦来不耐烦。您是甚好意？您向赵卿说俺恁的不好，要助他所算了俺[65]，怎的不该吃您么？（末）【秃厮儿】好教俺闷腾腾心头气蛊，忿嗔嗔手拍胸脯。俺担惊受怕的撩虎须[66]，救得您泼贱躯，几乎！
（狼）不要闲讲，俺肚儿里饿得来慌了，快些儿与俺权作充饥者！（狼扑科）（末躲科）【圣药王】您吻儿鼓[67]，爪儿露，这是蛇衔径寸的报恩珠！俺怎对付？好凄楚。手忙脚乱紧支吾，不住的把天呼。
天那！是俺自己的不是也！
【麻郎儿】也是俺寻差道路，撞着恁饿虎妖狐。的来后退前趋，紧靠着瘦驴儿遮护。
【幺】起初不如冷觑，索性做个陌路区区。似这般衔冤负屈，头直上青天鉴取。
（狼扑科）（末躲科）（狼）随您那里去，决然躲不过。俺不吃您，也决不干休。（末）您好负俺也，您好负俺也！这如何是好？怎得人来救俺也！罢罢罢，俺救了您，倒要吃俺，世上有这奇事么？常言道：“若要好，问三老。”俺与您去寻着三个老的，问他道是该吃俺也不该吃。他若道是该吃呵，俺便死也是甘心哩。（狼）恁的也说得是也。（同行科）（狼）您看俺的造物，头里走的来这多时，再没个人儿撞着者。俺肚里又饿得慌，口儿里馋涎早汨都都的淋下也。呀，好了好了，您看那里不是一株老树，快问他来。（末）这是一株老树，僵立在路傍。俺想草木乃无知之物，怎生问他来？（狼）您不要管，只顾问他，他定然回答您者。（末揖树科）老树老树，兀那中山狼被赵卿一箭射着，追赶的有地皮没躲处。是俺把书囊救了他。如今出得囊来，倒要把俺吃，世上有这样负心的？老树呵，您道是可该吃不该吃么？
【东原乐】这的是沟中断[68]，爨下馀[69]，怎便做千年的灵椿觑[70]，哎，俺好痴也！把草木无知不住的呼。只索自喑付。老树老树，您若救得俺呵，再重生真是花开铁树。
（树上）俺老杏是也。想那老圃当时种下俺，不过费得他一个核儿。一年开花，二年结果，三年拱把[71]，十年合抱。到今三十年来，老圃和那妻子儿女，走使奴仆，往来宾客，都是俺供养。他当时又摘俺的果儿往街市里去觅些利息。似俺这般有恩与老圃的，如今见俺老来不能结实，老圃刬地里发怒，伐去俺条枚，芟落俺枝叶[72]，又要卖俺与匠氏[73]。是这般负心的。您却有甚恩到这狼来？该吃您，该吃您。（下）（末）
【绵搭絮】俺道您琼林玉树，却原是朽木枯株。只好做顽桩儿系马，短橛儿拴驴。您道是结子开花，枉做了木奴，今日里断梗除根，只当是折蒲。哎，罢了，罢了！都似这义负恩辜，俺索做麑触槐根一命殂[74]。
（狼扑科）（末避科）呀，性急怎的！方才不曾说来，要问三老。只问得一老，怎便就要吃俺？（狼）快走些儿。好了，有一个老牸在那里曝日[75]，您去问他。（末）俺被那万刀砍千斧斫的蠢木顽柴，几乎丧了俺性命。这牛是披毛带角的禽兽，问他何用？（狼）您只管去问他，您再不问，俺便吃您了。（末揖牛科）老牸老牸，这中山狼被赵卿所射，是俺救了他的一命。如今反要吃俺，您道可是该吃俺不该吃俺么？
【络丝娘】您花阴处一犁绿雨，笛声中斜阳陇树。为甚崚磳瘦骨西风暮，只见他垂头无语。
（牛上）俺乃老牸是也。俺做牛犊子时，筋力猛健，老农最是爱惜。老农出入是俺驾车，老农耕田是俺引犁，把俺做手足一般的相看。他穿的衣，吃的食，男女婚姻，公私赋税，那一件不在俺身上资助他。如今见俺老来力弱，赶逐俺在旷野荒郊，这般的风霜寒冷，瘦骨难熬，行走不动，皮毛枯瘁。您可道是不苦么？昨日听得那老农和他妻儿所算俺，道“老牛身上都是有用的，肉割来做脯吃，皮剥来好做革，骨和角又好切磋成器用”。教他孩儿要磨刀宰俺，好不苦哩！俺与老农有许多功劳，尚然有谋害，您却有甚恩到这狼来？该吃您，该吃您。（下）（末）
【拙鲁速】您道是急巴巴的荷犁锄，只剩得影岩岩的瘦身躯。今日里受的酸风苦雨，倒在颓垣败堵，尚兀待掀皮剜肉费踌蹰。哎，罢了罢了！俺好命穷也！这场儿的冤苦，向谁行来分诉，的俺似吴牛见月儿喘吁吁[76]。
天那，眼见得没人来救俺也！
【尾声】这里是条条一荡官塘路，怎没个人儿北来南去。眼见得一命儿掩泉途，死的来怎能够着坟墓。
（狼扑科）（末避科）性急怎的，俺和您有言在先，且再问第三个老的，他道是该吃，只索由您罢了。（狼）饿得来不耐烦了，快走些儿。凭着俺一片好心，天也与俺半碗饭吃。（下）
第四折
（冲末拄杖上）则俺杖藜老子的是也[77]。俺逃名晦迹，在这深山里隐居，真个无是无非，每日间到那溪边林下闲步逍遥。只今暮秋天气，景致煞是佳也。只索倚杖散步一回者。（末同狼上）天那，着谁人救俺东郭先生也。呀，远远望见的小桥流水、茅舍疏篱，敢是人家的村落。俺只索向前去者。
【双调新水令】看半林黄叶暮云低，碧澄澄小桥流水。柴门无犬吠，古树有乌啼。茅舍疏篱，这是个上八洞闲天地[78]。
呀，那林子里有个老儿扶杖走来，求他救俺者。（末拜科）丈人早些儿救俺咱。（老）兀那先生为着甚来？（末）这中山狼被赵卿所射，带箭走了，他赶的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向俺求救。想起俺墨者以兼爱为道，只得把书囊救他一命。才出囊来，反要吃俺，苦苦求他，不肯相饶。俺和他说问个三老，可道是该吃不该吃。打头来遇着株老杏，那无知的朽木道是该吃俺；再来遇着个老牸，那个泼禽兽又道是该吃俺。险些断送了性命也。今来遇着丈人，这是俺命儿里该有救星。天幸得遇丈人，望赐一言，救俺则个。
【驻马听】枉煞心痴，向猛虎丛中来救你。无端负义，这鬼门关上诉凭谁？遇着顽禽蠢木总无知，道是屠牛伐树都差异。这搭儿难回避。丈人呵，俺不道救星儿恰撞你。
（老举杖打狼科）哎，世上有你这般负恩的！他好意儿救得你，便要吃他，那有你这没天理的畜生。你快走，迟呵，俺便杖杀你也。（狼）丈人不可听信他，这都是虚言。他见俺被箭射伤，把俺缚了足，蜷曲在囊中受了多少苦楚。他又支吾赵卿，说俺恁的贪狠，延捱了这一会。他假意儿救俺，却是要囊中谋害了，自己独受其利。这般欺心的，道是该吃那不该吃？（老）这般说来，先生你也有些不是处。（末）哎哟，丈人不知，俺只因救他，险被赵卿看出破绽来，几乎送了一命。这是俺的热心儿，图他甚么来。
【雁儿落】俺为他冲寒忍肚肌，俺为他胆颤心惊碎。把他来无情认有情，博得个冷气淘热气。
（狼）丈人莫信他，俺被他缚在囊里，好不苦也。（老）你两个说来都难凭信。如今依旧缚在囊中，把那受苦的模样使俺亲见一番。若是果然受苦呵，先生，你也说不得，只索与老狼吃下者。（狼）恁的说得有理。俺肚里饿的慌了，快些缚起来，看可是苦也那不苦么。丈人，俺定是要吃那先生的，你莫哄俺来。（末缚科，置囊中科）（老）先生，你可有佩刀么？（末）俺带得有佩刀也。（出刀科）（老）如今怎的还不下手么？（末）虽然是他负俺，俺却不忍杀了他也。
【得胜令】光灿灿匕首雪花吹，软咍咍力怯手难提。俺笑他今日里真狼狈，悔从前怎噬脐[79]。须知，跳不出丈人行牢笼计。还疑，也是俺先生的命运低。
丈人，这都是俺的晦气，那中山狼且放他去罢。（老拍掌笑科）这般负恩的禽兽还不忍杀害他，虽然是你一念的仁心，却不做了个愚人么？（末）丈人，那世上负恩的尽多，何止这一个中山狼么！
【沽美酒】休道是这贪狼反面皮，俺只怕尽世里把心亏，少什么短箭难防暗里随。把恩情番成仇敌，只落得自伤悲。
（老）先生说的是，那世上负恩的好不多也。那负君的受了朝廷大俸大禄，不干得一些儿事，使着他的奸邪贪佞，误国殃民，把铁桶般的江山，败坏不可收拾。那负亲的受了爹娘抚养，不能报答。只道爹娘没些挣挫[80]，便待拆骨还父，割肉还母[81]。才得亨通，又道爹娘亏他抬举，却不思身从何来。那负师的大模大样，把个师父做陌路人相看，不思做蒙童时节教你读书识字，那师父费他多少心来。那负朋友的受他的周济，亏他的游扬，真是如胶似漆，刎颈之交，稍觉冷落，却便别处去趋炎赶热[82]，把那穷交故友，撇在脑后。那负亲戚的傍他吃，靠他穿，贫穷与你资助，患难与你扶持。才竖得起脊梁，便颠番面皮[83]，转眼无情。却又自怕穷、忧人富，刬地的妒忌，暗里所算他。你看世上那些负恩的，却不个个是这中山狼么。（末）
【太平令】怪不得那私恩小惠，却教人便唱叫扬疾。若没有个天公算计，险些儿被幺麽得意[84]。俺只索舍悲忍气，从今后见机、莫痴。呀，把这负心的中山狼做傍州例。
（杀狼科）业畜这回死了，你如今还想吃俺么？把他撇在路上罢。多幸遇着丈人救俺，索谢了你去也。（同下）
[1] 《中山狼》：这是一本杰出的寓言讽刺短剧。通过紧张而激烈的戏剧冲突，塑造了东郭先生和中山狼两个生动的艺术形象。东郭先生的迂腐可笑，中山狼的狡诈凶恶，在剧本中被作者用文字描绘渲染，刻画得入木三分，给观众以强烈的印象；而其寓意之深远，更足以发人三思，令人警省。在艺术上，利用寓言剧的形式，赋予动植物以人的思想性格来反映社会生活，《中山狼》可以说是成功的典范。日本学者青正正儿在《中国近世戏曲史》中评论此剧：“四折均排场紧张，宾白无寸隙，曲辞语言本色，直摩元人之垒。”是比较中肯的。现依《盛明杂剧》一集本校注。
[2] 正卿：古代官名。卿有正卿、少卿。
[3] 御车的王良：王良，春秋时晋国善御马者。其为赵简子驾车，见《孟子·滕文公》（下）。
[4] 嬖（bì闭）奚：嬖人奚。嬖，受宠幸的小人。奚是其名。
[5] 虞人：古代管理山泽的官员。
[6] “架乌号之弓”二句：乌号，古良弓名。据《史记·封禅书》：“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肃慎，利箭。周武王时，肃慎国进贡楛矢，故名。
[7] 一发饮羽：一箭射中。饮羽，谓力量很足，箭深入，箭尾羽毛都隐没不见。
[8] 墨者：信奉墨子学说的人。
[9] “便是”二句：见《孟子·尽心》（上）：“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摩顶放踵，是说从头到脚都不顾惜，比喻牺牲一切。
[10] 无父：目无父母。《孟子·滕文公》（下）：“墨氏兼爱，是无父也。”
[11] 物我混同：物我一体，不分彼此。
[12] “谁弱谁强”二句：排蚁阵，像蚂蚁那样的排兵布阵。闹蜂衙，如蜜蜂那样的升堂坐衙。
[13] 弄鬼抟沙：比喻白费心力，不能成功。弄鬼，即弄虚作假。抟沙，揉沙作团。
[14] “那里肯”二句：孔子说“鸟兽不可与同群”（《论语·微子》），又说“吾岂瓠（hú胡）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论语·阳货》）。瓠瓜，即胡卢，嫩时可以食用。孔子汲汲用世，急于从政。这里，东郭先生站在墨家立场，加以讥刺。
[15] 枉饿杀断简走枯鱼：白白地在断简残编中困饿而死。枯鱼，干鱼。汉乐府：“枯鱼过河泣，何时悔复及。”
[16] 撑达：放肆，痛快，欢乐。
[17] 波喳：或作“波查”。折磨、辛苦的意思。
[18] “古道”三句：化用元马致远小令〔天净沙〕曲意：“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19] 策蹇：鞭打着驴子。
[20] 衬褡：陪衬作伴。
[21] 斗昆仑触着天柱折：传说上古颛顼为帝，共工造反，战于昆仑。共工不胜，怒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使天崩地陷。
[22] 战蚩尤摆列着轩辕法：传说蚩尤是黄帝轩辕氏时的一个酋长，率众作乱，帝率兵亲征，战于涿鹿。蚩尤作大雾，帝造指南车破之。
[23] 龙媒：俊马。
[24] 金丸：弹丸。
[25] 闲磕牙：说闲话。
[26] 隋侯救蛇：《淮南子·览冥训》：“譬如隋侯之珠。”注：“隋侯，汉东之国，姬姓诸侯也。隋侯见大蛇伤断，以药傅之，后蛇于江中衔大珠以报之，因曰隋侯之珠。”
[27] 胡头儿：下垂的颔肉。
[28] 前跋胡，后疐（zhì质）尾：向前去则颔肉被踩，向后退则尾巴被踏，形容进退失据的样子。《诗经·豳风·狼跋》：“狼跋其胡，载疐其尾。”跋，践踏。疐，同“踬”，跌倒。
[29] 惊鸳打鸭：即俗语“打鸭惊鸳鸯”之倒文。
[30] 哜喳：争吵，闹喧。
[31] 傻屌：骂人语，犹云傻瓜，蠢货。
[32] 闹喳喳乱打歪：闹哄哄的胡打乱摔。
[33] 鲰（zōu邹）生孤身一介：即小生独自一人。鲰本为小鱼，这里是自谦之词，鲰生即小生。一介，一个。
[34] 十谒朱门九不开：指到处碰壁。朱门，贵人之门。古代贵族以红漆涂门。
[35] 一谜里：即一味地，一派地。
[36] 赛例：可以相比较的例子、榜样。
[37] 赤留血律：形容脸色通血。血律，或作“血沥沥”、“血渌渌”，即血淋淋的样子。赤留，这里是语气词，无义。
[38] 卒溜急剌：形容剑锋锐利。卒溜，即卒律律，本用以形容风、火的急促猛烈之势，这里借指宝剑的锋利。急剌，语尾助词。
[39] 匹丢扑答：形容用力拍打的声音。
[40] 滴羞滴屑：形容战慄、颤抖的样子。
[41] 乞留兀良：或作“乞留恶滥”。形容随随便便、漫不在意。《黄粱梦》第四折〔叨叨令〕曲：“那蹇驴儿柳阴下舒着足，乞留恶滥的卧。”
[42] 浮萍大海：浮萍归于大海，不易寻觅的意思。
[43] 大道以多歧亡羊：道路歧杂，自然容易迷失。歧，岔路，小道。
[44] 官塘：公共的水塘。
[45] 缘木求鱼：上树去找鱼，比喻徒劳无功。典见《孟子·梁惠王》（上）。
[46] 守株待兔：死死守着枯木桩子，等兔子来自己碰死，比喻不知变通。典见《韩非子·五蠹》。
[47] 山精木客：山林中的精怪。
[48] 吾侪：我辈，我们。
[49] 田禽自有个皮冠在：田禽，即打猎。猎人多戴皮制的帽子。
[50] 村沙恶赖：村沙，粗野、鲁莽。恶赖，讹人，赖人，无理取闹的意思。
[51] 青毡一片：家无长物，只青毡一片。晋王献之，夜卧室中，有人入室，盗物都尽。献之徐曰：“青毡我家旧物，可特置之。”盗惊去。见《晋书·王羲之传》。
[52] 风魔九伯：呆呆傻傻。九伯，亦风魔意。
[53] 亡猿殃及木：古有“楚国亡猿，祸殃林木”之说。因搜捕一只走失的猴子，而砍伐林木，比喻无故受灾。
[54] “停车”句：用唐杜牧《山行》句：“停车坐爱枫林晚”。
[55] 丧门：死神。
[56] 误了采：失去了运气。
[57] 驽骀（tái抬）：劣马。
[58] 羽旄：猎车上的旗伞之类。
[59] 狗烹锜釜：古谚：“狡兔死，走狗烹。”比喻功臣被诛。锜釜，有脚的铁锅。
[60] 颖脱囊锥：锥子放在囊中，锥尖自然破囊而出。比喻有才能的人必然会出人头地。见《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颖，锥尖。
[61] 曳尾泥涂：乌龟在泥地里拖着尾巴自在的爬行。比喻不想作官，一心在野的隐士。见《庄子·秋水》。
[62] 头梢：即头发。
[63] 充：充饥。
[64] 眼脑：眼睛。
[65] 所算：算计，谋害。
[66] 撩虎须：摸老虎的胡子。比喻极其危险的行为。
[67] 吻儿鼓：鼓起腮帮子。
[68] 沟中断：倒在沟中的断木。
[69] 爨（cuàn窜）下馀：灶窝里烧剩的残柴。
[70] 灵椿：传说古代有大椿树，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称为灵椿。
[71] 拱把：两手合围叫拱，一手满握叫把。
[72] 芟（shān山）落：砍掉。
[73] 匠氏：木匠。
[74] 麑（ní倪）触槐根：春秋时，晋灵公使麑往刺大臣赵盾，知其忠而获罪，不忍下手，乃触槐而死。
[75] 老牸（zì字）：老母牛。
[76] 吴牛见月：江南水牛畏热，见月而喘，以为日出。《世说新语·语言》：满奋性畏风，曰：“臣犹吴牛，见月而喘。”
[77] 杖藜老子：拄着藜木拐杖的老者。
[78] 上八洞：上界神仙洞府。
[79] 噬脐：以口就脐，必不能及。比喻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80] 挣挫：挣扎。
[81] 拆骨还父，割肉还母：佛教传说，毗沙门天王之子哪吒，杀魔过多，惹动魔兵，天王责之。哪吒乃拆骨还父，割肉还母，而以荷菱为骨，莲藕为肉，得以再生。
[82] 趋炎赶热：奉承有势力的人。
[83] 颠番面皮：翻脸不认人。
[84] 幺麽：细小的东西。指中山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