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369]

叙曰：予读诗至杜子美，而知小大之有所总萃焉[370]。始尧舜时，君臣以赓歌相和[371]。是后诗人继作[372]，历夏殷周千馀年，仲尼缉拾选练[373]，取其干预教化之尤者三百篇[374]，其馀无闻焉。骚人作而怨愤之态繁[375]，然犹去风雅日近[376]，尚相比拟。秦汉以还，采诗之官既废[377]，天下俗谣民讴、歌颂讽赋、曲度嬉戏之词[378]，亦随时间作。逮至汉武赋《柏梁诗》[379]，而七言之体具。苏子卿、李少卿之徒[380]，尤工为五言。虽句读文律各异，雅郑之音亦杂[381]，而词意简远，指事言情，自非有为而为，则文不妄作。建安之后[382]，天下文士遭罹兵战，曹氏父子鞍马间为文[383]，往往横槊赋诗[384]，故其抑扬怨哀悲离之作，尤极于古。晋世风概稍存。宋齐之间，教失根本[385]，士以简慢[386]、歙习[387]、舒徐相尚，文章以风容[388]、色泽[389]、放旷、精清为高，盖吟写性灵[390]、流连光景之文也[391]，意义格力无取焉。陵迟至于梁陈[392]，淫艳、刻饰[393]、佻巧[394]、小碎之词剧，又宋齐之所不取也。唐兴，官学大振[395]，历世之文，能者互出。而又沈宋之流[396]，研练精切[397]，稳顺声势[398]，谓之为律诗。由是而后，文变之体极焉。然而莫不好古者遗近[399]，务华者去实[400]；效齐梁则不逮于魏晋，工乐府则力屈于五言；律切则骨格不存[401]，闲暇则纤秾莫备[402]。至于子美，盖所谓上薄风骚[403]，下该沈宋[404]，古傍苏李[405]，气夺曹刘[406]，掩颜谢之孤高[407]，杂徐庾之流丽[408]，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今人之所独专矣。使仲尼考锻其旨要，尚不知贵其多乎哉！苟以为能所不能[409]，无可不可[410]，则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时山东人李白[411]，亦以奇文取称，时人谓之李杜。予观其壮浪纵恣[412]，摆去拘束，模写物象及乐府歌诗，诚亦差肩于子美矣[413]。至若铺陈终始[414]，排比声韵[415]，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416]，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417]，况堂奥乎[418]。予尝欲条析其文[419]，体别相附[420]，与来者为之准，特病懒未就。适子美之孙嗣业启子美之柩[421]，襄祔事于偃师[422]，次于荆[423]，雅知予爱言其大父为文[424]，拜予为志。辞不可绝，予因系其官阀而铭其卒葬云[425]。

系曰：晋当阳成侯姓杜氏[426]，下十世而生依艺，令于巩。依艺生审言[427]，审言善诗，官至膳部员外郎[428]。审言生闲，闲生甫。闲为奉天令[429]。甫字子美，天宝中，献《三大礼赋》[430]，明皇奇之[431]，命宰相试文，文善，授率府曹[432]。属京师乱[433]，步谒行在[434]，拜左拾遗[435]。岁馀，以直言失官[436]，出为华州司功，寻迁京兆功曹。剑南节度使严武状为工部员外，参谋军事[437]。旋又弃去[438]，扁舟下荆楚间[439]，竟以寓卒[440]，旋殡岳阳[441]。享年五十九。夫人弘农杨氏女[442]，父曰司农少卿怡[443]，四十九年而终。嗣子曰宗武，病不克葬[444]，殁，命其子嗣业。嗣业贫，无以给丧，收拾乞丐，焦劳昼夜，去子美殁后馀四十年，然后卒先人之志，亦足为难矣[445]。

铭曰：维元和之癸巳[446]，粤某月某日之佳辰，合窆我杜子美于首阳山之前[447]。呜呼！千岁而下[448]，曰：此文先生之古坟[4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