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独酌四首^[1]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2]。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3]，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4]。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5]。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6]。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7]。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8]。但得酒中趣^[9]，勿为醒者传。

三月咸阳城^[10]，千花昼如锦。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穷通与修短，造化夙所禀^[11]。一樽齐死生，万事固难审^[12]。醉后失天地，兀然就孤枕。不知有吾身^[13]，此乐最为甚。

穷愁千万端，美酒三百杯。愁多酒虽少，酒倾愁不来。所以知酒圣^[14]，酒酣心自开。辞粟卧首阳，屡空饥颜回。当代不乐饮，虚名安用哉^[15]！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16]。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

[1] 诗歌反映了李白供奉翰林后期的心情，应作于天宝三载（744）春。天宝三年正月朔改纪年之“年”为“载”，至肃宗乾元元年始恢复。

[2] “花间”四句：诗借饮酒抒写孤独之感，即《唐诗三百首》所评：“题本独酌，诗偏幻出三人，月影伴说，反复推勘，愈形其独。”对影，陶渊明《杂诗》：“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李白诗思或受其影响。

[3] 将：连词，和、与。

[4] “我歌”二句：月似在听歌，影似在共舞，即下句“同交欢”的情景。

[5] “永结”二句：实为诗人醉后对月和影所说的话，意思是现在我们虽然“醉后各分散”了（诗人醉倒了，月不徘徊了，影也不起舞了），但我们可以相约在天上再聚。无情，忘情，超越世俗之情。云汉，银河，即天上。

[6] “天若”四句：《三国志·魏书·崔琰传》裴松之注引张璠《汉纪》：“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人有旨酒之德。”李白诗句由此化出。

[7] “已闻”二句：《三国志·魏书·徐邈传》：“平日醉客谓酒清者为圣人，浊者为贤人。”李白诗句由此化出。

[8] 大道、自然：意思相同，指饮酒达到的美好境界，即下句所谓“酒中趣”。

[9] 酒中趣：语出陶渊明《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明公但不得酒中趣耳。”

[10] 三月：应为天宝三载三月。咸阳：长安。

[11] 穷通：仕途或穷或达。修短：年命或长或短。造化：即天命、命运。

[12] “一樽”二句：后句为因，前句为果。因为人生万事难于把握，最通达的办法，就是用一樽酒来化解包括生死在内的人生一切矛盾与痛苦。齐死生，把生与死看得没有区别，《庄子·齐物论》：“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审，犹言“弄明白”。

[13] “不知”句：忘掉了自身生命的存在，亦即“齐死生”。《老子》第十五章：“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14] 酒圣：酒是最美好的东西。

[15] “辞粟”四句：拒绝“乐饮”享受而追求无用的虚名，这种人生态度实不可取。“辞粟”句，伯夷、叔齐事迹。伯夷、叔齐系孤竹君之二子，因不肯继承王位而往归周文王。文王卒，周武王东伐殷纣，伯夷、叔齐叩马谏阻而不听。武王灭殷，天下宗周，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最终饿死。见《史记·伯夷列传》。“屡空”句，孔子弟子颜回事迹。《论语·雍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又，《论语·先进》：“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空，一贫如洗。当代，人生在世时。

[16] “蟹螯”二句：意谓饮酒胜过神仙。蟹螯，《世说新语·任诞》：“毕茂世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金液，求仙者所饮。糟丘，见《襄阳歌》注〔4〕。蓬莱，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