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长^[1]

残蝉渐绝^[2]。傍碧砌修梧，败叶微脱^[3]。风露凄清，正是登高时节^[4]。东篱霜乍结。绽金蕊、嫩香堪折^[5]。聚宴处，落帽风流，未饶前哲^[6]。　　把酒与君说^[7]。恁好景佳辰，怎忍虚设。休效牛山，空对江天凝咽^[8]。尘劳无暂歇。遇良会、剩偷欢悦^[9]。歌声阕^[10]。杯兴方浓，莫便中辍^[11]。

[1] 此首咏重阳宴饮。上片摹景叙事，描述重阳时节风露凄清、菊花绽开之景色与宾客宴饮之风流豪兴。下片引发议论，慨叹尘劳无歇，应及时行乐。“把酒与君说”云云，恳切郑重，犹过来人说切身体验，亦自解亦劝人。上片之“落帽风流”与下片之“休效牛山”，正反用典，两相映衬，为醒明题旨铺垫基石。《词谱》载“此调……慢词始于柳永”。

[2] 残蝉：秋天的蝉。渐绝：渐渐绝迹。

[3] 傍：依傍，靠近。碧砌：碧瓦堆砌的华屋。修梧：高大的梧桐树。微脱：微微脱落。

[4] 登高时节：指重阳节（农历九月九日）。登高，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载，汝南人桓景从费长房游学多年。长房对他说，九月九日你家有灾难降临，最好全家离开，让家人各作一绛囊，内装茱萸系于臂上，登高饮菊花酒，此祸可避除。桓景依言行事，全家登山。傍晚归来，见鸡犬牛羊一时暴死。后遂有重九登高饮酒带茱萸之习俗。亦以“登高”代“重九”。

[5] 东篱三句：言东篱刚刚结霜，菊花绽开，花嫩味香正可折来就酌。金蕊，菊的异名。南朝梁萧统《七契》：“玉树始落，金蕊初荣。”宋欧阳修《希真堂东手种菊花十月始开》诗：“君看金蕊正芳敷，晓日浮霜相照耀。”东篱，陶潜《饮酒》诗其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后世用以代指种菊之处，菊圃。陶潜又有“九九把菊”之事。南朝宋檀道鸾《续晋阳秋》：“陶潜九月九日无酒，（出）宅边菊丛中，摘菊盈把，坐其侧久，望见白衣至，乃王弘送酒也。即便就酌，醉而后归。”（据《艺文类聚》卷四引）事亦见《宋书·陶潜传》。故东篱菊又用以咏重阳节。

[6] 聚宴处三句：言聚宴之处，文士酒侣们的豪兴与风流不输前哲。落帽风流，用孟嘉事。《晋书·孟嘉传》载，九月九日孟嘉出席桓温在龙山举行的宴会，时僚佐毕集，皆着戎服，有风至，吹落孟嘉的帽子，他因兴致极高而全然未觉。桓温欲观察他的举止，命孙盛作文取笑他。孟嘉毫无愠色，以美文答之，四坐皆嗟叹。后因以“落帽”咏九月九日宴饮之乐与雅士的风流倜傥。唐孟浩然《卢明府岘山宴……崔员外》诗：“共美重阳节，俱怀落帽欢。”未饶，未让。前哲，指品格高尚智慧超群的前辈。

[7] 把：持，握。

[8] 休效二句：谓不要仿效齐景公登牛山，空对江天哽咽伤悲。牛山，在山东临淄县南。《晏子春秋·内篇谏》：“（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艾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晏子独笑于旁。”齐景公登牛山，因感叹年命短促，不能享荣华富贵于永世而伤悲。杜牧《九日齐山登高》诗：“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柳永承杜牧诗意，以为面对江天空悲，不如及时行乐。故下文有“遇良会、剩偷欢悦”之句。凝咽，犹哽咽。哭时不能痛快出声。

[9] 尘劳二句：谓尘世劳顿，连暂时的休歇也没有；遇到好的机会，尽可以求取欢愉。剩，尽也。偷，取也。

[10] 阕（què却）：乐终。五代刘兼《莲塘霁望》诗：“采莲女散吴歌阕，拾翠人归楚雨晴。”

[11] 杯兴二句：谓酒兴正浓，莫要随意中断。犹言饮酒就要尽兴，活着就要取乐。便，这就，马上。中辍，中途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