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行[1]

朝作猛虎行，暮作猛虎吟。肠断非关陇头水，泪下不为雍门琴[2]。旌旗缤纷两河道，战鼓惊山欲倾倒[3]。秦人半作燕地囚，胡马翻衔洛阳草[4]。一输一失关下兵[5]，朝降夕叛幽蓟城[6]。巨鳌未斩海水动，鱼龙奔走安得宁[7]？颇似楚汉时，翻覆无定止[8]。朝过博浪沙，暮入淮阴市。张良未遇韩信贫，刘项存亡在两臣。暂到下邳受兵略，来投漂母作主人[9]。贤哲栖栖古如此，今时亦弃青云士[10]。有策不敢犯龙鳞，窜身南国避胡尘。宝书长剑挂高阁，金鞍骏马散故人[11]。昨日方为宣城客，掣铃交通二千石[12]。有时六博快壮心，绕床三匝呼一掷[13]。楚人每道张旭奇，心藏风云世莫知。三吴邦伯多顾盼，四海雄侠皆相推。萧曹曾作沛中吏，攀龙附凤当有时[14]。溧阳酒楼三月春，杨花茫茫愁杀人。胡人绿眼吹玉笛，吴歌白纻飞梁尘[15]。丈夫相见且为乐，槌牛挝鼓会众宾。我从此去钓东海，得鱼笑寄情相亲[16]。

[1] 至德元载暮春作于宣州溧阳（今江苏溧阳）。猛虎行，乐府古题，在《乐府诗集·相和歌辞》中。古辞开首曰“饥不从猛虎食”，李白诗在写法上对古辞有所照应，但通篇写时事，并袒露自己在乱起后的心迹。

[2] “朝作”四句：安史乱中，诗人朝朝暮暮都在关心着时局，并为之“肠断”、“泪下”。猛虎，喻安禄山之乱。陇头水，参见《秦水别陇首》注〔2〕。雍门琴，雍门子周为孟尝君弹琴，孟尝君听了大汗流涕，感到自己如同“破国亡邑之人”，见《说苑·善说》。

[3] “旌旗”二句：乱起后河北、河南相继陷落。旌旗，指叛军旗帜。缤纷，见叛军气焰之盛。两河道，河北、河南。

[4] “秦人”二句：《资治通鉴》载，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乱起时“河北皆禄山统内，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或开门出迎，或弃城逃匿，或为所擒戮，无敢拒之者。十二月，禄山陷东京”。秦人，指唐军官兵。燕地，安、史巢穴所在，“燕地囚”即叛军的俘虏。“胡马”句，意即叛军占领了洛阳。翻，意想不到。

[5] “一输”句：潼关之战中，官军的一次大失败及朝廷的一次大失误。关下，潼关之下。《资治通鉴》载，至德元载洛阳陷落后，朝廷命高仙芝率五万军队屯守陕县（今三门峡市），令宦官边令诚监军。恰逢封常清战败，率残部至陕，劝高仙芝弃陕而退守潼关，仙芝听从了这一建议，率兵西趋潼关。叛军袭来时，官军狼狈退败，死者甚众。叛军占领了陕县及临汝、弘农、济阴、濮阳、云中诸郡。此即诗所谓“一输”。战后，边令诚奏报高仙芝、封长清战败之事，玄宗遂斩高、封二将，诗人认为这是朝廷轻率处置的失误，此即诗所谓“一失”。

[6] “朝降”句：河北道战局。《资治通鉴》载，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常山郡（今河北正定）太守颜杲卿起兵抗贼，河北诸郡纷纷响应，十七郡皆归朝廷，依附禄山者仅范阳等六郡。此即诗所谓“朝降”。稍后战局发生变化，史思明率叛军攻下常山郡城，诸郡之不从者所过均被残灭，于是河北诸郡复落贼手。此即诗所谓“夕叛”。幽蓟城，泛指河北诸城。

[7] “巨鳌”二句：平叛战争的总体局势。巨鳌，叛军首领安禄山、史思明。海水动，意即天下动荡不宁。鱼龙，指百姓。奔走，逃亡。

[8] “颇似”二句：以楚汉相争的历史比喻时下反复变化的战局。有论者认为李白将朝廷与叛军并列，比喻失当，是因为不明白李白用典的习惯；李白诗中用典，往往取其一点而不及其馀，此处仅取战局反复变化一点，而与诗人的主观立场没有关系。

[9] “朝过”六句：楚汉相争之际，张良、韩信尚未得到重用的情况。博浪沙、下邳，张良之事，见《经下邳圯桥怀张子房》注〔2〕。淮阴市、漂母，韩信之事，见《赠新平少年》注〔2〕。

[10] “贤哲”二句：以张良、韩信当时的不遇比喻自己当下处境，据下文可知兼及在座的张旭。贤哲，指张良、韩信。栖栖，惶惶不安，没有归宿。青云士，才能志向不凡者，指诗人自己及张旭。

[11] “有策”四句：自己不为朝廷所用，战乱中只好远避南方。策，破敌之策。犯龙鳞，冒着风险向朝廷进言。宝书长剑，喻指自身才能抱负。挂高阁，暂时搁置。金鞍骏马，喻手边资财。散故人，与朋友同享。

[12] “昨日”二句：自己由宣城而来。“掣铃”句，与郡太守的交往。掣铃，掣动官署外的悬铃，用以通报。交通，交往。二千石，郡太守。

[13] “有时”二句：赌博游戏的狂放之状，亦见其豪迈情怀。六博，见《梁园吟》注〔10〕。“绕床”句，用刘毅故事，《晋书·刘毅传》载，一次聚会赌博中，毅掷得好采，大喜，褰衣绕床而叫。

[14] “楚人”六句：咏张旭。张旭，研究者考证并非唐代大书法家“草圣”张旭，彼张旭已于天宝十载去世。心藏风云，胸有政治抱负。三吴邦伯，吴地的州郡长官。萧曹，汉初大臣萧何、曹参。秦时，萧何为沛县吏，曹参为沛县狱吏。攀龙附凤，指萧、曹辅佐刘邦，多所建树。诗以萧、曹鼓励张旭，谓其前程远大。

[15] 白纻：白纻歌，吴地舞曲。飞梁尘：谓歌声嘹亮，震起梁尘。

[16] “我从”二句：披露自己的怀抱雄心，将待机而作，并期待功成以报答知己。钓东海，谓建立大功，语出《庄子·外物》：“任公子为大钩巨缁……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