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留田行[1]

行至上留田,孤坟何峥嵘[2]!积此万古恨,春草不复生。悲风四边来,肠断白杨声[3]。借问谁家地,埋没蒿里茔[4]?故老向余言,言是上留田,蓬科马鬣今已平[5]。昔之弟死兄不葬,他人于此举铭旌[6]。一鸟死,百鸟鸣;一兽死,百兽惊。桓山之禽别离苦,欲去回翔不能征[7]。田氏仓卒骨肉分,青天白日摧紫荆[8]。交让之木本同形,东枝憔悴西枝荣[9]。无心之物尚如此,参商胡乃寻天兵[10]?孤竹延陵,让国扬名;高风缅邈,颓波激清[11]。尺布之谣,塞耳不能听[12]


[1] 上留田行,乐府古题,在《乐府诗集·相和歌辞》中。《乐府诗集》题解引崔豹《古今注》:“上留田,地名也。人有父母死不字(抚育)其孤弟者,邻人为其弟作悲歌以风(讽刺)其兄,故曰《上留田》。”李白此诗以古题写时事,似因肃宗不容永王而发。永王兵败后被江西采访使皇甫侁执杀。

[2] 峥嵘:突出。

[3] “悲风”二句:出自《古诗十九首》:“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4] 蒿里:葬人处。

[5] “蓬科”句:当初简陋的坟墓已成平地。蓬科,即蓬颗,坟头长着蓬草的土块。马鬣,坟头封土的一种形式,语出《礼记·檀弓》:“从若斧者焉,马鬣封之谓也。”马鬣,生长马鬃的位置,其肉薄,形状如斧,封土如马鬣,见其简陋。

[6] “昔之”二句:以古事讽今,刺永王罹难时肃宗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新唐书·十一宗诸子》载,江西采访使皇甫侁执杀永王后,送永王妻、子至蜀,“上皇(玄宗)伤悼久之”,肃宗谓左右曰:“皇甫侁执吾弟,不送之蜀而擅杀之,何邪?”由是不复用侁。铭旌,即明旌,竖在灵柩前以标识死者姓名的旗幡。

[7] “桓山”二句:以禽鸟的别离作反衬,意谓做人应该顾及骨肉亲情。典出《孔子家语》卷五:“(颜回)曰:‘回闻桓山之鸟生四子焉,羽翼既成,将分于四海,其母悲鸣而送之。’”征,上路。

[8] “田氏”二句:指出田氏兄弟应是肃宗兄弟的榜样,实即痛惜肃宗兄弟未能如此。《续齐谐记》载,京兆田真兄弟三人分家,财产都已平均,堂前有一株紫荆树,商议欲破为三片,次日树即枯死。田真大惊,谓诸弟曰:“树木同株,闻将分斫,所以憔悴,是人不如木也。”不复砍树,树应声茂荣。兄弟感动,不再分家。

[9] “交让”二句:以木之一荣一枯喻肃宗与永王。《文选·蜀都赋》刘渊林注:“交让,木名也,两树对生,一树枯,则一树生,如是岁更,终不俱生俱枯也。”

[10] 参商:二星名,参西商东,此出彼没,永不相见。此以参商喻兄弟间不可调和的矛盾。胡乃,为什么。寻天兵,同是朝廷之兵却相互攻伐。

[11] “孤竹”四句:以孤竹、延陵让国,刺肃宗对永王的绝情。孤竹,殷时诸侯国,《史记·伯夷列传》载,伯夷、叔齐为孤竹君之二子,父欲立叔齐,父卒后叔齐欲让伯夷,伯夷逃去,叔齐也不肯立而逃。延陵,即春秋时吴公子季札,号延陵季子。《史记·吴太伯世家》载,吴王寿梦有子四人,第四子名季札,季札贤,寿梦欲立之,季札辞让,于是立长子诸樊。吴王卒后,已除丧,诸樊又让季札,季札不许,以至弃其室而耕。由诗中用典看,李白对肃宗攻伐永王的实质已有清醒认识,然而退一步说,即使肃宗是为提防永王争夺帝位而攻伐之,在李白看来,难道当此关头就不能稍稍效法“孤竹延陵,让国扬名”的高风吗?诗人本意当然不是认为肃宗应该让帝位给永王,而是认为肃宗为了帝位而残杀永王,未免太无兄弟情分。

[12] “尺布”二句:以民谣刺肃宗。淮南厉王刘长,汉高祖少子,骄恣不法,文帝六年谋反,被废,不食而死,当时民谣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见《史记·淮南衡山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