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作[1]（五首选三）

[2]" class="reference-link">其二[2]

田舍有老翁，垂白衡门里[3]。有时农事闲，斗酒呼邻里。喧聒茅檐下[4]，或坐或复起。短褐不为薄[5]，园葵固足美[6]。动则长子孙[7]，不曾向城市。五帝与三王[8]，古来称君子。干戈将揖让，毕竟何者是[9]。得意苟为乐[10]，野田安足鄙？且当放怀去[11]，行行没馀齿[12]。

[13]" class="reference-link">其三[13]

日夕见太行[14]，沉吟未能去[15]。问君何以然？世网婴我故[16]。小妹日成长，兄弟未有娶[17]。家贫禄既薄，储蓄非有素。几回欲奋飞，踟蹰复相顾[18]。孙登长啸台[19]，松竹有遗处。相去讵几许[20]？故人在中路[21]。爱染日已薄[22]，禅寂日已固[23]。忽乎吾将行[24]，宁俟岁云暮[25]？

[26]" class="reference-link">其五[26]

赵女弹箜篌，复能邯郸舞[27]。夫婿轻薄儿，斗鸡事齐主[28]。黄金买歌笑，用钱不复数。许史相经过[29]，高门盈四牡[30]。客舍有儒生，昂藏出邹鲁[31]。读书三十年，腰下无尺组[32]。被服圣人教[33]，一生自穷苦。

[1] 约作于开元十五年（727），时作者官于淇上。参见拙作《王维年谱》。《偶然作》原六首，各本“作”字下俱有“六首”二字。按，其六“老来懒赋诗”乃维晚年之诗，与前五首非同时所作，且据有关记载，诗题应为《题辋川图》（详《题辋川图》注释），故将其自《偶然作》中分出，独立成篇，诗题中“六首”二字亦删去。储光羲有和章《同王十三维偶然作十首》，载《全唐诗》卷一三七。然储诗之写作时间实晚于王诗，说见拙作《储光羲生平事迹考辨》（见《王维新论》附录）。

[2] 这首诗写田舍翁的纯朴，有陶诗的真率。

[3] 垂白：谓白发下垂。衡门：横木为门，指简陋的住处。

[4] 喧聒（ɡuō锅）：喧扰，声音嘈杂。

[5] 短褐（hè赫）：即裋褐，指粗布衣服。《史记·秦始皇本纪》：“夫寒者利裋褐。”《集解》：“徐广曰：一作短，小襦也，音竖。”《索隐》：“裋，一音竖，盖谓褐布竖裁为劳役之衣，短而且狭，故谓之短褐，亦曰竖褐。”不为薄：不以为鄙陋。

[6] “园葵”句：意本陶潜《止酒》：“好味止（仅）园葵，大欢止稚子。”葵，菜蔬名。固，本。

[7] 动：每每，往往。长：养育。

[8] 五帝：《史记·五帝本纪》以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为五帝。三王：夏、商、周三代的开国之君，即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

[9] “干戈”二句：谓五帝、三王之得位，或用干戈，或以揖让，毕竟何者为是？将，与。揖让，谓以位让贤。孔颖达《尚书正义序》：“勋（尧）、华（舜）揖让而典谟起，汤、武革命而誓诰兴。”

[10] 苟：姑且。

[11] 放：宋蜀本、元本作“忘”。

[12] 行（hànɡ沆）行：刚强貌。没馀齿：度完馀年。

[13] 这是一首言志述怀的诗，表现了作者早欲归隐而未能的矛盾心情。

[14] 日夕：近黄昏时。太行：山名，起自河南济源县，北入山西省境，东北走，复入河南省，经辉县、林县，入河北、山西两省交界处。

[15] 沉吟：犹豫不决。

[16] 世网：即尘网，指尘世。婴：缠绕。陆机《赴洛道中作》：“借问子何之？世网婴我身。”

[17] “兄弟”句：谓兄弟已到成室年龄而尚未婚娶。按，作者有弟四人，开元十五年（727），作者二十七岁，其弟估计多数已年过二十，所以断王维约在开元十五年官于淇上，大致近之。

[18] “几回”二句：谓自己几次想弃世隐居，顾及家人，又心中犹豫。奋飞，鸟振翼而飞。踟蹰（chí chú池除），犹豫。

[19] 孙登长啸台：孙登字公和，汲郡共县（今河南辉县）人，魏晋之际有名的隐士。《晋书》有传。史称登善长啸（撮口发出长而清越的声音），其声“若鸾凤之音，响乎岩谷”（《晋书·阮籍传》）。旧传登隐于苏门山（在今辉县西北），山上有长啸台，即其长啸之所。参见《元和郡县志》卷一六、《嘉庆一统志》卷二〇〇。

[20] “相去”句：谓其地距长啸台不远。这一距长啸台不远的地方，应该就是淇上。参见《淇上即事田园》注〔1〕。

[21] 在中路：指在去隐居地的途中。

[22] 爱染：佛家语，爱谓贪爱、爱欲，染谓染污（指心为世俗的欲求、妄念所浸染而不净），佛教谓其皆能扰乱众生之身心，使不得解脱。《智度论》卷一：“自法爱染故，毁訾他人法。”

[23] 禅寂：佛家语，禅谓“静虑”，寂即寂静。指宁静专注地思虑义理，驱除诸种世俗妄念。《维摩经·方便品》：“一心禅寂，摄诸乱意。”

[24] “忽乎”句：指很快自己将弃官归隐。语本《楚辞·九章·涉江》：“怀信侘傺，忽乎吾将行兮。”

[25] 宁俟（sì似）：何待。云：助词。

[26] 这首诗成功地运用对比手法，来揭露社会的不公正，抒发作者内心的愤懑不平。

[27] “赵女”二句：赵俗女子多习歌舞，其地女乐、歌舞皆闻名于世，参见《济上四贤咏·成文学》注〔5〕。箜篌（kōnɡ hóu空侯），古弦乐器，其形似瑟而小，七弦。

[28] “斗鸡”句：《庄子·达生》：“纪渻子为王养斗鸡。”陆德明《释文》：“王，司马（司马彪）云：齐王也。”按，玄宗好斗鸡，唐时斗鸡之风甚盛，颇有以斗鸡而得宠者，此句即借用旧典以讽刺时事。

[29] 许史：指汉宣帝时外戚许氏、史氏。《汉书·盖宽饶传》：“上无许史之属。”颜注：“应劭曰：许伯，宣帝皇后父；史高，宣帝外家也。”此句谓与贵戚相交往。

[30] 四牡：套着四匹雄马的车子。

[31] 昂藏：气度轩昂。邹：古国名，有今山东费、邹、滕、济宁、金乡等县地，战国时为楚所灭。鲁：古国名，有今山东西南部地，战国时为楚所灭。按，孔子为鲁人，孟子为邹人，邹鲁一带深受儒家学派的影响，习儒业者比比皆是。《史记·货殖列传》：“邹鲁滨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于礼。”《汉书·地理志》谓鲁地之民“好学，上礼义，重廉耻”。

[32] 尺组：组，彩色丝带，此指绶带。古时官员的绶带，一端用来系官印；绶结于腰间，印则垂之腰下，“尺”即指印垂下的长度。

[33] 被服：比喻亲身蒙受，犹如被服覆盖身体。圣人：指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