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鹏运

王鹏运(1849—1904),字幼遐,号半塘,晚号鹜翁,广西桂林人。同治九年(1870)举人,历官内阁侍读、监察御史、礼科给事中。同情戊戌变法。其词承常州的馀绪,而予以发扬光大,对清末词坛颇有影响。词风沉郁,语言工丽,多写其不得志的哀怨。有《半塘定稿》等多种。所辑《四印斋所刻词》,以校勘精审见称。

点绛唇

饯春

抛尽榆钱,依然难买春光驻[667]。饯春无语,肠断春归路。 春去能来,人去能来否?长亭暮,乱山无数,只有鹃声苦。

这首小令一开头就颇警策。题目是饯春,但“人去能来否”句,应是此词的重心所在。下片以景语作结:“长亭暮,乱山无数”是视觉所见,“鹃声苦”是听觉所闻。有见有闻,构成一种凄惋境界,烘托这首词的中心思想——离愁。

南乡子

斜月半胧明[668],冻雨晴时泪未晴。倦倚香篝温别语[669],愁听,鹦鹉催人说四更。 此恨拚今生,红豆无根种不成[670]。数遍屏山多少路[671],青青,一片烟芜是去程。

这首词也写离情。上片的鹦鹉催人,下片的屏山路程,都起烘托离愁的作用,这也是前人惯用的一种技法。此词笔致,逼近唐、宋作家。

浪淘沙

自题《庚子秋词》后[672]

华发对山青,客梦零星,岁寒濡呴慰劳生[673]。断尽愁肠谁会得?哀雁声声[674]。 心事共疏檠[675],歌断谁听?墨痕和泪渍清冰[676]。留得悲秋残影在,分付旗亭[677]

此词上片描述写《庚子秋词》的历史背景:自己年老,作客京华,碰上天寒岁暮的时节,和朱、刘二词友困居在漫天兵火中,相互慰藉,相约填词,四周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的哭声。下片写填词时的情景:书灯一盏,他在灯下填词。面对着八国联军的侵略,词人心中充满着悲和愁,灯光也充满着悲和愁。这些《庚子秋词》,是用冰水、泪水和成的墨汁来写的。它们是宋玉悲秋的残影,它们可交给酒楼上的歌妓去传唱。

沁园春

岛佛祭诗[678],艳传千古。八百年来,未有为词修祀事者。今年辛峰来京度岁[679],倡酬之乐,雅擅一时。因于除夕,陈词以祭,谱此迎神,而以送神之曲属吾弟焉。

词汝来前!酹汝一杯[680],汝敬听之。念百年歌哭,谁知我者?千秋沆瀣,若有人兮[681]。芒角撑肠,清寒入骨,底事穷人独坐诗[682]?空中语,问绮情忏否?几度然疑[683]。 玉梅冷缀莓枝[684],似笑我吟魂荡不支。叹春江花月,竞传宫体;楚山云雨,枉托微词[685]。画虎文章,屠龙事业,凄绝商歌入破时[686]。长安陌,听喧阗箫鼓,良夜何其[687]

这是一首祭词的词。通过祭词,作者抒发了不得志的哀愁。他芒角撑肠,清寒入骨,学词技成,而无所用其巧,所以每当商歌唱到入破的时候,不禁为之凄绝。结尾以除夕之夜的喧阗箫鼓,来反衬自己的凄凉。

沁园春

代词答

词告主人:釂君一觞,吾言滑稽[688]。叹壮夫有志,雕虫岂屑?小言无用,刍狗同嗤[689]。捣麝尘香,赠兰服媚,烟月文章格本低[690]。平生意,便俳优帝畜,臣职奚辞[691]? 无端惊听还疑,道词亦穷人大类诗[692]。笑声偷花外,何关著作?情移笛里,聊寄相思[693]。谁遣方心,自成沓舌,翻讶金荃不入时[694]。今而后,倘相从未已,论少卑之[695]

这首词是词的答话。其中“吾言滑稽”、“雕虫岂屑”、“小言无用”、“烟月文章格本低”、“俳优帝畜”、“何关著作”等等,都是词的自谦之辞,也反映出作者对词的看法,例如“无端惊定还疑,道词亦穷人大类诗”句,他一听见诗词并提之说,即感惊疑不止。这是为什么呢?原来从前词坛上有一种论调,认为词是诗馀,是低诗一等的。南宋胡寅作《酒边词序》说:“词曲者,古乐府之末造也;古乐府者,诗之傍行也。”这寥寥数语,论定了词是诗的附庸,是诗馀,诗人以写诗的馀力来写词,“谑浪游戏而已”,算不得是正经的文学作品。北宋人编诗文集的,大都不收入词篇。这种轻视词的观点,当然是不对的。

词起源于民间,它是我国古代人民反映社会生活的一种文学形式。但当它从民间转入文人手中之后,产生了一个“花间派”。“花间派”的作者们用大量篇幅写女人、饮酒和离情等等,使词走上了脱离社会实际的邪径,这是封建统治阶级的思想意识所决定的。自苏、辛出,词风为之一变:苏轼开始以诗为词;辛弃疾、陈亮、张元幹等更进一步以词作为反映南宋民族斗争的工具,为词拓境千里。随着时代的进展,特别是今天的社会主义社会里,革命的内容决定着词的形式,它已经从绮罗香泽的狭隘圈子中解放出来,发挥其和诗歌等文学形式同样反映现实斗争的作用。

满江红

朱仙镇谒岳鄂王祠,敬赋[696]

风帽尘衫,重拜倒、朱仙祠下[697]。尚仿佛、英灵接处,神游如乍[698]。往事低徊风雨疾,新愁黯淡江河下[699]。更何堪、雪涕读题诗,残碑打[700]。 黄龙指,金牌亚[701]。旌旆影,沧桑话[702]。对苍烟落日,似闻悲咤[703]。气詟蛟鼍澜欲挽,悲生笳鼓民犹社[704]。抚长松郁律认南枝,寒涛泻[705]

这是一首凭吊岳飞祠堂的词。“气詟蛟鼍澜欲挽”句,写出岳飞大军当日进驻朱仙镇、指日渡河北上的胜利情景。正当“时不再来,机难轻失”(岳飞奏本中语)的节骨眼上,宋高宗赵构连下十二道金字牌,强令班师,使其十年战功,毁于一旦。关于此事,历代诗人词人不乏题咏,明代文徵明的一首《满江红》尤为突出,有“徽钦一返,此身何属?”“问区区一桧有何能,逢其欲”等句,直接揭露宋高宗赵构的居心,诚是卓见。

前人评语:朱孝臧撰《半塘定稿序》云:“君词导源碧山,复历稼轩、梦窗以还清真之浑化,与周止庵氏契若针芥。”

叶恭绰《广箧中词》:“幼遐先生于词学独探本源,兼穷蕴奥,转移风会,领袖时流,……彊村翁学词,实受先生引导。文道希丈之词,受先生攻错处,亦正不少。清季能为东坡、片玉、碧山之词者,吾于先生无间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