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氏^[1]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2]。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3]。凄然。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间。当时宋玉悲感^[4]，向此临水与登山。远道迢递，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5]。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6]。　　孤馆度日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长天净，绛河清浅，皓月婵娟^[7]。思绵绵。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8]。　　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别来迅景如梭^[9]，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长萦绊^[10]。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稍觉轻寒^[11]。渐呜咽、画角数声残^[12]。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13]。

[1] 此首抒写孤馆独宿的穷愁旅思，作于柳永后期，是其名作之一。全词三片。上片写暮秋傍晚触景生悲。以凄切之秋声配萧肃之秋景，有声有色，写足悲秋愁旅之境。中片写孤馆夜阑对景伤怀。夜阑人静，皓月当空，词人独坐孤馆，不由情思绵绵，追忆从前。下片写忆昔伤今抱影无眠。“帝里”二句，承接中片，描述年少欢娱，狂放不羁。“念利名”二句，点睛之笔，绾结全篇，盖今日愁惨，全因利名萦绊。结拍二句，写尽伶仃独处之况味，馀韵不尽。综观全篇，悲秋愁旅忆昔伤今，是柳永这类词反复吟咏的主题，似无太多新意。但其体制宏大，建构精密，笔墨浓酣，意境浑厚。全词由两条时间线索贯穿：一条为傍晚——深夜——破晓；一条为现在——过去——现在。两条线索明暗交织，层次井然；又起伏跌宕，开阖有致。词以赋笔铺叙，纯是“实说”，却善于描摹景物，镕情入景，极富表现力。故堪称柳永羁旅行役词的压卷之作。南宋王灼《碧鸡漫志》引前辈之语“离骚寂寞千年后，戚氏凄凉一曲终”加以反驳，力图贬低柳永，却恰恰反映出北宋词坛俊贤将《戚氏》看作《离骚》之后继。此论虽不免拔高，却也道出了两者之间有相通之处。

[2] 一霎：一阵儿。庭轩：庭院里的长廊。

[3] 槛（jiàn剑）菊萧疏：言花池里的菊花稀稀落落。槛，花池的围栏。宋晏殊《蝶恋花》词：“槛菊愁烟兰泣露。”井梧零乱：言井边梧桐枝叶散乱。

[4] 宋玉悲感：指宋玉悲秋之感。参见《雪梅香·景萧索》注〔3〕。

[5] 倦听句：陇水，陇头流水。乐府《陇头辞》：“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其一）“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其三）此处暗用其意。言自己羁旅行役，飘然在外，不知多少次登山临水，伤怀念远，已经听倦了陇头流水潺湲。潺湲，水流貌。

[6] 正蝉吟三句：言寒蝉与秋蛩正在败叶衰草中凄切地鸣叫，合成一片混杂的声音。蛩（qiónɡ穷），蟋蟀。喧喧，形容声音混杂。

[7] 绛河清浅：指银河星光明亮。绛河，银河，亦称天河、天汉。明人王逵《蠡海集·天文类》：“河汉曰银河可也，而曰绛河，盖观天者以北极为标准，所仰视而见者，皆在于北极之南，故称之曰丹，曰绛，借南之色以为喻也。”皓月婵娟：形容月光美好。孟郊《婵娟篇》：“月婵娟，真可怜（可爱）。”

[8] 绮陌红楼：指花街柳巷歌楼妓馆。经岁：年复一年。迁延：拖延，留连。

[9] 迅景如梭：光阴迅速，如穿梭一般。迅景，指光阴。时光易逝，故称。宋吴潜《青玉案》词：“迅景流光容易度，鹭洲鸥渚，苇汀芦岸，总是消魂处。”

[10] 萦绊：牵缠，约束。

[11] 漏箭句：言时至夜半，渐觉微微的寒意。漏箭移，指漏壶中浮标的刻度移动，表示时间推移。参见《倾杯乐·禁漏花深》注〔2〕。

[12] 渐呜咽句：指号角的声音低沉而又断断续续。

[13] 抱影：守着影子。形容孤单。晋左思《咏史》之八：“落落穷巷士，抱影守空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