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久不作(《古风》其一)[1]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2]?王风委蔓草[3],战国多荆榛[4]。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5]。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6]。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7]。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8]。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9]。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10]。群才属休明,乘运共跃鳞。文质相炳焕,众星罗秋旻[11]。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12]。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13]。
[1] 此诗是李白用诗的形式写成的诗歌演变史,表达了李白的诗歌发展观及崇尚“清真”的审美思想,并宣言了在大唐盛世以振兴诗歌为己任的宏伟抱负。诗当作于五十岁之后。
[2] “大雅”二句:由孔子说起,展开诗歌史的论述。大雅,《诗经》之“大雅”,产生于西周时代,被视为“正声”。“吾衰”,语出《论语·述而》:“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周公的时代,即产生大雅的西周时代。孔子感叹那个时代和那个时代的诗歌已经成为遥远的、不可企及的过去。竟谁陈,找不到同道和知音,没有倾诉的对象,犹言“说给谁听呢?”
[3] “王风”句:春秋时代诗歌衰退,雅正之声消亡。王风,《诗经》“十五国风”之一,产生于周室东迁后的东都洛邑一带。这里代表春秋时代的诗歌。委蔓草,如同一片荒草。
[4] 多荆榛:战国时代动荡不安的局势。
[5] “龙虎”二句:战国时代七雄相争,战争不断,最终被秦国用武力统一。龙虎,指战国七雄秦、楚、燕、韩、赵、魏、齐。啖食,比喻各国之间的相互攻伐。狂,指秦的暴政。
[6] “正声”二句:战国时代,“大雅”正声已成绝响,产生在这个时代的诗歌是发泄哀怨的楚骚。骚人,以屈原为代表的“楚辞”作者。《史记·屈原列传》:“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
[7] “扬马”二句:汉代以扬雄、司马相如为代表的汉赋作家,遏制了文学衰微的颓势,开创了一代新的文学之流。激,阻遏,遏制。颓波,诗歌走向凋敝的趋势。开流,开创了“赋”这种新的文学样式。荡无垠,对扬、马大赋特点的概括,即李白《大猎赋序》所云:“白以为赋者,古诗之流,辞欲壮丽,义归博远,不然,何以光赞盛美,感天动神?”荡无垠即“辞欲壮丽,义归博远”。
[8] “废兴”二句:对西周至两汉诗歌(即文学)发展史的总结。这个发展过程有废(如“王风委蔓草”)有兴(如“扬马激颓波”),经历了不断的变迁,但总起来看,“大雅”所树立的最高典范已经沉沦不再。宪章,诗歌的最高典范。
[9] “自从”二句:对建安开始的魏晋南北朝诗歌发展状况的概括。自从,表示纵向的比较,上比建安之前,下比唐代。建安来,建安以来。从建安起,诗歌开始由古体向新体演进,讲求形式、声韵、辞藻的趋势日益明显,至南朝达到极点。绮丽,追求人工雕饰的华美。
[10] “圣代”二句:对唐代政治与诗歌特点的概括。圣代,当今时代。复元古,政治上恢复了西周盛世,诗歌则可上追大雅正声。垂衣,指政治局面,语出《易·系辞》:“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清真,政治清明,世风质朴,诗歌则屏弃了建安以来对绮丽诗风的追求,而崇尚天然之美。
[11] “群才”四句:大唐盛世人才辈出、诗歌振兴繁荣的局面。群才,诗人群体。属休明,赶上了政治清明的好时代。乘运,应运而起。跃鳞,如鱼龙腾跃,各逞其才。“文质”句,既指诗人们在人格修养上达到了“文质彬彬”(《论语·雍也》)的君子境界,也指他们在诗歌创作方面达到了“文质彬彬,尽善尽美”(《隋书·文学传序》)的境界。相炳焕,光彩相辉映。众星,比喻诗人群体。罗秋旻,遍布秋天的夜空。
[12] “我志”二句:古有孔子删诗之说(见《史记·孔子世家》),李白自述其志,欲效法孔子,编成一部类似于《诗三百》的“圣代诗”即当代的“大雅”以流传后世。删述,对诗歌文献的加工、整理。映千春,光照千秋。
[13] “希圣”二句:希望踵武先圣孔子而有成,编就不朽的“圣代(即当今时代)诗”。希圣,力求达到圣人的境界。绝笔,搁笔,杀青,即“删述”之事完成。获麟,语出《春秋·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相传孔子作《春秋》至此绝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